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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夢鄭重點頭。熬了這么久，終于要重生了。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日子就要結(jié)束了。端著架子騙人的日子就要結(jié)束了。心里不知是喜悅還是害怕。
慧有立即召集僧人們準(zhǔn)備定魂法會，寺里人手本就捉襟見肘，眾僧都暗自嘀咕：是那孩子撐不下去了？還是那家府里來頭大，引得方丈如此重視？
揣測歸揣測，眾僧如今攝于慧有威嚴(yán)，并不敢有違。只得各自分派，忙得一塌糊涂。
有執(zhí)事僧人到病患暫住的小院，將大相國寺今晚有重要大事，要封閉后殿的消息傳達(dá)了。并告誡眾人，夜里不可外出，不得喧嘩。
那些小老百姓自然不敢違抗，可這事聽在玄明的耳朵里，就知道托身之事已定在今晚了。一時心里奇怪，義診才第二日，為什么這么快就定下。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還是又有什么變故？
想起對那陰靈的承諾，不由有些緊張。今次不同往日，后殿守衛(wèi)必嚴(yán)，自己得想個萬全之法。也不知慧有有多大本領(lǐng)，既希望托身之事順順利利，又希望慧有不支，自己好顯幾分本事。
慧有親自到了西殿，將此事安排告訴了陳少夫人。長寧一時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這幾天心情起伏，精神既亢奮又疲累。如今到了這最后一點希望。對她來說，也算是種解脫。即便如此，長寧還是放心不小，低聲問道：“國師，此事可有多大把握？”
慧有沉默。今日之前，他指骨舍利為憑借，還略有些自傲。但如今情形，他心里也有些打鼓。為今之計，也只有竭力一拼，至于成數(shù)。約莫七成，已經(jīng)算高了。
但此時此刻，慧有要堅定陳少夫人的心，便沉聲安慰道：“雖然話不可說滿，但老衲頗有信心?！?br/>
長寧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當(dāng)即納頭就拜。
這一刻，即將來臨，算計的，籌劃的，期待的，各人如同天道之下的一顆顆棋子，落到了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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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更新時間確定不下來。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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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各方發(fā)動】-------------------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夜幕降臨的時候，總是容易讓人感到凄涼與落寞。這一天的大相國寺里，興奮緊張的情緒卻隨著光影的暗淡而蠢蠢欲動。
玄明在房里走來走去，清遠(yuǎn)也低頭沉思。玄明突然停下腳步，看著清遠(yuǎn)。如今，該是讓徒兒知道全部的時候了。
玄明走到清遠(yuǎn)身邊，低聲將所有事一一說了。清遠(yuǎn)越聽越是鄭重。他一直沒法理解師傅為什么這么偏執(zhí)，為什么要將所有的賭注押在一個猜測上。但是這一刻，清遠(yuǎn)從師傅的眼里讀到了一點：這是他的追求。
清遠(yuǎn)是個孤兒，從小是師傅帶大的，他知道師傅的作風(fēng)，走遍天涯，歷經(jīng)世事。那是一種孤逸的風(fēng)骨，一種出塵的心境。然而，與表面上閑云野鶴不同，師傅終究是有抱負(fù)的。為了天下，為了道門，師傅這是一場豪賭。清遠(yuǎn)知道，從師傅答應(yīng)那個陰靈開始，自己的使命就已經(jīng)注定了。但是他并沒有反感，既然是師傅的追求，那么同樣必定是他這個弟子的追求。師傅救他，養(yǎng)他，教他，真心疼愛他，讓他一直躲在師傅這顆大樹之下。有一天，師傅總會走的。自己是唯一可以幫助師傅實現(xiàn)抱負(fù)的人。
想到這里，清遠(yuǎn)似乎放開了所有的糾結(jié)和不安。嘴角也翹了起來，微笑道：“師傅，我有辦法了?！?br/>
玄明神色復(fù)雜的看著這個如自己親生孩子一般的弟子，似乎昨天還是個光屁股小搗蛋，終于有一日，也成為了一個男子漢。
清遠(yuǎn)自信道：“昨日不治而亡的那個病人，如今就停靈在東角落偏殿，那殿宇很小，就只有一個家屬在守靈。從那偏殿翻墻過去，就是后殿的一處荒地，滿是雜草。今日后殿法會，這處必定有人巡視。要想引開他們，只需我蒙面在另一邊墻頭，用暗器傷一人，必定吸引他們注意。師傅抓住時機，以您的身手，只要三息之間就能隱入草叢。他們必定會有人來追我，大相國寺如今人手吃緊，如此一來則防御空當(dāng)必定變大。到時候師傅從后殿隱蔽處潛入，應(yīng)當(dāng)是辦得到的。那慧有做這種事，必定也是瞞了絕大多數(shù)人的，隨侍的恐怕至多一人。師傅進(jìn)了后殿自然安全。”
玄明知道如此一來，清遠(yuǎn)的危險最大。但這個方法已經(jīng)是綜合考慮了各種情況最有希望成功的法子。他只擔(dān)心年輕的清遠(yuǎn)的安危。清遠(yuǎn)見師傅眼中的憂慮不減反增，心中一暖，低聲道：“師傅放心，我將來還有好多事要去做，一定會小心的?！?br/>
說罷自傲的微笑道：“我是師傅唯一調(diào)教的弟子，這么多年苦練，我有信心！”
玄明微笑的看著自己的徒弟，覺得身上的擔(dān)子輕了很多。
煙霧繚繞的后殿，陳少夫人長寧看著昏睡的女兒，臉上不知是悲是喜。這一遭造訪大相國寺，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后一次了。錯過了這次機會，也許，瑜兒就與這塵世無緣了。
慧有大師手中撥著一串念珠，低聲道：“時辰快到了。夫人請先回去休息。此地就交給我們吧。”
長寧雖是不舍，依然順從的離開了后殿，出門的時候，她定定的看了孩子一眼，似乎害怕，再次看到的時候，孩子就不是這個模樣了。
慧有將案前經(jīng)綸展開，八個守成穩(wěn)重的中年僧人魚貫而入，分別捧了佛寶，祭品，香燭，鮮花。一一擺在此殿正中，慧有抬頭看去，地藏王菩薩眼光憐憫的俯視著眾生。既包括那個孩子，也包括自己。
時辰一到，已經(jīng)有僧人敲了磬，清音一聲，在場眾僧立即盤坐在孩子四周，低聲念起波若波羅密心經(jīng)。雖然出自不同人口中，卻在這空間里合成了一種節(jié)奏。處在眾人中間的孩子，奇異的沒有被這聲音嚇哭，反而睡得更加安穩(wěn)，嘴角還帶著舒適的笑容。
案前的慧有眼睛盯著那個蓋著琉璃玉盤的龍象缽盂，像是看出了神。
缽盂中的袁夢也聽到了念經(jīng)的聲音，那種聲音的節(jié)奏快慢飄忽不定，但是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連那縮小了許多的指骨舍利，也煥發(fā)出更精純的光芒。有那么一刻，袁夢似乎感覺要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念經(jīng)的聲音漸漸了無聲息。眾僧起立一一魚貫而出。后殿只余一片寂靜。
慧有深吸一口氣，將龍象缽盂鄭重捧了。走到孩子的面前。襁褓中的孩子有些瘦弱，但是眉目之間，十分漂亮。
還沒等慧有動手，忽聽外頭傳來一聲厲喝：“有刺客！”
玄明師徒二人已經(jīng)按照事先計劃動手了?；塾行闹幸惑@，今天之前，他將此事看得太過簡單，這是什么人，在這個時刻，竟然來此窺探！
門外一個武僧稟告道：“驚擾方丈了。來人只在墻頭露了個臉，使牛毛針傷了一個師弟。如今師兄已經(jīng)帶了人前去追了?！?br/>
慧有問道：“可看清是什么人？”
那武僧答道：“不曾。那人蒙著面?？瓷硎植蝗?。”
慧有肅聲道：“切不可大意。好生把手！”
殿中一角，玄明露出冷笑，這報信的和尚好蠢，若不是他趕來邀功，自己哪里這么順順利利就進(jìn)了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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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節(jié)字?jǐn)?shù)偏少，但為了不影響情節(jié)進(jìn)程。明天戲肉上演，補齊字?jǐn)?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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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變故連生】-------------------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慧有覺得眼皮直跳，他知道現(xiàn)在正是緊要關(guān)頭，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
慧有將琉璃玉盤揭開，龍象缽盂中的袁夢，按照慧有之前的指點，閉目不動，調(diào)息精神。那指骨舍利縮小到只有米粒大小，光華也漸漸明滅。知道成敗在此一舉，慧有也不敢怠慢。盤膝坐在孩子襁褓之前，左掌端平，右手持金剛法印，口中喃喃念出一道晦澀難懂的梵文咒語。只見本悠悠沉浮在龍象缽盂中的袁夢，似乎得了什么無形中的牽引一般，慢慢的飄在空中。
慧有將左掌伸出，撫著那女嬰頭頂，動作輕柔，卻手勢繁復(fù)，玄明瞇著眼睛隱在暗處觀察，心中大為緊張。須臾，那女嬰頂門便有一陣微弱的白光現(xiàn)出，在這昏暗寂靜的后殿，十分詭異。那白光如同開了一道門戶，慧有左手小指微勾，立即有一個幾近透明，虛實難辨的女童影子，飛了出來。
慧有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孩子稟賦太弱，雖然投胎到皇族，卻沒有福緣消受。今日你本將身死魂滅。如今我承天命，欲借你軀殼一用。作為報答，我為你精心超度一番，愿你來世修積，得享善果?！?br/>
那女童魂魄懵懵懂懂，似乎根本不知道慧有在說什么。慧有也不再啰嗦，伸手一指，那女童魂魄便悠悠落在龍象缽盂里。
袁夢在空中停留不過一會，似乎已經(jīng)堅持不下去，漸漸往地面落下。而那失了魂魄的女嬰頂門白光越來越微弱。慧有知道時機緊迫，正自著急。忽聽外頭一聲更響，時辰已到。
慧有再不等待，左手將袁夢一撈，半握在手中，朝那女嬰頂門按去。若說慧有之前將女嬰魂魄勾出，雖然有些陰損，但是還算順應(yīng)了天道先生后死的規(guī)律。如今要想將袁夢托身入體，死后重生，卻是逆天而行。袁夢靈體才只進(jìn)入了少許，慧有便覺得手下如有泰山萬鈞之力，要將她反彈出來。
慧有念動大力金剛咒，立即加持了佛門法力，手中力道猛增了一大截，這才緩緩抵御了那反彈之力，只那女嬰軀體離魂漸久，倘若如此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設(shè)想。
慧有臉色漲紅，額頭上密布細(xì)汗。后殿闊大的空間里，安靜而緊張。眼見已經(jīng)到了生死存亡一刻，慧有再也安坐不住，站起身來，口中大力金剛咒念得更急，似要拼盡全力一搏，渾然不顧嘴角已經(jīng)溢出鮮血來。
一直躲在后殿的玄明也看出慧有已經(jīng)不支。他又是驚訝又是暗喜。此時不能再拖，玄明突然走了出來。低聲道：“大師一人之力恐怕難以成事，讓老道助你一臂之力！”
慧有大驚：“你是何人？”他如何不認(rèn)識眼前此人？昨日還是病情兇危的垂垂老者，此刻卻是氣度非常的高人模樣。
玄明也不理會慧有的驚詫，立即取出三張符箓，分別貼在女嬰軀殼雙腳腳心以及心口的位置，一邊布置一邊解釋道：“我是茅山教下玄明，與大師一樣，也是為小姐籌劃托身之事。此時危急，不便多言。你我合力，助小姐速速附體?！?br/>
慧有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只得咬緊牙關(guān)堅持。心中卻想道：這個道士是怎么知曉此事？看他喬裝打扮混進(jìn)這里，所圖必大。袁姑娘事先竟不告訴我此事，卻暗藏了一招在此！
袁夢此時已經(jīng)痛不欲生，她原想此事老和尚慧有說得輕松，誰知生之苦，遠(yuǎn)苦過死。她怕玄明的到來引起慧有不滿，強忍著痛對慧有道：“大師莫要疑心，道長也是局中人?！?br/>
慧有神色變幻，奈何此時他騎虎難下，便點點頭，一言不發(fā)。
玄明無瑕理會慧有，等他封好女嬰軀殼三處氣海，忙又從懷里掏出一個白色瓷瓶，從中倒出一顆香氣撲鼻的朱紅色藥丸，塞進(jìn)女嬰嘴里。他怕慧有疑慮，便道：“這顆千機丸是我教靈藥，最能定身護(hù)體。我怕時間一長，這女嬰軀殼經(jīng)受不住。如今大師催動佛法，從頂門自外渡小姐入體，我施展道術(shù)，隔絕她體內(nèi)陽氣，自內(nèi)導(dǎo)引。雙管齊下，盡快成事，以免夜長夢多！”
說罷玄明搓動雙手，眼中精光直射，似乎看透了女嬰軀殼的全身脈絡(luò)。雙掌不停拍打那軀殼各處穴位，只把慧有看得個心驚肉跳。這女嬰如此脆弱，玄明如此這般大陣仗，若不是浮夸莽撞，必定就是胸有成竹了。
慧有哀嘆一聲，只能奮起精神，繼續(xù)施為。玄明的臉色也越來越鄭重。頭上冒起陣陣白煙，雙臂也輕微顫抖，他真的參與其中，方知他與慧有一樣，錯估了形勢。這女嬰骨骼清奇，體內(nèi)精華內(nèi)蘊，絕非等閑。以他數(shù)十年的修為，要在這女嬰虛弱的外表和強大的內(nèi)在之間找尋一個平衡，也是十分困難。
時光一分一秒過去。一僧一道保持著那個姿勢，已經(jīng)搖搖欲墜。袁夢的靈體已經(jīng)進(jìn)了絕大部分，只余下頭部尚未入體。但此刻已經(jīng)是面如金紙，臉容扭曲，再也難以動彈。
玄明不知事情如何會到這一步，但此刻已無退路。說也奇怪，這小小一個軀殼，外在看著柔弱，內(nèi)里卻是如此自成天地，抗拒之力簡直不可撼動。玄明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那女嬰軀殼立即血污一片。沾了血污之后，女嬰軀殼似乎受到震動，女嬰眼珠突出，舌頭伸長，耳朵也滲出血來?；塾兄罊C不可失失不再來，雙掌合十，旋轉(zhuǎn)做寶瓶手印，奮力將袁夢靈體一推。
一道震天駭?shù)氐拈W電從天而降，劈在了后殿的屋頂上，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外頭已經(jīng)風(fēng)云際會，似乎醞釀了很久，才發(fā)出了這致命一擊。
后殿在如此可怕的天威之下，西邊立即坍塌了下來。外頭院子里等得焦急的僧眾再也顧不得方丈的嚴(yán)令。一窩蜂搶進(jìn)后殿。
只見后殿里滾滾的灰塵連同被燒焦的房梁，滾得到處都是?？拷夭赝跗兴_塑像的香案下面，此刻正倒著一僧一道?；塾醒鄹C深陷，面白如紙，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而玄明五官皆滲著血，皮膚如干枯樹皮似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他們中間，用紅布襁褓包裹著的孩子，正甜甜的睡著。完全沒有被周遭的環(huán)境所影響。
眾僧人顧不得管玄明，全都沖到慧有身邊，扶起他問道：“方丈！你怎么樣？”
慧有眼神空洞的看過去，指著玄明何孩子，張了張嘴，道：“把人都帶出去?！闭f罷昏了過去。
玄明眼光還是很幽深，他低頭看了看孩子，輕聲道：“你究竟是什么來歷，竟然要了我們兩個老頭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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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雙星墜落】-------------------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瀟瀟雨歇，星月無光。
陳少夫人一直在西殿里長跪不起，佛前長明燈映在她虔誠虛弱的臉上，仿佛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哀色。
木樨踉蹌的跑了進(jìn)來，驚慌失措的大聲道：“夫人，后殿遭了雷擊，奴婢看到仿佛還起了火……”
長寧聞言一晃，幾乎跪不穩(wěn)。木樨忙上前扶住她。
長寧急道：“快，帶我去看看！”
又見只有木樨一人，倉皇問道：“何媽媽人呢？還有芙蓉，怎么也不見？”
木樨將長寧拉起來，低聲道：“何媽媽同我一起看到，打發(fā)我回來稟告夫人，她直接去后頭打探消息了。芙蓉怕夫人守得太晚，說要弄個小爐子給夫人煮點粥?！?br/>
長寧急急往外走去，哪里有心情吃東西，不顧地上積水，慌不擇路的往后院去。
剛出院門轉(zhuǎn)了個彎，就看到方丈首徒智信帶了幾個和尚匆匆而來。長寧見智信眼眶泛紅，臉色蒼白。一時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智信見到長寧，忙停下，低聲道：“適才驚擾夫人了。令愛無事，起雷時，法會已畢。師傅命我前來有請夫人。”
長寧聞言長吁一口氣，忙跟在智信身后，朝慧有禪房而去。一邊走，長寧一邊忐忑：既然孩子沒事，為什么不直接送了回來？這般鄭重叫我前去，瞧著智信似乎十分悲傷，莫非是……
到了慧有禪院外，才見何媽媽在門口等著。何媽媽見到夫人來，連忙上前，在她耳邊低聲道：“夫人，慧有大師恐怕不好……”語氣十分驚慌。
長寧一時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智信橫了何媽媽一眼，伸手虛請，示意長寧入內(nèi)。
長寧定了定神，進(jìn)了禪室。只見慧有大師盤坐在蒲團之上，只看臉色，便知不好。不僅白日里所見寶相莊嚴(yán)此刻無蹤，仔細(xì)一看，甚至渾身上下透著一種灰敗，腐朽的氣息。
長寧掃了一眼，見孩子不在，放心不下。只得寒暄道：“大師辛苦了?！?br/>
慧有嘴角牽著一絲淺笑道：“夫人放心，令愛無恙。此刻就在隔壁酣睡。老衲有幾句話對你說，說完你就可以帶著孩子離開大相國寺。”
長寧一時驚喜交加：“大師可是說我的瑜兒已經(jīng)好了嗎？”
慧有點點頭道：“令愛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只是老衲有幾句話，必須囑咐夫人?！?br/>
長寧此時已經(jīng)守得云開見月明，微笑道：“大師只管說，我孩兒好了，無論什么，我都答應(yīng)。”
慧有道：“夫人愛女之心，天日可鑒。我要說的，請夫人謹(jǐn)記。第一，將來有人問起，夫人只說是太醫(yī)院薛太醫(yī)妙手回春，我施法之事，不可泄露。”
長寧有些訝異，但既然慧有不愿邀功，她也不好強求。聞言點了點頭。
慧有繼續(xù)道：“第二，這孩子長大成人，人生或有磨難，但于性命無礙，夫人只管好生教養(yǎng)，我看她聰敏內(nèi)秀，將來必有一番造化?！?br/>
國師金口玉言，把長寧說得十分激動，天下父母心，誰不愿意聽這樣的話。長寧點頭道：“我定將好生照顧瑜兒，不辜負(fù)國師的一番苦心早就?！?br/>
慧有欣慰道：“最后一條，將來這孩子的婚姻大事，萬不可著眼眼前利益。須得聽她自己拿主意才好?！?br/>
長寧聞言愣住，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是天家子女，莫說是自己拿主意，即便他們做父母的，恐怕都做不了主。
慧有知道陳少夫人顧慮，也不好強求，只道：“我知夫人也有無能為力之處，此時說這些為時尚早，我只恐將來沒有機會說予夫人。夫人心中有數(shù)便好?！?br/>
長寧只得點頭應(yīng)下。聽慧有話中之意似乎不祥，忍不住關(guān)心道：“我見國師臉色不好，可是辛苦過甚？我府里還有些好人參，明日打發(fā)何媽媽給大師送來?！?br/>
慧有微笑道：“不必了，老衲塵緣將盡。夫人不必掛懷?！?br/>
長寧驚得臉色蒼白，結(jié)結(jié)巴巴道：“大師，可是，可是因為救我瑜兒之故？”
慧有不欲她多想，搖頭道：“我佛家講究往生極樂。貧僧是功果已畢。如今是要解脫了。”或者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慧有還道：“這次令愛能痊愈，還有一人出力不少，他情形恐怕不見得比我好，夫人可去偏殿向他道謝。言盡于此，夫人請帶了令愛回府吧?！?br/>
長寧已經(jīng)明白，慧有的劫數(shù)就是為孩子續(xù)命的緣故。長寧鄭重垂淚拜謝道：“國師之恩，如同再造。我夫妻二人恐怕無緣報恩，唯有心中感念，永世不忘！”
當(dāng)陳夫人抱著孩子從隔壁房間出來，向偏殿走去時，慧有站在門內(nèi)，透過門縫微微嘆了口氣：愿你一世平安！
偏殿里的玄明心中已經(jīng)洞悉先機，見陳夫人抱著孩子有點疑惑的走進(jìn)來，玄明知道慧有胸襟闊達(dá)，沒有抹殺他那一份功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籌謀已久，此刻命都搭上，自然不能就這么放棄。他低聲的向長寧介紹道：“陳夫人，貧道是茅山教下玄明，大半生都修行五行術(shù)數(shù)，今次路過汴京，偶然算得此事。因與令愛有一場緣分，遂與慧有大師一道，幫令愛做法續(xù)命。只是此事干動天機，我與慧有大師恐都不久人世。我有一親傳弟子，名喚清遠(yuǎn)，愿與貴府交個方外之友。將來若有事情，也可為一臂助?！?br/>
陳少夫人長寧本對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恩人有些迷惑。但此刻聽來，竟然是誠心誠意，略帶討好的語氣。再看這老人發(fā)髻散亂，精神萎靡，一臉將死的氣色，長寧再也沒有什么懷疑，鄭重道：“道長如此關(guān)懷小女，是小女莫大的福緣。敢不從命?！毙髦雷约耗茏龅亩甲隽?。如今，就看他的猜測對不對，只可惜，他沒法親眼看到了。
天邊，兩顆流星劃過夜空，在這漆黑的夜里，顯得凄美而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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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一聲娘親】-------------------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大相國寺東方小丘大榕樹上，清遠(yuǎn)繞了好大一圈，將追捕他的武僧甩開，才來到此處等他師傅玄明。估摸著時辰已經(jīng)差不多了，依然沒有看到師傅。清遠(yuǎn)不禁有些擔(dān)心。他本歪身靠著樹干，準(zhǔn)備用手撐起身子遠(yuǎn)眺，卻不料摸了個空，差點從樹上栽了下來。待他穩(wěn)住，才想起那日師傅的囑咐，果然剛才是個極其隱蔽的樹洞，清遠(yuǎn)將手伸了進(jìn)去，里頭藏了個藍(lán)布包袱。清遠(yuǎn)知道這是師傅為防萬一給自己留的，此時他等不到師傅，本就懸心，見了這個包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yù)感。清遠(yuǎn)咬牙，將包袱扔回樹洞。跳下樹來，朝大相國寺飛奔而去。
到了大相國寺門口，清遠(yuǎn)越發(fā)覺得不對勁。不僅寺里燈火通明，而且有不少和尚進(jìn)進(jìn)出出，面色驚惶而悲切。眼看人來人往，再想混進(jìn)寺里恐怕不行，清遠(yuǎn)只能咬牙硬著頭皮上了臺階，對門口守衛(wèi)的和尚道：“大師，我本是帶爺爺?shù)酱笙鄧驴丛\的，白天回家一趟，不想事情耽擱了，所以回來晚了?！?br/>
那守衛(wèi)的和尚疑惑道：“我專管歇在寺里的那些病人，今日本寺有場法會，已經(jīng)事前通知大家不可隨意走動。你什么時候出去的？我竟然不知道。”
清遠(yuǎn)答道：“我白日里就出門了，不知道寺里有這樣的規(guī)矩。還請大師行個方便，我爺爺一個人，實在放心不下?！?br/>
那和尚搖頭道：“實不相瞞，今夜寺里出了事，智信師兄吩咐，寺里只準(zhǔn)出不準(zhǔn)進(jìn)。你爺爺叫什么名字，我打發(fā)個小沙彌幫你去問下，若是身體無礙了，叫他出來跟你一起回家吧?！?br/>
清遠(yuǎn)聞言好生為難，萬一師傅還沒回到病人住的院子，那不是露餡了嗎？這要不說，更是讓人懷疑。清遠(yuǎn)只好道：“我爺爺年紀(jì)大，平時也糊里糊涂的，你叫他，他恐怕都不知道。還是讓我進(jìn)去吧?！?br/>
這套說辭很難讓守衛(wèi)的和尚相信，兩人就這么僵持著。
忽見方丈首徒智信引路，帶著四個女眷出門來。守衛(wèi)的和尚忙把清遠(yuǎn)拉到一邊。
智信愁容滿面道：“陳夫人，師傅命我連夜將您送走，如今寺里多事，還請夫人見諒?！?br/>
陳少夫人長寧知道的恐怕比智信還多，自然不會責(zé)怪，一方面孩子得救，已經(jīng)是歡喜。另一方面，知道慧有玄明兩人都是因孩子的緣故命不久矣，心里滿是忐忑和愧疚。
長寧道：“大師千萬別這樣說。我家瑜兒得大相國寺庇佑，身體能夠痊愈，我心中只有感激的。如今寺里有事，我本無須再多打擾。大師只管去忙吧，我命何媽媽去叫了家仆駕車過來，這就回府了?！?br/>
清遠(yuǎn)聽到智信叫那位夫人“陳夫人”，又見她抱著一個朱紅色襁褓，心里已經(jīng)是猜到。如今既然孩子好了，可見托身一事已畢，只不知他師傅如何了。
智信一瞥看到在門口的清遠(yuǎn)，皺起了眉頭。守衛(wèi)和尚見狀，就悄悄在智信旁邊耳語了幾句。智信聽后對清遠(yuǎn)冷笑道：“還在這里裝孫子呢？”
清遠(yuǎn)聽后臉一陣紅一陣白低頭無語。他想不到這語帶雙關(guān)的罵人之詞，竟然從智信口中說出。
智信見他不說話，想起師傅的吩咐，冷哼道：“你不用再在此藏頭露尾，你師傅在偏院，快去見他最后一面吧。”
長寧聽到智信如此說，也猜出眼前這個青年男子，就是玄明口中的徒兒了，不禁拿眼仔細(xì)看了看清遠(yuǎn)。
清遠(yuǎn)聽智信說得這么直白，臉色一下變了。也顧不得其他，一閃身進(jìn)了寺里。
大相國寺方丈禪院里，慧有見智信回來復(fù)命。知道陳夫人已經(jīng)走了，放下心來。他已經(jīng)油盡燈枯，眼眸也漸漸暗淡，當(dāng)著羅漢堂長老，戒律院護(hù)法等諸位高僧，靜靜道：“我去之后，由智信執(zhí)掌大相國寺，他機敏穩(wěn)重，可堪重任。諸位當(dāng)好好扶助，光大我大相國寺百年聲威?！?br/>
羅漢堂戒律院眾人心里雖各有人選，奈何慧有如今聲望正隆，又走得如此急，只有智信是他一直深深信任的傳人。也就不好出言反對。
智信雖然心喜得了方丈之位，到底根基還淺，失去了師傅的扶助，不知將來如何掌管這偌大的大相國寺。此時失聲痛哭。在場諸人也心有感觸，一時真情假意哀聲一片。
偏院里，玄明正躺在昏黃的燈光下，感覺生命漸漸的流逝。清遠(yuǎn)推開門進(jìn)來，看到玄明的樣子，再也忍不住，趴在床頭嗚嗚大哭起來，玄明沒想到還能見清遠(yuǎn)一面。欣慰的想要伸手去摸摸徒弟的頭，卻沒有一絲力氣。只嘴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清遠(yuǎn)湊上去，哭道：“師傅，師傅！”玄明顫抖著道：“榕樹……陳府……”
清遠(yuǎn)含淚點頭道：“放心，師傅，我知道。我一定為您辦到！”
玄明閉上眼睛，眼角流出渾濁的淚水，是不甘，還是遺憾？
大相國寺的眾僧已經(jīng)開始準(zhǔn)備起來，慧有一應(yīng)后事都是隆重而莊嚴(yán)的國師之禮。清遠(yuǎn)背著玄明的遺體，走過這重重殿宇的宏偉寺廟，也無一人攔他。他走出寺門，回頭看見大相國寺喧喧嚷嚷的熱鬧，心中不無心酸：師傅去得這樣匆忙冷清，而慧有卻是一片哀榮。
寂靜的長街上，兩輛馬車駛過，陳夫人長寧坐在馬車?yán)?，盯著懷抱里睡得正香的女兒，舍不得移開眼。這樣一個小小的生命，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多么的不容易。她不知道為什么這些方外高人愿意舍命救自己的孩子，她也不想管。她只知道，只要瑜兒沒事，乖乖的平平安安的長大，她就沒有遺憾了。
袁夢終于從那個像噩夢一般的法會中醒來。本能的想要伸個懶腰，卻看見一個溫婉美麗的少婦，眼睛亮亮的，高興的看著自己。袁夢這才醒悟道，自己已經(jīng)托身了。眼前的這位少婦，就是自己這一世的母親。她奶聲奶氣的叫了聲：“娘——”
長寧一時怔住，木樨反應(yīng)最快，高興道：“夫人，小姐叫您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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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家團聚】-------------------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剛半歲的孩子就會開口說話，還是比較少見的。況且是在孩子病了這么久之后，陳夫人長寧心里溫暖，笑中帶淚，摟住孩子輕輕叫：“瑜兒，我的好瑜兒！”
木樨在一旁夸道：“小姐真是心疼夫人，才這么點大就學(xué)了叫娘，不枉費夫人為了小姐的病操心勞力?！?br/>
袁夢一時沉默了，瑜兒？是啊。從此她就要叫做陳清瑜了?；塾写髱熢f過質(zhì)子府的基本情況。只是突然改變，還是有些不習(xí)慣。好在這么點大的孩子本來就不應(yīng)該會多說話。袁夢就暗暗告誡自己，再也不輕易張口，陳夫人長寧也沒注意到，孩子眼里流露的與年齡不相稱的眼神。
馬車終于抵達(dá)了質(zhì)子府。歡喜的長寧想要立即下車去跟丈夫分享喜悅。卻被木樨勸住了：“夫人，我們離府兩天，府里的事再怎么也兜不住，還是先從角門回后院。安置好了小姐再說。請何媽媽去問問情形?！?br/>
陳夫人長寧點頭道：“你去告訴何媽媽一聲，讓芙蓉過來跟我們一齊進(jìn)去。”
木樨應(yīng)聲去了，此刻已經(jīng)是陳清瑜的袁夢，在襁褓里偷偷打量，她聽慧有大師說過質(zhì)子在汴京處境艱難，可還是沒想到艱難至此，連帶親身女兒看個病也要瞞著?；氐搅俗约杭依?，不敢從正門進(jìn)去，還要派人探聽情形。
正在感嘆，木樨已經(jīng)帶了芙蓉過來。陳夫人命車夫直接開進(jìn)西角門，又彎彎繞繞走了一會，才停下車來。木樨芙蓉先下車去，端了踏板過來，陳夫人抱著清瑜才下車來。這是清瑜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家”。
跟以前在劇組里看到的那些搭的景不同，這房子可是實打?qū)嵉馁F族府邸。僅僅是眼前這座后院，亭臺樓閣，小橋流水，已經(jīng)是后世可以做旅游景點的水平了。況且這面積那是相當(dāng)?shù)拇蟆Ｏ肫鹄系顷悋|(zhì)子，這好歹也算是駐京辦啊，不對不對，不是地方政府，是國家啊。恩，應(yīng)該是陳國大使館才對。
陳夫人長寧渾然不知懷抱里的女兒滿腦袋跑馬，匆匆抱著她進(jìn)了正房。一邊走一邊吩咐道：“芙蓉你叫人把這院里好好收拾一下，主人出去兩天，就不精心了。還有，要是何媽媽回來，立刻領(lǐng)來回話?！?br/>
芙蓉應(yīng)命去了。木樨連忙帶著小丫鬟們里里外外伺候著。陳夫人也確實是累了，靠在美人榻上眼皮直打架。木樨就把清瑜抱來放在搖床里，伺候著陳夫人打個盹。
清瑜卻是一點睡意也沒有，眨巴眨巴眼睛望著頭頂上的房梁。想起玄明之前說的那番話，這便宜老爹出身很不錯，虧就虧在運氣不好，被送來梁國當(dāng)人質(zhì)。她那個貴妃奶奶地位高又會做人，遲早會把老爹弄回去的。到時候她就是真正的金枝玉葉，想到美好的未來，不禁咯咯得笑了起來。
忽聽一陣腳步聲匆匆進(jìn)門，房里丫鬟們紛紛道“少爺！”陳夫人也醒了。清瑜就聽一個渾厚的男人說到：“長寧，瑜兒怎樣？”
陳夫人將丈夫拉到搖床旁道：“瑜兒沒事了。多虧了薛太醫(yī)。”
清瑜就看到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俊美男子，探頭看著她。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便宜老爹賣相真好。鼻梁高高的，五官精致，只是可能常年憂慮，眉宇間有淡淡的郁結(jié)之意。不過一點也不影響他的氣質(zhì)，很像以前看到的電影明星里的那種憂郁小生。相比起來，母親陳夫人就只能算是大家閨秀端莊美麗，驚艷指數(shù)沒法跟老爹相比啊。
質(zhì)子陳洪愷湊過去看的時候，正巧看到女兒臉上還有笑意，十分高興。自從孩子得病，就一直哭鬧不休，好在這一趟冒險總算值得了。他便伸手輕輕逗弄著女兒。清瑜不由得一陣羞澀，她內(nèi)心還沒做好做人家女兒的準(zhǔn)備，突然這么一個大帥哥伸出指頭撫摸她的臉，啥念頭都來了，頓時小臉通紅。
陳洪愷哪里知道，見狀慌了手腳道：“不是說薛太醫(yī)已經(jīng)醫(yī)好了嗎？怎么臉色這么紅？”
陳夫人連忙抱起清瑜，仔仔細(xì)細(xì)看了，見孩子氣息勻停，也不哭鬧。放下心來，道：“無妨，小孩子血氣足，有時候是這樣。”
陳洪愷聽后放下心來，憐愛的親了女兒一口。
清瑜內(nèi)心哀嘆，這……真得好好適應(yīng)才行。
陳夫人心里有話，便將房里伺候的人通通遣了出去，對木樨使了個眼色，木樨知機，到房門外守著。夫妻二人知道這府里有不少聽壁角的角色。兩人便借著看孩子，半趴在搖床邊，竊竊私語起來。
陳洪愷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何媽媽前頭回來的時候說，薛太醫(yī)的方子跟以前方大夫的大同小異，怎么就這么快見效了呢？”
長寧也不瞞丈夫，細(xì)細(xì)說來：慧有開定魂法會，遭遇天象示警，后來又有一個玄明道士相助，才將瑜兒治好。只是兩人都油盡燈枯，命不久矣。
陳洪愷聽得目瞪口呆，半晌無話。
清瑜陡然聽到此事，心里像打翻五味瓶一般。她法會中途便昏迷不醒，醒來時已經(jīng)在馬車?yán)?。法會的驚心動魄她大略知曉一些，卻不料后頭還有這么多事。一想到慧有玄明竟然命盡于此，清瑜不禁又驚又悲。悲的是，慧有受過她的恩惠不假，但是清瑜與他接觸，也知道這個老和尚沒有太多算計，心地純良。即使是存了算計的玄明，也是一片苦心。兩人為此命都搭上，清瑜是始料未及的。驚的是，慧有玄明之前的口氣，都道托身此事雖然不小，卻也不是很難。若他們知道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決計不會那樣從容。由此可見，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就是無形中的天機嗎？
陳洪愷夫妻不知道這個襁褓中的女兒心中暗流洶涌。陳洪愷低聲道：“長寧，你可知道他們?yōu)槭裁催@么做嗎？”
是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若說是一無所求，實在匪夷所思。但是以他們夫妻現(xiàn)在的處境，又有什么可以被算計的呢？陳夫人一直也想不通，但是孩子病好了，這是她做母親最關(guān)心的事情。一家團聚，最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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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玄虛得利】-------------------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質(zhì)子陳洪愷仍然眉頭緊鎖，這么多年的殫精竭慮的生活，讓他形成了一種思維慣性。他自然不知道那一僧一道完全不是因為他的原因做下此事。只一個勁盤算兩人舍身救人的道理。
陳夫人長寧雖然也想不通，但她畢竟接觸過二人。這時候前后聯(lián)系，就斟酌道：“我看大相國寺與慧有大師不像是有所圖的，慧有大師在我臨走時交代我三件事，頭一件就是把瑜兒的病愈一事算在薛太醫(yī)身上。那玄明道長仿佛沒這么豁達(dá)，他說有一弟子愿意與我們結(jié)個方外之交，允諾扶持照顧瑜兒，但到底也沒說為什么，只說是緣法?！?br/>
陳洪愷疑惑道：“慧有大師還交代了哪兩件事？”
長寧道：“還有兩件事一是好生教養(yǎng)瑜兒，這個不必多說。另一件就是，將來瑜兒的婚事，要聽她自己的意思?！?br/>
陳洪愷到底是男人，聽到這兩件事隱約覺察到了什么，盯著搖床里的陳清瑜看。只見那孩子也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鬧，看著屋頂出神?？茨巧裆?，倒像是聽得懂他夫妻二人言語似的。
陳洪愷雖一向不信神佛之事，此時聽得夫人說的大概，也不確定起來。他沉吟道：“此事我們想不通，暫時別想了，既然兩位高人都是真心為了咱們瑜兒，緣分也好，有所圖也罷，終究是瑜兒的恩人。那道士弟子若找上門來，無論有什么所求，只要我夫妻力所能及，就答應(yīng)便是?！?br/>
陳夫人長寧點頭道：“我在大相國寺門口遇見了那個玄明道長的弟子，看著眉清目秀，就是年輕了些?！?br/>
質(zhì)子夫妻二人口中的清遠(yuǎn)，此時正在出云觀里。玄虛子見到清遠(yuǎn)將玄明背了回來，大驚失色。知道師兄玄明已經(jīng)仙去，心中頓時不知是悲是怒。
清河見師傅不發(fā)一言，只好上前道：“師傅，師伯身后事，自當(dāng)在我們觀里辦。弟子這就去準(zhǔn)備準(zhǔn)備?！?br/>
玄虛子點點頭，待清河出去。房里就剩下呆呆跪坐的清遠(yuǎn)。玄虛子問道：“究竟是什么事？你師傅也不與我商量，可是遭了那慧有的毒手？”
清遠(yuǎn)早就得到過玄明的囑咐，隱下細(xì)節(jié)，只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按照師傅的吩咐，我引了守衛(wèi)的和尚注意，讓師傅潛入大相國寺后殿。后來在約定地方久等師傅不到。我才回到大相國寺。見到師傅最后一面，只是師傅當(dāng)時已經(jīng)去了?！闭f罷大哭起來。
玄虛子雖不知道這番話的真假，但是也不好喝止這個悲切的師侄，安慰道：“此時哭頂個什么用？你進(jìn)大相國寺就沒有受到什么阻撓？若是你師傅潛進(jìn)寺里被人發(fā)現(xiàn)，他們總歸要盤問追查，怎么會讓你這般帶了你師傅遺體回來？”
清遠(yuǎn)冷笑道：“大相國寺也好不到哪里去，慧有也死了?！斌E然聽到此事，玄虛子心頭大喜。忙問道：“當(dāng)真？”
清遠(yuǎn)道：“我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在布置靈堂，那規(guī)格也只有封了國師的慧有才配得上?！?br/>
玄虛子在房里走來走去，一時心亂如麻。慧有自從祈雨成功，大相國寺就封了護(hù)國圣禪寶剎，慧有自己也成了國師，穩(wěn)壓各教一頭。之后又弄什么義診，一步步推高他們的聲望。如今不過幾天功夫，慧有就死了。大相國寺驟失頂梁柱，必定大受挫折。雖然師兄也死了，但是兩相對比，還是慧有之死對佛門的影響大些。如今論資歷，論道行，汴京城里再也沒有強過玄虛子的。他們兩強相爭，落了個兩敗俱傷，倒是便宜了玄虛子自己。
不過不知道玄明的死因，玄虛子還是有些疑惑，他繼續(xù)問道：“我與你適才也看了師兄的遺體，不像是受了外傷，那大相國寺既然讓你輕易把師兄帶了出來，可見不是跟慧有斗法爭勝的原因。你師傅之前可跟你說了，他為什么要潛入大相國寺嗎？”
清遠(yuǎn)假做不知，搖頭道：“師傅沒有跟弟子提及。只是我?guī)煾惦x開大相國寺的時候，發(fā)現(xiàn)后殿塌了半邊。聽那些留宿的病人議論，說是有什么天象示警，雷劈了后殿?！?br/>
玄虛子雖然不知道慧有玄明的算計，但是他是知道有那么一個陰靈的存在的。如今看來，真是引動了天機，慧有和師兄遭到了報應(yīng)？玄虛子此時大為警惕。既然此事如今成了這個樣子，便假作不知道吧。玄虛子看了看跪坐的清遠(yuǎn)，低聲道：“師兄遭此大難，實非我等能料到，師侄你可有什么打算？”
清遠(yuǎn)搖頭道：“我并無什么打算，只想找個洞天福穴，將師傅好生安葬，我便在師傅墓旁結(jié)廬而居，安心修行?！?br/>
玄虛子皺眉道：“你師傅教導(dǎo)你這么多年，不是叫你守墓的。如今汴京已經(jīng)有龍興之象，你應(yīng)該為師門多多出力，才不枉費你師傅一番苦心。”
清遠(yuǎn)早已有了使命，怎肯為玄虛子驅(qū)策。執(zhí)拗道：“請師叔見諒，不是清遠(yuǎn)不肯為師門出力，只是經(jīng)此大事，道心已亂。師傅在世時，常我說性子急躁，如今他老人家去了，再也不能時時提點我。我愿結(jié)廬守墓，也是想沉下心來。還請師叔成全?！?br/>
玄虛子見清遠(yuǎn)情真意切，也不好說什么。只好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強。你師傅遺物，我叫清河收拾一下，再交予你，你節(jié)哀吧。”說罷，推門離去。
不多時，清河便取了玄明留在出云觀的一些東西，交予清遠(yuǎn)。安慰幾句便告辭了。清遠(yuǎn)打開一看，不禁冷笑，果然師傅收藏的幾本道家典籍沒了蹤影。煉制的丸藥也缺了珍貴的三種。
清遠(yuǎn)也懶得去爭辯。正如師傅玄明所說，師叔玄虛子志大才疏，連這點東西都要貪吞，哪里像個一派之主的樣子。清遠(yuǎn)從昨天到今天，一直沒有睡覺。卻一點也不困，師傅突然的離世，留下太多的疑問。當(dāng)務(wù)之急，便是要擺脫出云觀，取了師傅秘藏的包袱，再想辦法與陳國質(zhì)子府搭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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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禮部來人】-------------------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這一夜得喧囂終于過去。
全新的陳清瑜睡到大天亮。雖然清瑜心里知道了那么多事，但是明知現(xiàn)在多想也沒有用。況且嬰兒的身體每天需要大量睡眠來保證細(xì)胞分裂，促進(jìn)成長，從現(xiàn)代來的“清瑜”當(dāng)然是知道的。
她醒了沒多久，就有大丫鬟木樨領(lǐng)了一個年輕婦人來，將清瑜抱起。那婦人解開衣衫，清瑜立刻猜到，這是乳娘來給自己喂奶了。想想看還真是別扭，但是一想到這小身體現(xiàn)在正虛弱，乳汁是唯一的食糧。也不客氣，張嘴就大口大口的吸吮起來。那乳娘見清瑜這么聽話，十分高興，低聲對木樨道：“總算好了。小姐有一個月沒好好吃奶。如今胃口開了，夫人便不用擔(dān)心了?！?br/>
木樨笑道：“小姐前頭那是生病，其實可聽話了。昨兒還開口叫了夫人一聲‘娘’，把夫人高興壞了?！?br/>
乳娘道：“小姐如今好了。我看那些米湯，羊奶什么的也不用再喂，那些東西臨時頂個急還好，時間長了，孩子的腸胃可受不了?！?br/>
木樨道：“那不也是沒有辦法嗎？小姐病了哭鬧不休，也不吃奶，夫人聽了何媽媽建議，才找些東西硬灌進(jìn)去。如今小姐肯吃奶了，哪里還用得著那些?！?br/>
清瑜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倒是真心關(guān)切自己。雖說是沾了別人的光，但是心里還是覺得很受用。
陳夫人進(jìn)了屋子，看到清瑜乖乖吃奶，也很欣慰，對跟進(jìn)來的何媽媽道：“如今總算好了。也不用你成天操心去找偏方食譜了?！?br/>
何媽媽也笑道：“那算什么。小姐好了，比什么都強?！?br/>
陳夫人面帶憂色道：“禮部一大早就派了個人過來，在書房跟少爺說半天了。也不知道情形怎么樣。”
何媽媽勸慰道：“咱們之前打點過了。應(yīng)該沒什么大事。您要是不放心，我去那邊探問探問？”
陳夫人道：“也好，聽到什么要緊的，你趕快回來報我?！?br/>
幾句話下來，現(xiàn)場的氣氛就有些冷。清瑜覺得也吃飽了。便停下嘴，見陳夫人心神不寧，就討好的叫了一聲：“娘。”
陳夫人一聽，立馬變了笑臉，歡歡喜喜的抱起清瑜，愛憐的親了她一口道：“瑜兒真乖！”
乳娘扣好衣裳，樂滋滋的向陳夫人道喜：“夫人這下可放心了，小姐胃口開了，吃得比從前沒病的時候還多?！?br/>
陳夫人聽了也高興，就吩咐木樨道：“叫廚房里精心些，顧媽媽的飯食里多準(zhǔn)備些下奶的食材?！?br/>
清瑜這才知道，自己的乳娘姓顧。
木樨滿口應(yīng)了。顧媽媽見沒自己的事兒了，就告辭下去了。陳夫人逗弄著清瑜道：“瑜兒病好了。就會喊娘了。要是會喊爹就好了，你爹爹為了你的事成天愁眉苦臉。你也學(xué)著叫爹好不好？你爹聽了一定會高興的。”
說完，就和木樨兩個一直“爹，爹”的教個不停。清瑜本來就會說，但為了保險，裝作不會，學(xué)了好一會，才似模似樣的叫出了一聲。
陳夫人高興極了。這孩子大病一場，倒像是開了竅似的。木樨也在一旁說著吉利話。清瑜很享受這種天倫之樂的感覺。兩個大人逗著她，卻不知，其實是清瑜在逗著大人們開心。
可惜好景不長，何媽媽臉色晦暗的走了進(jìn)來。陳夫人將清瑜放在搖床里，拉了何媽媽過來，低聲問：“怎么回事？”
何媽媽回答道：“來的是禮部的一個主事，表面上客客氣氣的，話里話外的意思，卻是怪少爺不知約束家眷，出去湊熱鬧也就罷了，還留宿在外，還扯到風(fēng)化禮儀那一套上，聽著讓人生氣?！?br/>
陳夫人咬咬牙道：“一個小小的主事，憑什么這么對我們家少爺。禮部盧侍郎那里得了我們的好處，想來也不會上門來鬧這一出。這個主事是哪里冒出來的？”
何媽媽也不知道，搖搖頭道：“我聽少爺?shù)恼Z氣，一直很客氣，莫非那個主事有些來頭？”
陳夫人怒道：“什么蝦兵蟹將，都算有來頭，欺負(fù)到真龍頭上來了。這么多年閑氣，真是受夠了?！?br/>
何媽媽拉了拉陳夫人的袖子，低聲道：“夫人小聲些。這么多年都忍了過來，如今小姐病也好了。還計較那個做什么。我看少爺能應(yīng)付得來，不過是花點銀子堵堵口。那人真要想對咱們府里不利，也不會這樣找上門來?！?br/>
陳夫人郁悶的點點頭，手支著額頭，閉目不語。
這邊廂書房里的對話已經(jīng)進(jìn)入尾聲，質(zhì)子陳洪愷語氣不亢不卑道：“楊主事，我知道陛下對我們這些質(zhì)子一直很關(guān)心，擔(dān)心我們的安危，影響到兩國邦交。只是這一次，內(nèi)子的確是去大相國寺求診的，我孩兒經(jīng)過薛太醫(yī)妙手，已經(jīng)康復(fù)。大相國寺是國朝名剎，慧有大師又新封了國師，若有不妥，盧侍郎也不會允我所請?！?br/>
那楊主事聽陳洪愷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搬了盧侍郎擋駕，心里暗恨，嘴上只是說：“質(zhì)子殿下明白梁國的苦心就好。前時齊國質(zhì)子肆意出行，在外驚了馬駕，摔傷了腿。陛下對其申斥，也是怒其莽撞。您就不同了，在梁國這么多年，一直恪守本分，是深受陛下賞識的。萬一讓陛下知道了，陛下不知道有多失望呢。”
陳洪愷道：“些許小事，怎么敢驚動陛下?！闭f罷取出一個香囊遞給楊主事道：“這是內(nèi)子在大相國寺求來的平安符，聽聞楊主事高堂健在，算是我們對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楊主事千萬不要推辭才好?！?br/>
那楊主事聞弦歌而知雅意，有什么平安符值得這般鄭重？用手捏了捏，里頭的東西似乎分量不輕。心中暗喜，臉色卻保持平和道：“楊某也是為質(zhì)子殿下著想，承蒙殿下及夫人一番好意，楊某就替母親謝過了?！?br/>
陳洪愷道：“我還命家下置辦了一席薄酒，請楊主事賞光才好。”
楊主事推辭道：“楊某還有公務(wù)在身，不便久留。告辭了！”
陳洪愷當(dāng)然知道，這人想刮油水，又不敢走得太近，聞言也不多做挽留，命陸管家代送楊主事。
直到人去得遠(yuǎn)了。陳洪愷才冷哼自言自語道：“什么玩意，也配拿個雞毛當(dāng)令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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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夫人獻(xiàn)計】-------------------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陳夫人見陳洪愷進(jìn)了內(nèi)室，語帶關(guān)心問道：“少爺，那主事來所為何事？”
陳洪愷面無表情道：“刮油水的而已。我聽說他是應(yīng)王王妃的遠(yuǎn)親，不愿得罪這種小人。”
陳夫人點頭道：“破財免災(zāi)，只是委屈夫君了?！?br/>
陳洪愷搖頭道：“這么多年，比這大的委屈我們還受得少了？不值一說。瑜兒怎么樣？可全好了？”
陳夫人欣慰道：“全好了。剛才顧媽媽給孩子喂了奶，乖乖的，吃得比從前沒病時還多。”
陳洪愷笑道：“又大了幾個月，胃口自然大了?！?br/>
陳夫人跟著笑道：“還不止呢，瑜兒會開口說話了，昨兒就叫了我一聲娘，回來事情多，忘了跟你說，今兒她又開口了，我和木樨教瑜兒喊爹。她也學(xué)會了。瑜兒，來叫一個爹?！?br/>
陳洪愷驚喜道：“真的？”說罷滿懷期待地看著清瑜。
清瑜見這對夫妻雖然處境艱難，但愛女之心，情真意切，也受了感動，便清清脆脆的叫了一聲“爹！”
陳洪愷大喜，不顧質(zhì)子的威儀，伸手抱起清瑜，臉貼著臉，喃喃道：“寶貝瑜兒?！?br/>
清瑜也漸漸熟悉習(xí)慣了這種家庭親情，感受著父母濃濃的愛意，只覺得這輩子總算體會到了幸福的感覺。情感歸屬才是一個人的心靈寄托。這對苦命夫妻的真心愛護(hù)，是此生最大的憑借，這一刻，陳清瑜終于踏踏實實接受了這個新的身份。
屋里親情無限，木樨在門口不好進(jìn)來。只好隔著門簾恭聲道：“少爺，夫人，陸管家有事稟告。”
夫妻倆正在興頭上，也不生氣。傳了陸管家來。
陸管家輕聲道：“少爺，夫人，慧有大師圓寂了！我奉少爺吩咐，本想去大相國寺點長明燈祈福。大相國寺已經(jīng)暫停義診，閑雜人等不得入寺。如今是慧有大師弟子智信師傅繼承方丈之位。聽說朝廷已經(jīng)下旨，依國師之禮在大相國寺操辦后事?！?br/>
陳洪愷看了夫人一眼，長寧沉吟道：“本來我們是一片誠意，在佛前謝恩。如今既然不便，就不必急在一時。陸管家你留意大相國寺那邊情形，如果朝廷下旨，允許百姓拜別慧有大師，你便代表府里去一趟，不動聲色最好。想來慧有大師了解我們苦衷，不會怪我們夫妻不恭敬。到時候何媽媽與你同去，求一尊佛像回來，我在佛祖面前發(fā)了愿心，只要瑜兒好了，以后定會誠心禮佛的?！?br/>
陸管家見質(zhì)子并無二話，便領(lǐng)了夫人之命出去了。
陳洪愷道：“此時也該告一段落。如今瑜兒好了。我夫妻二人心頭一塊石頭落地，只是自己的著落，還杳無音信。”說罷長嘆了一口氣。
長寧何嘗不知夫君心心念念重返陳國，但他們遠(yuǎn)離故土，山高水遠(yuǎn)，通訊不便。所能倚仗的，不過是父皇的心意，母妃的牽掛。偏偏家書拜表里，一個字也不好提。
長寧安慰道：“六月里就是母妃千秋，到時候差送禮的人再帶封言辭懇切的家書去，母妃定能明白我們的意思?！?br/>
陳洪愷搖頭道：“明白又能如何？年年千秋，年年寫信，若母妃有辦法，瑜兒出生前，我們就回去了?！?br/>
長寧道：“母妃向來識大體，這也是父皇最看重她之處。若得便，她必定不會不管你這個長子的。不是說家書不好明言？這次我繡一副娛親圖添做壽禮。我們一家三口，實實在在落在父皇母妃眼中，總有些觸動?！?br/>
陳洪愷嘆氣道：“辛苦夫人了。”看著這些天為了孩子操勞的夫人，似乎老了幾歲，心中頗多愧疚。
長寧不以為意，笑道：“這是為了我一家三口的將來，若有成效，再辛苦，也值得。夫君雖然不便在汴京交游廣闊，但本來就是打著讀書求學(xué)的名號來的，與那些文人談?wù)剬W(xué)問總是無妨，好過成日悶在府里，心思郁結(jié)?！?br/>
陳洪愷苦笑道：“那些文人都是眼色精明之輩，礙著我的身份，一次兩次場面上的交情也就罷了。見的次數(shù)多了，生怕過從太密，影響了將來的仕途。本來我們幾個質(zhì)子倒是處境相似，反正在汴京也是被監(jiān)視，交往交往也不是不可以。偏偏齊國質(zhì)子是個魯莽武夫，根本說不到一塊去。宋國質(zhì)子看上去倒是文質(zhì)彬彬，骨子里卻是驕奢淫逸之徒，也不知是心灰意冷還是怎么。精力都發(fā)泄到那上頭。偌大個汴京城，值得交往的人，還真是打著燈籠沒處找。”
長寧道：“夫君你莫小看了那兩個質(zhì)子，若是如此平庸無能之輩，齊國宋國怎么放心讓他們來？就不怕惹是生非，弄出什么紕漏？我猜想，這些表面上的缺點，倒像是示拙于人前，好叫梁國放心。夫君滿腹才華，知書守理，反倒礙了他們的眼，看我們府里看得最緊?！?br/>
陳洪愷沉吟道：“我也是守著母妃的囑咐，不想行差踏錯罷了。”
長寧道：“母妃說的是沒錯。那時候你剛來，母妃怕夫君年紀(jì)小，性子沒定，受了蠱惑。如今受了這么多年的委屈，夫君也該看明白了。梁國是不希望陳國有你這么個棟梁之才的?！?br/>
陳洪愷聽得長寧分析得有理，苦笑道：“可我對齊國質(zhì)子那些舞刀弄槍的東西沒有興趣，也不愿意像宋國質(zhì)子那樣成日里眠花宿柳，烏七八糟的?！?br/>
長寧笑道：“幸虧不想，不然我倒要著急了。我看，夫君對求仙問道有沒有興趣？”
陳洪愷聞言看著長寧道：“黃老之術(shù)？”
長寧頷首笑道：“想來我們質(zhì)子，日子過得艱難，就生出方外之心，沉迷于丹汞小道。
如此一來，結(jié)識了茅山教的道士，也不足為奇了。那玄明道士以前周游列國，見多識廣，他徒弟必定也不差。到時候夫君有了借口，與他結(jié)交，既不打眼，又多了一雙眼睛?！?br/>
陳洪愷笑看著夫人道：“不愧是司徒大學(xué)士的孫女，夫人真是我的女諸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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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家宅不寧】-------------------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夫妻二人說著要緊話，也沒避著半歲的清瑜。清瑜清清楚楚聽在耳中，心中一動：這玄明道士的徒弟，之前老道士倒是提了一口?？椿塾写髱熥雠桑遣幌胩珨v和在自己這件事里，恐怕不會跟繼任者說起自己。這么說來，這個徒弟，應(yīng)當(dāng)是世上唯一知道自己根底的人了。不免對他產(chǎn)生幾分期待來。
不過母親的見識，倒是讓清瑜松了口氣，最初接觸下來，還以為陳夫人不過是個沒什么主見的深宅婦人，老是哭哭啼啼的。如今聽他們說起，母親是個清貴人家出身的大家閨秀，聰穎明理。人都說，偉大的母親成就下一代，有這么一個精明又關(guān)愛自己的母親在，也算一件幸事。
真正做了金枝玉葉，這日子感覺就過得慢了起來。雖然清瑜恨不得馬上長大，但生活總是一天天過的，清瑜吃得好睡得好，將身體養(yǎng)的白白胖胖的，比同齡的孩子顯得還健壯些。
轉(zhuǎn)眼就到了五月。汴京的天熱起來了。
自從慧有大師圓寂后，陳夫人便誠心請了一尊佛像，供在府里，從此晨叩晚拜，十分虔誠。平日里，就是守在女兒身邊做針線，繡那一副娛親圖畫屏。眼看離六月里質(zhì)子母親姚貴妃的壽辰不遠(yuǎn)，其他的壽禮也都備好了。這兩日，陳夫人長寧帶著兩個貼身丫鬟木樨與芙蓉，為那副快要完工的畫屏，做著最后的補色修邊的工夫。
這會忽然見何媽媽陰著臉進(jìn)來，陳夫人便放下針線，問道：“怎么了？”
何媽媽瞥了兩個丫鬟一眼，木樨知會，拉了芙蓉出去。何媽媽就靠在陳夫人身邊道：“門房上那個老張頭，又不安分起來?！?br/>
陳夫人知道那老頭的性子，道：“他又想怎么？吃酒了？還是出去閑逛？”
何媽媽道：“都不是，老張頭知道又到了給貴妃娘娘送壽禮的時候，央求陸管家派他去?！?br/>
陳夫人道：“他一個門房，有他什么事？”
何媽媽應(yīng)和道：“誰說不是呢。陸管家不應(yīng)。他就啰啰嗦嗦說了一大通，說什么門房里其他幾個年輕的，成日里游手好閑，不拿他這個老人家當(dāng)回事。都是主子們太慈悲，陸管家不管事?！?br/>
陳夫人皺眉道：“那幾個本來就是靠不住的，虧他還是打成都就跟著少爺?shù)?，這么不曉事，與那些人比?！?br/>
何媽媽道：“夫人心慈，看在他是老家人，對他那些小毛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陸管家也知道，沒在意他的絮叨。只是后來，他又說出一番話，陸管家覺得很是不妥，才罵了他幾句?！?br/>
陳夫人挑眉問道：“還說什么了？”
何媽媽就說：“老張頭說少爺現(xiàn)在荒廢了學(xué)業(yè)，成日里跟道士們來往，浪費銀錢添置丹爐，光他在門房迎來送往，有時候一天里就有幾撥人進(jìn)出。”
陳夫人笑道：“就讓他大嘴巴說去，本就不打算避人。不過他一個仆夫，敢這么說主人，定是又喝了貓尿了?！?br/>
何媽媽道：“陸管家還沒說他兩句，他倒犟起嘴來，說什么府里現(xiàn)在都不講規(guī)矩了，由得下人們偷懶?；械陌兹绽锒阍诜坷锍跃贫放?，有的瞞著主人渾水摸魚。就連廚房里，主人們的吃食都敢偷吃偷拿。陸管家放著這些人不管。就會拿他們這起子老家人作法?！?br/>
陳夫人聽了又氣又怒。這些事，知眼色的藏在心里就行了，這么擺在明面上嚷嚷，不是打質(zhì)子府的臉嗎？
清瑜本來習(xí)慣了這種平實的生活，偶爾靠偷聽母親與木樨芙蓉何媽媽她們說話，大概了解下質(zhì)子府里的情況。這會聽到何媽媽這番話，清瑜前后一聯(lián)系，大概就明白。
這府里下人不少，除了當(dāng)初從成都帶過來的幾房人，還有不少梁國皇上賞賜的，以及禮部借著由頭塞進(jìn)來的。本來府里人口少，這么些人做什么不夠？但是自打映紅服侍病重的清瑜灌米湯時，差點將清瑜嗆著，質(zhì)子夫妻就再也信不過那些人，寧愿投置閑散，也不肯用那些人。那些人也樂得清閑。只苦了這些從成都帶來的信得過的人。同一份差事，別人輕省不說，自己做了還得招呼人下絆子，做不好了主子還得教訓(xùn)。有鑒于此，陸管家和何媽媽少不得里外盯著，安撫那些下人
陳夫人沉下氣，道：“既然他這么不明白事理。留著他也沒用。就讓陸管家派他跟著送壽禮的車隊回成都吧。”
何媽媽憂心忡忡道：“按理說，他這么鬧，就是攆出去也是應(yīng)該的。只是，從成都帶過來的人本來就不多。萬一還有學(xué)了他的樣子，跳出來也鬧，都要走，怎么辦？”
陳夫人一拳頭捶在枕頭上，怒道：“誰要走，都讓他們走了，大浪淘沙，我倒要真看看，有幾個骨頭里是真正忠誠實在的！”
陳夫人心里清楚，這些人當(dāng)初千里迢迢跟了過來，也是賭個將來。常言道，宰相門房七品官，只是在這府里蹉跎久了，見不到什么指望。人心浮動，什么亂七八糟的事兒都冒出來了。
何媽媽急道：“夫人可不能遂了他們的意，外頭塞進(jìn)來的人夫人不好發(fā)作，這些家伙算什么東西，也敢到您頭上拿腔作勢了！”
躺在搖床里的清瑜聽了何媽媽這話，心里大不同意。像是忘了何媽媽自己也是這些家伙之一似的。況且能得用的人本就不多，再寒了這些人的心，到時候用誰去？可惜清瑜一個半歲多的娃娃，聽著也只能干著急。
好在母親的話沒讓清瑜失望，陳夫人道：“我剛才是氣頭上，不能這么行事。這樣，你告訴陸管家，老張頭這個人太不曉事，留著遲早是個禍害，趁這次送壽禮回成都帶走也好，只對其他下人說，府里憐他年紀(jì)大了，又沒有個家人照看，送他回他侄兒身邊養(yǎng)老?！?br/>
何媽媽道：“那其他人再鬧怎么辦？”
陳夫人道：“你往那幾房老家人處走動走動，找那些媽媽媳婦們勸勸，守個一年半載，等我們回成都了，還能不記著他們的好？當(dāng)初帶來的都是老實人，從前的老張頭也不是這么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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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整肅風(fēng)氣】-------------------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何媽媽領(lǐng)命去了。陳夫人低頭看著可愛的女兒，嘆了口氣，說是一年半載，不過是自己騙自己，誰知道什么時候回得去！
清瑜看著母親憂慮的臉，想起父母的不容易，也為他們難過。自己這么丁點大，想分憂也沒辦法。府里人事問題，這算人力資源管理，在現(xiàn)代可是專門開了這一門專業(yè)的。不過聽著母親的這些分派，無形中也學(xué)了一些古代的治家方法，算是潛移默化熟悉了質(zhì)子府和這個時代吧。
母女倆待了一會，陸管家就跟著何媽媽過來回話。
陳夫人問道：“關(guān)于老張頭的分派，何媽媽必定跟你說了。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今天老張頭那些話，有幾分準(zhǔn)。府里派系多，我原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得他們?nèi)?。誰知道慣出禍來了。我且問你，老張頭說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陸管家苦笑道：“多半是有的。”
陳夫人挑眉道：“那你就查實了。甭管哪里來的，按慣例一一懲治。連廚房都出事了，也不知道咱們今兒吃進(jìn)去的東西，明兒會不會藥死咱們！”
陸管家知道夫人動了真怒，回道：“也是他們鬧得太不像樣子，前陣子小姐病了，誰也沒空管他們。既然撕擼開了，再不管治管治，確實沒個規(guī)矩。夫人放心，我這就去，一一查實了。帶人來回夫人！”
陸管家走后，何媽媽有些擔(dān)憂道：“夫人也別發(fā)作得太狠了，這些沒臉沒皮的，賤骨頭不怕臟，卻要防備污了您和少爺。”
陳夫人道：“我們從前一味姑息，結(jié)果如何？上次勸少爺?shù)臅r候，我也想通了。何苦背著個賢良的名聲。管他是誰送進(jìn)府里的，也是個下人，不好好伺候主人，說到天上去也越不過這個理。要我給臉面，自己也要會做人?！?br/>
想起這事怎么也要跟質(zhì)子說一聲，陳夫人就帶著何媽媽往書房去了。特意叫了芙蓉在房里，照看著清瑜。
待她們一走，房里就安靜下來。清瑜眼珠滴溜溜的轉(zhuǎn)，見芙蓉托著腮，坐在桌旁盯著那娛親圖的畫屏看，那畫屏繡得頗為精致，上頭繡的質(zhì)子夫妻和清瑜都惟妙惟肖。不過芙蓉天天跟著夫人繡它，有什么好看的？
清瑜正在納悶，突然見芙蓉端起畫屏走到銅鏡前，伸出一只手，將畫里的夫人小姐遮住，只余下身著黃衫，清雅俊秀的質(zhì)子。芙蓉看著鏡子里少爺?shù)漠嬒窈退约簝蓚€，相依相偎，不由得柔情萬千，低聲囈語道：“質(zhì)子爺……”
清瑜一時間頭大如斗。果然！丫鬟們都是想做小妾的。這個芙蓉看上去溫柔文靜，平時行事不聲不響。似乎不如木樨干練得力，清瑜對她倒是忽略了。如今無意間覷見這么一幕，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怎么，清瑜突然感覺到尿意。自從托身之后，可能是心理過不去，清瑜就沒尿濕過尿布。每次有事就哭兩聲，引得人注意。乳娘顧媽媽稀罕得不得了，老在人前夸贊，沒見過小姐這樣乖巧的孩子。
清瑜也顧不得打斷芙蓉的綺夢，哇得一聲哭了起來。芙蓉驟然聽到，嚇得差點失手將懷中畫屏摔落。定了定神，芙蓉連忙將畫屏擺回桌上，臉色蒼白的過來抱清瑜。清瑜見芙蓉兩只手哆哆嗦嗦，緊張得連衣扣都解不開，心里倒是有些過意不去。質(zhì)子老爸長得帥又出身高貴，也難怪貼身丫鬟動了這等心思。
清瑜的哭聲把本在休息的乳娘顧媽媽驚動了，顧媽媽推了門進(jìn)來見芙蓉笨拙的樣子，連忙接過手去。她雖不敢數(shù)落芙蓉，心里卻在腹誹：年紀(jì)也不小了，還這么毛手毛腳的。
書房里，質(zhì)子陳洪愷聽了夫人的話。點點頭道：“這些家務(wù)事，你說了算吧?！?br/>
陳夫人長寧聽了笑道：“那是自然。如今我們少爺癡迷丹鼎之術(shù)，名聲一下就傳出去了?！?br/>
陳洪愷微笑點點頭，轉(zhuǎn)而低聲道：“我這陣子結(jié)交好些道友，雖只是泛泛之交，不過閑話時也曾探聽過幾句。如今汴京城里正宗茅山教下，只有一座出云觀。觀主道號叫做玄虛。也不知跟那玄明有何關(guān)系？我雖不大真信這些，但是于我家瑜兒有救命之恩的人，總還是有幾分關(guān)注。”
長寧道：“這事我們府里不宜尋訪，該來的他自然會來?！?br/>
夫妻二人這邊談?wù)撝暹h(yuǎn)，清遠(yuǎn)那邊真動了心思想要到陳府探探路。
自從師傅去后，清遠(yuǎn)遵照玄明遺愿，將師傅火化，在出云觀做了法事。之后在出云觀城外產(chǎn)業(yè)邊，選了處清幽安靜的所在安葬玄明。玄虛子做足表面工夫，支了些銀錢與他。清遠(yuǎn)請人將墓修好，真搭了座草廬在旁，執(zhí)意守墓。玄虛起初還派了兩個道童跟著打點，順便監(jiān)看。后來見清遠(yuǎn)真的清靜無為，也就淡了，因觀里有法事，便將兩個道童也召了回去，只隔三岔五派人來送些香燭紙錢，米面青菜。任清遠(yuǎn)一人行事。
清遠(yuǎn)偷偷取了榕樹樹洞里玄明所留的東西，打開一看，是玄明畢生積蓄秘不示人的珍貴典籍，丸藥及法器。想起師恩深重，尚不及報，已經(jīng)天人永隔，也暗自傷心了幾回。
只是玄明去得太急，他自己也沒想到命斷大相國寺，雖然諸事細(xì)節(jié)都曾經(jīng)交待過清遠(yuǎn)，將來怎么行事卻沒來得及說。清遠(yuǎn)一邊盡心守墓，一邊也留意汴京城里的消息。
待到得知陳國質(zhì)子突然迷戀黃老之術(shù)，四處結(jié)交道士，還請了人上門談玄。清遠(yuǎn)就品出幾分味來。既然兩邊心里都跟明鏡似的，清遠(yuǎn)也就不再觀望。這天一大早尋了個由頭進(jìn)城采買衣襪，打聽地方往陳府去。
到陳府左近觀察了一上午，見果然有兩個道士進(jìn)出，想來自己這么去也不突兀，便打算登門造訪。
誰知剛到門口，就見門房一陣喧嚷。清遠(yuǎn)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帶了四個護(hù)院，捆了兩個仆人，旁邊一個老頭幸災(zāi)樂禍拍手道：“你們也有今天，早該懲治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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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清遠(yuǎn)登門】-------------------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清遠(yuǎn)一時尷尬不已，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管家模樣的人看到有人上門，就呵斥了還在嬉笑的老頭：“老張，有客人來了，還不關(guān)照著？”
老張頭聞言回頭一看，見又是一個道士，而且年紀(jì)輕輕，便有些看輕。敷衍著點個頭問道：“小道長有何貴干？”
清遠(yuǎn)見門房這么不敬，雖有些不滿，但臉上倒沒顯露出來，只沉聲說道：“有勞通傳一下，貧道清遠(yuǎn)，乃貴府主人方外之友?！?br/>
老張頭嬉笑道：“這就怪了。我家主人鮮有外出，交往的幾位道長我都見過，只不知小道長在何處識得我家主人的？”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老張頭話里如此不信任，倒似乎諷刺清遠(yuǎn)是上門來打秋風(fēng)的，怎能讓清遠(yuǎn)忍得下。清遠(yuǎn)冷笑道：“素不知貴府里的規(guī)矩，主人家的朋友還得先向門房打個報備？我乃老君門下，茅山道派，玄明道長之徒。你報予你家主人，自見分曉！”
陸管家本押了兩個刁奴走了幾步，聽到清遠(yuǎn)這番話，立馬折返回來，態(tài)度恭敬道：“原來道長就是玄明仙長的高徒，我家主人恭候已久，我是本府管家，道長里邊請！府里下人有眼不識泰山，望請見諒！”
清遠(yuǎn)見陸管家頗有禮數(shù)，也不與那老張頭計較，點頭道：“管家不必客氣，請前頭帶路?！?br/>
陸管家便小心翼翼地將清遠(yuǎn)迎進(jìn)府里。
老張頭在門口看得一愣一愣。半天沒想出這個小道士是個什么高人，啐了一口道：“上頭凈整些旁門左道，下頭跟著那巴結(jié)的樣兒！”
陸管家怕這么捆著人推推嚷嚷，在貴客面前不好看，就吩咐護(hù)院先把人拉到柴房關(guān)起來。清遠(yuǎn)裝作不知，隨陸管家往府里書房而來。
質(zhì)子夫婦二人話題未完，就聽陸管家稟告玄明道長弟子拜訪。
陳夫人開門一看，果然是在大相國寺門口照過面的那位。因是方外之人，無須避諱，便將清遠(yuǎn)延請入內(nèi)。
質(zhì)子陳洪愷自清遠(yuǎn)進(jìn)門，就細(xì)細(xì)打量這個年輕道士，見他英華內(nèi)蘊，沉穩(wěn)有度，心生贊賞。清遠(yuǎn)自經(jīng)歷師傅去世這般大的變故，已經(jīng)將青澀浮佻去盡。明知質(zhì)子夫妻在打量他，也低頭不語，盡顯道門風(fēng)范。
陳洪愷率先打破沉默，和顏悅色道：“適才我與夫人還在論起玄明道長的弟子，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陳某見禮了！道友請坐?！?br/>
清遠(yuǎn)鄭重一禮，不敢僭越：“殿下，貧道應(yīng)約而來，請恕我遲到之罪?！?br/>
這一聲殿下叫得陳洪愷通體舒泰，質(zhì)子連忙道：“令師仙游，身為弟子服其勞，自是應(yīng)該。道友應(yīng)諾而來，莫說這些客氣話。我倆坐下詳談?！?br/>
陳夫人因全部經(jīng)過都已經(jīng)告訴陳洪愷，此事當(dāng)是男人家拿主意，也就不再多留，全了禮數(shù)以示敬意，便告辭而去。
清遠(yuǎn)雖在門房受了些小氣，但見質(zhì)子夫妻二人謙恭有禮，早就將心中芥蒂去盡。主客言笑晏晏，倒也相宜。
客套幾句之后，陳洪愷步入正題，問道：“夫人因與玄明道長只有一面之緣，許多事情并不清楚。我聽她說，貴師徒二人乃茅山教中人，不知是哪一脈？”
清遠(yuǎn)恭謹(jǐn)答道：“我?guī)熜鞯篱L乃是嶗山茅山教正脈，昔年曾為掌教，后來退居長老，數(shù)十年來云游四方，不問世事久矣。”
陳洪愷聞言道：“失敬失敬。我只知汴京城出云觀乃是茅山教下分院。不過只聽說過觀主玄虛子。如此說來，玄明道長輩分更尊?！?br/>
清遠(yuǎn)厭惡玄虛為人，只不動聲色點頭承認(rèn)。
陳洪愷斟酌道：“小女天幸，承蒙佛道兩教兩位高僧大德相救，陳某夫妻不知如何感謝才好？”
清遠(yuǎn)抬頭看著質(zhì)子，沉聲道：“若殿下認(rèn)為，我?guī)熗蕉耸菕抖鲌D報之輩，就太看清我?guī)煾档男悦?。?br/>
陳洪愷聞言注視清遠(yuǎn)，見他目光清澈，不似作偽。沉吟道：“若我出言無狀，冒犯令師，還請見諒。只是陳某不明，令師為何甘愿這么做？”
清遠(yuǎn)道：“殿下為何不問大相國寺，慧有大師為何甘愿這么做？”
陳洪愷低聲道：“慧有大師臨去之前，曾經(jīng)囑咐夫人，不可將此事泄露出去，只說是薛太醫(yī)之功。況且慧有大師佛法通玄，活人無數(shù)，他無此私心，陳某相信?！?br/>
清遠(yuǎn)只得苦笑，低聲道：“慧有大師一去，便了卻塵緣。我?guī)煾狄蝗?，卻將我這個弟子引來。殿下若有疑心，也是正常。如今，我就直言相告，我來此，不為名，不為利，只為信義。”
陳洪愷疑惑問道：“對何人守信？”
清遠(yuǎn)一指向天，默不言語。
陳洪愷心中一動：天命？一時心中浮想聯(lián)翩，喜難自禁。
一直待在房里的清瑜被顧媽媽輕輕搖著，慢慢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不知多久一覺醒來，卻聽到院里有吵吵嚷嚷的聲音。隔得遠(yuǎn)了，也聽不清。好奇的清瑜使出絕招利器，哇的一聲，將乳娘顧媽媽驚動了。顧媽媽連忙給清瑜檢查尿片，見沒有尿濕。又嘗試著喂奶，還不如愿。清瑜只是想知道外頭發(fā)生了什么事，顧媽媽只好抱著她滿屋子晃悠。到了門邊，清瑜才乖乖安靜下來。顧媽媽哪知究竟，便抱著她在那兒站著。
院子里傳來陸管家清楚的聲音：“你們四個，白日里躲在房里喝酒打牌，成什么體統(tǒng)。尤其是你，黃三，當(dāng)值當(dāng)?shù)揭话?，就偷溜了去。按府里?guī)矩，四個人都格了三個月月餉，黃三拖出去外加二十板子！”
立刻有幾個不同的聲音喊著冤枉，饒命什么的。
陸管家全然不管，那幾個人就叫著夫人開恩。陳夫人也不做聲，何媽媽斥道：“這起子來求，從前有把主人放在眼里嗎？快帶出去，省得礙了夫人的眼?！?br/>
陳夫人沒有興趣再聽，問陸管家：“廚房里的事情查清楚沒有？”
陸管家點頭道：“老張頭說的是小廝柱子，他娘是小廚房的廚娘，不止一次偷用了主人們的精致點心?！?br/>
陳夫人聽了一愣：“怎么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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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引為知己】-------------------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陳夫人想起小廝柱子算是伶俐的，前次何媽媽就是帶著他抓藥，打聽回來的大相國寺義診消息。他雖不是成都跟來的，因為只跟著一個寡婦娘，家里人口簡單，也算得用的。
何媽媽因見柱子年紀(jì)雖小，卻知眼色，平日里對他印象頗好，聽陸管家這么一說，有些為難。她見夫人沉吟不語，猜測夫人也覺得柱子可惜了。不過小孩子饞嘴偷吃，哪個府里沒有這些小動作的人？便湊在陳夫人耳邊低聲道：“他雖饞嘴，到底不是什么彌天大罪，夫人叫來狠狠說他一頓，他那么聰明，也漸漸大了，知道好歹，定會改的。”
陳夫人念在柱子在給女兒治病這事上，有幾分功勞，也就點點頭道：“晚些時候，你叫他們娘倆來，我敲打敲打。不過小廚房里的事兒，可不能掉以輕心。出了這事，管事娘子可見沒有用心，你琢磨著，換個人管管?！?br/>
何媽媽點頭道：“廚房里現(xiàn)在的管事娘子也是打成都跟來的周福家的，人倒是本分老實?！?br/>
陳夫人道：“本分老實的不見得管得了事，我也不想寒了這些人的心，就調(diào)她去大廚房，管家下人吃食吧。小廚房里，實在找不到靠得住的，你就勞心看顧些。”
何媽媽應(yīng)了，她本是跟著夫人嫁過來的陪房。一直得夫人重用，人雖沒什么主意，卻是最最忠心的。
這邊院子里推推搡搡，還在喧鬧。房里的清瑜也聽不出什么新鮮事。就琢磨開了：她如今身體好了。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偏偏心里什么都清楚，日子過得還真是無聊。除了偶爾逗逗父母開心，促進(jìn)親情外，眼下最重用的，就是為這幅小身板打好基礎(chǔ)。前世袁夢的表姐生小孩，光學(xué)習(xí)的育兒知識就有幾大本。袁夢跟著看，也多多少少記得一些?，F(xiàn)在清瑜這個身子，還是嬌嫩了些。想起第一條，半歲的孩子應(yīng)該多多爬動，既鍛煉了四肢，協(xié)調(diào)了身體。也能助于孩子腦部發(fā)育，認(rèn)知世界。尤其是清瑜，成天被窩在搖床那小小的天地，睡覺的時候，手腳都半綁著，別提多難受了。古人覺得這樣可以防止孩子四肢長得畸形，防止孩子亂動傷到自己。清瑜有著成人的思想，當(dāng)然就不會。清瑜于是指著屋里的大床，依依呀呀起來。乳娘顧媽媽雖不知她什么意思，看樣子想是去那邊，便抱了她過去。清瑜等顧媽媽到了床邊，便作勢要趴到床上去。這房間本不是質(zhì)子夫妻正房，只清瑜生病時，陳夫人放心不下，常留宿這里照看孩子。顧媽媽倒也無須顧慮，便順勢將清瑜放在床中。清瑜便歡快的爬動起來。雖然托身在這具軀殼里時間不短了。但是還從沒有這樣隨心所欲控制身體玩耍過。那種奇特的感覺，就像一個癱瘓已久的病人突然能走路，雖然笨拙，還是十分開心。
顧媽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床邊守著，生怕清瑜掉了下來。心里愈發(fā)喜歡得不得了，小孩子一般說來，怎么都要滿了周歲，才開始學(xué)著說話，或者學(xué)著走路。小姐這樣子，剛剛半歲就剛開口說話，又樂得爬動，只怕過不了兩個月，就說話走路都能會了。自己奶大的孩子，這般精靈可愛，顧媽媽笑得眉眼彎彎，要不是脫不開身，早就忙不迭去跟夫人道喜了。
正當(dāng)清瑜初步實踐自己的新生的時候。書房里的質(zhì)子老爹和未來保鏢已經(jīng)達(dá)成共識了。
質(zhì)子陳洪愷羈絆汴京這許多年，心里的怨恨實在不少，驟然得到清遠(yuǎn)的暗示，哪里會想到這“天命”著落在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女娃身上，只臆測，是自己有真龍的宿命。那股原本以為早就淡了的心意，此刻在腦海翻滾洶涌，半天靜不下心來。
清遠(yuǎn)察言觀色，已知究竟。但是他也不好說什么。這陳國質(zhì)子，滯留汴京這么久，在國內(nèi)沒有半分根基。況且眼下，連回國都遙遙無期，盼著真龍?zhí)烀瑢嵲谟行┌V人說夢。眼下為了打消質(zhì)子夫妻的疑慮，清遠(yuǎn)也不說破。只細(xì)細(xì)道盡如今天下的時勢，清遠(yuǎn)從小就跟著玄明走南闖北，所謂讀書不如行萬里路，一番真知灼見，將一直困守府里的陳洪愷說得茅塞頓開。
陳洪愷自來汴京后，守著母親姚貴妃的吩咐，埋頭讀書做學(xué)問，自認(rèn)胸中已有萬千溝壑，卻到底多了幾分書生氣，如今遇上清遠(yuǎn)這么個妙人，便如久旱逢甘霖，多出好多眼界來。清遠(yuǎn)見質(zhì)子對自己十分看重，心中也高興，將胸中所知，一一道來。兩人渾然不像方外之交那般談玄論經(jīng)，只將話題集中到國運，軍事，民生這些世俗話題。
清遠(yuǎn)見賓主盡歡，到底心中存了一事，便提了出來：“我見殿下才情風(fēng)姿卓然不凡，雖是初見，已然心折。只有一事，不吐不快，還請殿下包涵。”
陳洪愷此時已將清遠(yuǎn)引為知己，聞言笑道：“清遠(yuǎn)道兄但說無妨?！?br/>
清遠(yuǎn)便道：“令愛與我?guī)熗揭蚓夒H會，如今我?guī)煾迪扇?，卻留有一塊福佑玉牌，這玉牌乃是小有通靈的法物，能渡災(zāi)厄，避水火。我欲將此玉牌贈予小姐貼身佩戴，也算全了我?guī)煾蹬c她的一場緣法。”說罷掏出一塊雞蛋大小的弧形玉牌，交予陳洪愷。清遠(yuǎn)知道，這樣的人家，是不會輕易接受外頭的東西，更別說是要貼身攜帶的了。
陳洪愷聞言將手中玉牌細(xì)看，卻見這玉牌入手溫潤，色作凝脂，光華可鑒。正面陽刻著福佑二字，翻過來背面卻是陰刻著大段如蝌蚪文一般的蠅頭小字，像是符篆一般。雖不知是否如清遠(yuǎn)所說那般神奇，不過憑陳洪愷皇裔出身，光看玉料，已知不是凡品。
陳洪愷鄭重道：“說來慚愧，原先不知道友師徒的來歷，陳某起了小人之心。令師對小女一片拳拳盛意，我若是推辭，就不免太不知好歹了。他日得便，定要到令師墓前，誠心祭拜一番，以謝他這場大恩?！?br/>
清遠(yuǎn)道：“我知殿下身份敏感，出入不便。無須如此多禮。只是，這玉牌有些道力，常人不知究里，佩戴起來也起不了效用。須我親自施法，不知小姐人在何處？深宅內(nèi)院不便擅入，還請殿下行個方便?！?br/>
陳洪愷有心結(jié)納，自少了顧慮，便道：“道友方外之人，不必如此拘謹(jǐn)。小女自從病愈之后，十分健康。她雖年幼不知禮數(shù)，但道友這個恩人門下，定要見一見的。我引道友前去吧?！?br/>
清遠(yuǎn)存了心要見見這位“天命之女”，聞言自不推辭。隨著質(zhì)子往后院而來。
陳夫人已經(jīng)將刁奴發(fā)作，小小出了一口怨氣。回到清瑜房里，見清瑜撅著小屁股滿床亂爬，十分高興。顧媽媽在一旁吉利話說個不停，一屋子人都被清瑜逗得心情大好。何媽媽冷不丁說了一句：“小姐這般活潑，自然是身體大好了。只是，我們這樣的府上，教養(yǎng)出來的小姐首當(dāng)溫柔嫻靜，夫人莫要太縱容了?！?br/>
清瑜聞言相當(dāng)不悅：這個何媽媽，除了忠心，眼界實在是低。起初慫恿了母親整治仆人，真的開始了，又擔(dān)心夫人得罪了人，竟然是個沒準(zhǔn)主意的人。自己才這么點大，就擔(dān)心閨閣教養(yǎng)那一套，真真是個封建老頑固。
陳夫人倒不太在意，微笑道：“她才多大，況且一場大病過來，見瑜兒現(xiàn)在這樣，我心里比什么都高興，惟愿她天天如此開懷自在。等她長大慢慢懂事了，再教也不遲?！?br/>
陳夫人話音剛落，便有下人在外恭聲道：“夫人，少爺領(lǐng)了一位道長，說要來看小姐，叫我提前來稟告一聲?！?br/>
何媽媽眉頭一皺，覺得這樣很不妥，正想開口勸阻，不料夫人已經(jīng)開口道：“知道了?？腿说搅司椭苯诱堖M(jìn)來吧?！?br/>
陳夫人看何媽媽臉色，知道她的古板，便道：“無妨的，這位道長的師傅，在大相國寺為我們瑜兒治病，也出了大力的，算是恩人之后?！?br/>
何媽媽只得點頭道：“那我去外頭照看著，約束那些丫頭們別出來亂晃?！?br/>
芙蓉聽何媽媽這么一說，便主動隨何媽媽下去了。木樨因要一直貼身照顧陳夫人，也就不能避諱這些。
不多時，質(zhì)子陳洪愷便領(lǐng)著清遠(yuǎn)進(jìn)來。
陳夫人見過清遠(yuǎn)，心里感念玄明的恩情，待他十分禮貌。倒是隨侍在旁的木樨，有些神思不屬。
要說清遠(yuǎn)的長相，自然比不上質(zhì)子陳洪愷，但是他身上有一種清朗澄凈的氣質(zhì)，與這府里各有憂慮的人比起來，就顯得格外不同。木樨向來穩(wěn)重得體，一見清遠(yuǎn)，卻止不住眼光明亮起來。
質(zhì)子夫妻二人倒是沒有注意，清遠(yuǎn)卻被木樨看得有些心里異樣。他只好裝作不在意，向陳夫人道了來意。
陳夫人聞言，十分感激，道：“這本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我家瑜兒也是合該命里有福，能得令師玄明道長青眼。不知道長施法需要什么東西，我這就命人準(zhǔn)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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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驚聞命案】-------------------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清遠(yuǎn)微笑答道：“只需供桌一張，果品香燭各一份，夫人將小姐八字寫來，我將其與符箓一起燒了，稟告天地神明，再給小姐戴上，便好了。只是，為了以示敬意，房里只得留我與令愛二人。不需其他人在側(cè)，以免法物沾了生人氣息。”
質(zhì)子夫妻也沒有猶豫，知道這些法事多有避忌，況且他師傅才救了女兒性命，萬沒有此時傷害孩子的可能。
陳夫人便命木樨下去準(zhǔn)備。待到木樨一走，清遠(yuǎn)好歹自在了些。陳夫人將清瑜抱起，到清遠(yuǎn)跟前，道：“瑜兒太小，還不明事理。今天就讓我這個當(dāng)娘的，代她感謝道長師徒的大恩大德?！?br/>
說罷作勢低頭微拜，清遠(yuǎn)不敢拿大，連忙虛扶道：“夫人萬萬不可如此多禮，緣法使然，自有前因。況且我年輕，怎能受此大禮？”
陳夫人也不勉強，便將懷里女兒引給清遠(yuǎn)看。
清瑜自打這年輕道士進(jìn)來，就睜大眼睛看著他。玄明此時也終于定睛往清瑜這般看過來。一時兩人眼光碰到一處。兩人都知道待會有單獨相處的時間，話可以敞開來說。清瑜還調(diào)皮得朝清遠(yuǎn)眨了眨眼睛。
清遠(yuǎn)一愣，移開視線，微笑著對陳夫人道：“令愛看著康健安泰，夫人大可以放心了?！?br/>
陳夫人滿足的笑道：“這陣子能吃能睡，多虧了慧有大師與玄明道長。”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木樨便準(zhǔn)備好，帶著仆婦將香案抬了進(jìn)來。木樨討好的端了杯茶遞給清遠(yuǎn)，清遠(yuǎn)接下，目不斜視。待質(zhì)子夫婦將眾人都帶下去，方暗吐了口氣。
房里就剩下清瑜清遠(yuǎn)兩人。
“呵呵?！鼻彖ね蝗恍χ?。
清遠(yuǎn)走到搖床邊，居高臨下，眉毛一挑，微笑道：“還是頭一次見到小姐，看來小姐過得不錯?！?br/>
清瑜很久沒有說話，想了想道：“你都知道了什么？”
見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奶聲奶氣的說這么正經(jīng)的話，饒是清遠(yuǎn)知道底細(xì)，心里也有些怪，答道：“小姐與我?guī)煾嫡f過的，師傅全都告訴我了?！?br/>
清瑜便問：“你師傅如今不在，你又是什么打算？”
清遠(yuǎn)一怔，脫口而出道：“我沒有什么打算，完成師傅遺愿，是我畢生所求?！?br/>
清瑜定定看著清遠(yuǎn)，見他不似作偽。便認(rèn)真說道：“我怕你一時沖動難以堅持。你師傅當(dāng)初許諾我扶持我一世，換我為道門恢復(fù)榮光。佛家修來世，道家求長生。如今他人已經(jīng)不在，若你有其他打算。我也不愿用此事拖累著你?！?br/>
清遠(yuǎn)搖頭道：“小姐不必多說，師傅對我而言，不僅是授業(yè)恩師，還是我唯一的親人。完成他的遺愿，對我來說，比什么都重要。”
“比性命還重要？”清瑜問道。
清遠(yuǎn)猶豫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活到師傅期望成真的那一天。如果不能，只要小姐保證做到，我也在所不惜。”
清瑜還是不放心：“你師傅可說是因我而死，你就一點也不怨恨？”
清遠(yuǎn)眼中浮現(xiàn)迷茫之色，頃刻又恢復(fù)清明，道：“不怨，這條路是師傅自己選的，小姐并沒有做什么。”
清瑜低聲道：“慧有，玄明兩位大師都算是佛道兩派高人，他們都沒有料到，為我托身會有如此嚴(yán)重的后果。你當(dāng)真不怕？如今是你世上唯一知道我來歷的人了?！?br/>
清遠(yuǎn)深吸一口氣道：“畏懼天命，本是人之常情。若不知情，倒也罷了。如今既然已經(jīng)身處局中，與其畏畏縮縮，不如放手一搏。”
清瑜微微嘆了一口氣。她以前扯起的那些虎皮大旗，終究還是沒法擺脫。未來茫茫，她一個女子，又能怎么樣呢？
清遠(yuǎn)見她不說話，道：“如今你如此年幼，不必想這些事。我會盡力扶助質(zhì)子，只要他蛟龍歸海，你就脫了困境。一步步來，總會水到渠成的?！?br/>
清瑜實在不知道他的信心從何而來，便問：“你可有什么主意，可以幫助質(zhì)子回陳國的嗎？”
清遠(yuǎn)沉吟道：“我今日剛剛進(jìn)府，初得信任。許多事情尚不清楚，一時也不好說。不過從大勢上來說，陳梁兩國交好這么久，質(zhì)子的作用也在漸漸失去。若有機會，促成質(zhì)子回國，不算很難。問題就在，沒有好的借口?！?br/>
清瑜也知道這些事不是短時間能解決的。她雖忐忑自己許下的空口承諾，但又期待這么一個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存在，實在有些矛盾。但她知道，清遠(yuǎn)畢竟不會長期在陳府，有事商量，恐怕也不好再找這樣的機會。
清瑜便開口道：“多余的話我也不說了。從今天起，道長與我，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同路人了。我因為現(xiàn)在還小，對外界一無所知，道長就要為我做這雙眼睛。我因為現(xiàn)在太弱，對外力沒有一絲抵抗的能力，道長就要為我遮風(fēng)擋雨。等到我將來長大，有了獨當(dāng)一面的能力，那么我從前承諾過的，我會盡力做到十分。道長可明白？”
清遠(yuǎn)鄭重道：“小姐放心，清遠(yuǎn)必將盡力圖之。將來還要親眼看到道門重現(xiàn)尊榮的時刻。到那時，我就可以告慰師傅的在天之靈！”
說罷，將那塊玉牌用紅線穿了，戴在清瑜胸前。道：“這塊福佑玉牌有些道力，算我替師傅贈予小姐防身之用。將來恐怕不好與小姐密談，等小姐長大些，我再想辦法?！?br/>
清瑜用手摸著這塊溫潤的玉牌，只覺得脖子上似乎套了個枷鎖。
質(zhì)子夫婦正房里，柱子娘正抱著柱子一同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質(zhì)子陳洪愷在一旁一邊喝茶一邊看書，眼睛都沒瞟一下。
陳夫人面露寒霜道：“我只問你，偷拿偷吃小廚房里主人們用的點心，這件事到底有沒有？”
柱子娘含淚道：“都是我貪心，偷拿給孩子，求夫人開恩，饒了他。柱子從小沒了爹，但是做事勤快，人也機靈。夫人饒他這一回，將來他一定做牛做馬報答您?！?br/>
柱子本因事發(fā)嚇得蒙了，如今聽他娘這樣說，分明要將自己保住。他只有娘這一個親人，想都不想便大聲道：“夫人開恩，此事本不關(guān)我娘的事。是我借看我娘的機會偷偷拿著吃的，都是我饞嘴，我該死。求您大慈大悲，放過我娘?！?br/>
陳夫人本沒想發(fā)作他們，只嚇一嚇便罷了。如今見這娘倆母慈子孝，投了她的脾氣，心里也就更平靜了。
陳夫人道：“你們娘倆本不是我府里老人，但是自從進(jìn)了府里，從不鉆營溜嘴，吃里扒外。這些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柱子娘進(jìn)了小廚房，柱子也在外事當(dāng)差。誰知竟然這樣不爭氣，你當(dāng)是我氣你偷吃嗎？我是氣你不知道上進(jìn)，為了幾塊入口的小點心，不顧自己的前程。柱子，你說，這府里跟你一樣年紀(jì)的，有誰得的賞錢比你多？有誰我放心讓他出去辦事？你怎么這樣不開竅！”
柱子心思伶俐，一聽這話，便知有戲，連忙磕頭如搗蒜，一邊磕一邊道：“求夫人開恩，都是我眼皮子淺，辜負(fù)了夫人的期望，夫人給我一次機會。從今后，水里來，火里去，柱子絕不敢半點違背！”
何媽媽見夫人已經(jīng)有了允意，便從旁搭腔道：“夫人，看在她們孤兒寡母的份上，就饒他這一回吧?！?br/>
陳夫人沉聲道：“饒了你們也不難，我也不想把事情說出去讓你們在府里不好做人，柱子娘罰到漿洗房三個月，柱子除了平日里自己的活計外，去馬棚給車夫打下手，干點苦差事，收收性子。你們可心服？”
娘倆還有什么話說，連忙磕頭謝恩。陳夫人就打發(fā)他們下去了。
質(zhì)子陳洪愷這時才笑道：“夫人最近果然與往日不同，一天之內(nèi)，發(fā)作了幾批?！?br/>
陳夫人沒好氣回嘴道：“我倒是想賢名遠(yuǎn)播，可是總有人來給我氣受。這下好了。這府里，少爺迷上了三清道法，夫人又是個脾氣壞的。傳出去，人家都不知怎么說我們好了?！?br/>
陳洪愷將手中的書一扔，冷笑道：“咱們還用得著在乎那個虛名？”
陳夫人道：“即便是自污，也比宋國質(zhì)子那種好得多了。話說回來，給母妃送千秋禮的車隊什么時候出發(fā)？”
陳洪愷道：“三天后吧，這次除了你特意精心準(zhǔn)備的繡屏外，我又添了些北方的皮草和南宋的香茶。新意雖不多，但是比起那些花哨不實際的東西，還要貼心些?！?br/>
陳夫人道：“如此甚好，門房老張頭留不得了，這次打發(fā)了跟著車隊回成都去。門房那邊你選個老成靠得住的吧。至于陸管家，還是別讓他跟著去了，府里上上下下，少了他，還真沒有其他能放得下心的人。就選幾個不左不右的，讓他們?nèi)コ啥家娨娛烂?，也讓他們切實感受下，夫君可是陳國大皇子?！?br/>
夫妻二人真在商議，忽然聽到外邊一個仆人慌慌張張的聲音：“稟……稟告少爺、夫人，老張頭被發(fā)現(xiàn)死在茅廁里！”
陳洪愷聞言站起來厲聲問道：“你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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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周歲喜訊】-------------------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陳夫人連忙推門出去，看到那仆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心里著急道：“快點進(jìn)來，把話說清楚?！?br/>
那仆人急忙跟著進(jìn)了屋，跪在地上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回少爺夫人的話，一個小廝發(fā)現(xiàn)老張頭倒在茅廁里，陸管家接到信趕過去的時候，人已經(jīng)沒氣了。立馬打發(fā)我來稟告。”
陳洪愷眼睛仿佛要噴出火來。這府里還從沒出過這種事！陳夫人也慌了手腳，道：“咱們?nèi)タ纯吹降自趺戳?？?br/>
何媽媽來報，清遠(yuǎn)道長法事已畢，請少爺夫人過去。
陳洪愷看了夫人一眼道：“你去照看瑜兒，我請清遠(yuǎn)道長一起過去瞧一瞧。”
陳夫人想清遠(yuǎn)是道門高弟，見識不凡。正好撞見出出主意也好。便點頭答應(yīng)了。
夫妻二人來到清瑜房中。陳夫人連忙上前抱起女兒。陳洪愷將清遠(yuǎn)拉到一旁低聲說了。清遠(yuǎn)聽了也眉頭皺起，剛在門房看到老張頭還意氣風(fēng)發(fā)，趾高氣揚的，怎么說沒就沒了。質(zhì)子邀他一起去看看，清遠(yuǎn)也就沒推辭。
清瑜發(fā)現(xiàn)父母回來之后慌慌張張，有些奇怪。陳夫人抱著她的時候也心神不寧的樣子。清瑜討好的逗著母親，陳夫人也是敷衍的笑笑。
清遠(yuǎn)隨陳洪愷到了前院。陸管家已經(jīng)指揮將人抬進(jìn)一間雜物房，將老張頭弄臟的衣服解了扔在一旁。陳洪愷面色嚴(yán)峻的問起，陸管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清遠(yuǎn)便湊近，仔細(xì)檢查了尸體。老張頭嘴巴半張，一股好大的酒氣。眼底充血，身上并無半點傷痕。清遠(yuǎn)取出銀針刺穴，也沒有中毒跡象。那些衣服上，除了些茅廁穢物，也沒有絲毫血跡。陳洪愷揮退下人，低聲問道：“道長，看出什么來了嗎？”
清遠(yuǎn)沉吟道：“我看著像是酗酒得了心悸急癥死的?！?br/>
陳洪愷松了口氣道：“當(dāng)真？”
清遠(yuǎn)道：“不像是謀害。一點痕跡也沒有。”
“偏這么巧！今天這個老張頭才鬧過，這會就死了。就是這死得沒蹊蹺，也變得蹊蹺起來！”陳洪愷憤憤的說。
清遠(yuǎn)也沒有辦法。他怕等會官府上門，多有不便，便提出告辭：“殿下此時急也沒用，待會報官，仵作一查便知究竟。為免給殿下添亂，清遠(yuǎn)今日先告辭了。若有機會，一定再登門造訪。如有急事，殿下可派人到城外葫蘆山紅柳莊去尋我，我在莊外三里崗旁結(jié)廬守墓，一到便知。”
陳洪愷也不挽留道：“如今府里出了這檔子事，也不便久留道長。陳某身份敏感，不便打擾，擾若有閑暇，還請道長多多來訪，陳某還有許多事要請教?！?br/>
清遠(yuǎn)點頭應(yīng)了，便匆匆告辭而去。
待到報了官，汴京府尹派了仵作驗尸，結(jié)果果然于清遠(yuǎn)所說一樣。只是關(guān)系到陳國質(zhì)子府，汴京府尹不敢怠慢，又上報了朝廷。
不久之后，質(zhì)子府便受了斥責(zé)，那來宣旨的太監(jiān)口中數(shù)落的便是質(zhì)子荒嬉無度，管家不靖。
府里的下人也被換了一批，紛紛擾擾就到了十月。這期間清遠(yuǎn)來了不少回。與質(zhì)子陳洪愷已經(jīng)相交莫逆。卻沒再找機會與清瑜密談了。
轉(zhuǎn)眼清瑜便滿周歲了！
因質(zhì)子在汴京沒什么來往的人家。況且清瑜又是個女兒。除了梁國禮部循例宣慰質(zhì)子時，提了一嘴，清瑜這個周歲生日可謂是非常冷清。
陳夫人心疼地?fù)е彖さ溃骸翱蓱z我瑜兒的身份，將來回到陳國定要好好操辦你的生日。”
清瑜眨巴眨巴眼道：“好！”她已經(jīng)能說會跑，比起同齡的孩子，成長得叫人瞠目。
古人有抓周的習(xí)俗。因沒有外客，陳夫人便準(zhǔn)備了好多各式各樣的小玩意，鋪滿了一床。父親陳洪愷也在一旁饒有興趣的看著。何媽媽同木樨芙蓉都好奇，她們大難不死聰明伶俐的小姐，會抓個什么。
清瑜掃了一眼床上鋪的東西，有鏡子，梳子，胭脂這些女孩用的，也有刀鞘，小馬鞭這些男孩用的。其他筆墨紙硯，琴棋書畫各式各樣的用品，甚至還有佛珠，丹爐，算盤，稱砣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她也不著急，爬到床上，四處看著。眾人見她也不伸手，都翹首以盼。
末了，清瑜伸出雙手，左手拿了一只算盤，右手抓起一本書。滿面笑容的朝陳夫人走了過來。
起初見清瑜選了算盤，質(zhì)子陳洪愷還眉頭一皺，商人重利無德，在他這樣身份的人看來，是很瞧不起的。后頭見清瑜還選了一本書，才舒展了眉頭。好歹也是他的女兒，將來定是個知書達(dá)理的！
陳夫人嬌寵的抱著清瑜道：“我們瑜兒將來定是個才女！”言下之意選擇性的忽略了算盤這件事。
何媽媽木樨她們幾個也忙不迭的說著奉承話。只有清瑜自己心里清楚，這年頭，女子是沒有什么從政的可能，那權(quán)就沒得想頭了。至于從商嘛，以她家的背景，和她得自后世的經(jīng)驗，還是很有一番作為的。
一家人歡歡喜喜，也沖淡了前些日子質(zhì)子受到斥責(zé)以來的陰霾。
這時候有下人來報，清遠(yuǎn)道長來賀小姐周歲生辰。質(zhì)子陳洪愷忙起身去迎。他本與清遠(yuǎn)年歲相仿，又難得結(jié)交了這么個不用防備的方外之友，自然是十分親近。
清遠(yuǎn)被陳洪愷直接引進(jìn)了后宅，他也不是頭一遭來。知道主人不介意，也就沒有推辭。見了陳夫人，清遠(yuǎn)便開口道：“知道小姐今日周歲，小道雖沒有準(zhǔn)備什么厚禮，還是叨擾討一杯水酒。”說罷取出一對銀鈴，交給陳夫人。
陳洪愷笑道：“夫人本在遺憾，瑜兒受了我夫妻二人連累，周歲都過得這么冷清。如今有道友這么一個妙人做客，比起那些名利場中人，好得多了。還客氣什么?！?br/>
清遠(yuǎn)道：“這銀鈴本是凡物，我刻了些符篆在上頭，掛在屋里也可以辟邪保平安。”
只是清遠(yuǎn)不習(xí)慣木樨自打他進(jìn)屋以來，就用那種異樣的眼神盯著他。咳了一聲道：“有件事還想私下說予主人知曉呢。”
陳夫人連忙招呼何媽媽他們下去。
屋里剩下主人家三個，清遠(yuǎn)才開口道：“我有一件大喜事，特來稟告殿下?！?br/>
夫妻二人一對眼神，都是不解。
陳洪愷問道：“什么喜事？”
清遠(yuǎn)笑道：“我前天到出云觀，遇上我?guī)熜智搴?，他無意中說起一件事，說是梁國在陳國的質(zhì)子周景池，生了大病。屢屢求醫(yī)也不見好。已經(jīng)乞表請回梁國?！?br/>
陳洪愷疑惑道：“此話當(dāng)真？”
清遠(yuǎn)道：“我后來又仔細(xì)打聽了。八成是真。如果周景池回到梁國。那么梁國要么再派一個質(zhì)子過去，要么就應(yīng)該讓殿下回陳國！”
陳洪愷夫妻聽了之后陷入沉思，誰也沒有說話。日日盼，到了這個關(guān)口，他們反倒緊張起來。倒是清瑜，清遠(yuǎn)此話，落在耳中，如聽仙樂。期待那么久要當(dāng)個金枝玉葉，真的要實現(xiàn)了？
清遠(yuǎn)見質(zhì)子夫妻不說話，便接著道：“如今陳梁兩國久無戰(zhàn)事，兩國國主也不會輕啟戰(zhàn)端。這質(zhì)子，就沒什么存在的必要，我看梁國再派質(zhì)子的可能性不大?！?br/>
言下之意，就是這事有八分把握了。
陳洪愷斟酌道：“即便周景池回到梁國，也是因病。梁國不可能主動放我回去?！?br/>
清遠(yuǎn)道：“此事需要多方使力。若周景池回到梁國。陳國就可以要求召回殿下您。這點，相信殿下的母親不會袖手旁觀的。不過最好，能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質(zhì)子陳洪愷咬牙道：“我想請道友為我走一趟成都?！?br/>
清遠(yuǎn)點頭道：“甘為殿下信使！”
陳夫人手有些抖，私下傳信回國，等同諜報大逆。她緊張的看著丈夫。
陳洪愷鄭重取出一個隨身半舊錦囊，打開來，里面是一個制作精巧的金鎖。他微嘆道：“這金鎖是我出生之時，父皇賞賜，我自幼隨身攜帶。長大后，母親親自縫制了一個八寶錦囊，讓我將金鎖裝好。我身在異國，心念父母。一直貼身藏著。如今我將它予你作為信物，你到成都東城牽馬巷，走到底有一所宅子，門口有一株桂花樹，那是我母親身邊最得用的太監(jiān)吳春和的私宅。你想辦法見到吳春和，帶一個口信?！?br/>
清遠(yuǎn)細(xì)細(xì)記住，問道：“質(zhì)子要帶什么口信？”
陳洪愷沉吟道：“六年在外，歸心似箭！”
“要是那邊問起，我可以說什么？”清遠(yuǎn)直視著陳洪愷問道。
“你所知道的，你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出自我口的，只有這八個字！”陳洪愷堅定道。
清遠(yuǎn)知道，這次成都之行，意義重大。況且時間緊迫，便對陳洪愷道：“我回去之后，處理下師傅墓前的事。明日便出發(fā)?！?br/>
陳洪愷將金鎖錦囊遞到清遠(yuǎn)手里，緊緊一握道：“我的前程就托付道友了！”
清遠(yuǎn)點頭，轉(zhuǎn)眼看向清瑜。清瑜正睜著大眼睛，盯著他們倆。見清遠(yuǎn)看她，清瑜甜甜一笑，鼓勵的舉了舉小拳頭。
清遠(yuǎn)雖然不解，但是看出了她的開心。做到這件事，才真正算是自己送她的周年生辰大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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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芙蓉懷春】-------------------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陳府小廝柱子自打被陳夫人狠狠訓(xùn)了一頓之后，這幾個月一直在馬廄幫忙，做的盡是又臟又臭的活兒。他倒沒有抱怨，只是心疼他娘被罰到漿洗處后，雙手日日泡在水里，皮都掉了幾層。指望著自己干活賣力，夫人知道后，能寬恕他們娘倆。
這天何媽媽應(yīng)夫人之命，去街上采買些東西。這府里大部分吃穿用度都是梁國供應(yīng)，只是主人有些什么自己想要的特別的東西，才需要出門去買。比如陳夫人日日禮佛，香燭這些東西就得自己采辦。還有陳夫人需要時新的料子，首飾，也得何媽媽出門去請了店鋪里的掌柜送樣子來選。
因上次打聽義診的事兒，何媽媽對柱子印象很好，便又點了他出門跟車。柱子心里感念何媽媽在夫人面前出言求情，待她也格外親熱。
馬車出府沒多久，就被堵在半道不動了。何媽媽不耐，便掀開簾子問道：“這是怎么了？就不知道換條路走？”
車夫為難的看著坐在他身邊的柱子，柱子會意，便好意低聲道：“何媽媽莫急，前頭有差役封了街，往西市的話，這條路最近。我去打聽打聽還需要多久？”
聽說衙門封街，何媽媽也好奇怎么了，便道：“快去快回，小心著些?！?br/>
柱子應(yīng)聲下車，一溜煙往前頭人堆里去了。
過不多會，柱子就打探了回來。低聲稟告道：“何媽媽，今兒怕是去不成了，原來今兒是襄王之藩的日子。如今人還在宮里，路都封著了。等事兒完，怕是得下半晌了。”
何媽媽頗為意外，她雖是深宅仆婦，卻也知道這個襄王，是梁國皇帝第九子，穆貴妃所出。雖才六歲，卻號稱神童。極其得皇帝的寵愛。不過再怎么能干，才只這么大，皇帝就舍得把他一個人送到襄陽？
想來夫人的事兒不算頂緊急，如今這個樣子，等下去也是白等，何媽媽便招呼車夫打道回府。
偏偏堵在這里人多車多，費了半天勁才調(diào)轉(zhuǎn)馬頭，那馬雖是馴養(yǎng)熟了的，卻也不小心，踢著了行人。車夫嚇了一跳，他們府里不比其他，事事小心。見此情形，連忙停下，跳下車去看人傷得怎樣。柱子也一頭冷汗，急忙告訴了車?yán)锏暮螊寢?。何媽媽本為今天出門不順煩心，誰知又出了這事。她不好露面，便囑咐柱子，快去看看什么情況。如果不要緊，不妨拿幾吊錢打發(fā)了趕緊走。
柱子得令，跟了上去。就見一個青年漢子面色蒼白，臉露倉皇的躺在地上，車夫老劉一個勁問：“怎么樣？你怎么樣？”
那人神不守舍，話也答不上來。
柱子就湊過去，見那人衣服上雖有些臟，但沒見哪里受傷，許是驚嚇的。忙問道：“這位大哥，你哪里疼嗎？”
那漢子回過幾分神來：“沒……沒哪里疼。”
車夫老劉和柱子都松了一口氣，兩人一邊一個扶他起來。柱子就道：“今兒人多，我們馬車驚擾你了。既然沒事，那就好。這里有幾吊錢，算是我們請大哥吃酒壓驚的。我們還趕路，大哥收下，早點回去吧?！?br/>
年輕漢子接過柱子給的幾吊錢，還有點茫茫然。柱子對車夫老劉使了個眼色。老劉就急忙上車去了。柱子見那人沒有碰瓷的意思，放下心來，也回去跳上車。一行人急忙去了。
那漢子手里捧著錢，心里也明白過來。他沒有受傷，只是有些受驚。見這府人家這么好心，想起自己遭遇，不禁唏噓感嘆。原來這漢子便是楊得廣。自從大相國寺幫他娘看診之后，老人家的腿腳是好了些，不過仍然是要吃藥。他們這樣的家底，長此以往，是負(fù)擔(dān)不起的。
屋漏偏遭連夜雨，家里那兩畝田地這時候偏出了岔子。應(yīng)王府里的管事，不知道從哪里拿出兩張?zhí)锲?，硬說當(dāng)時這田地劃分不當(dāng)。他府里想將周遭的地連起來，便于管理。要將楊得廣家的田買也好，換也好，都占了去。
這兩畝田地是楊得廣父親當(dāng)年好不容易買來。辛苦了一輩子，算是熟田，出產(chǎn)很好。如今這一家子指著這地過日子，怎么能說賣就賣。楊得廣想著王府勢大，想看看要是換，是個什么情形。結(jié)果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應(yīng)王府提供的兩畝地，不僅偏遠(yuǎn)，而且荒了很久，也貧瘠不堪。
他母親知道后，怎么都不肯賣。一氣之下，病得更厲害了。他娘子懦弱得緊，只知道哭。楊得廣今日進(jìn)城，想找汴京府衙門對一對他的田契，到底是怎么回事。誰知道，一看之下，竟然衙門備案里已經(jīng)被做了手腳。他剛喊一句冤枉，就被汴京府衙役叉了出來。此時此刻，他哪里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這些壞人算計了去。只可憐他一個平頭百姓，如何斗得過手眼通天的王府！不知道怎么辦的楊得廣，才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被馬車撞了。
心灰意冷的楊得廣回到村里，卻見家門口圍著好多鄉(xiāng)鄰，他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眾人見他回來，都七嘴八舌跟他說起。原來今日應(yīng)王府下人又來滋擾，楊得廣不在家中。他母親橫豎不應(yīng)。那些人威逼恐嚇，他娘子嚇得哭成淚人。結(jié)果等那些人一走，他老母親就昏了過去。到如今還人事不省。
楊得廣又驚又怒。撲到床前，見老母親已經(jīng)是進(jìn)氣少，出氣多了，不禁淚流滿面。這時候好心鄰里已經(jīng)請了鄉(xiāng)間郎中過來。郎中看了看，搖搖頭道：“怕是不行了，準(zhǔn)備后事吧。”
楊得廣聽了兩眼一黑，幾乎要暈了過去。如今這個家因為治病已經(jīng)家徒四壁，如今莫說喪事，連吃飯都成問題。眾鄉(xiāng)鄰見狀，也無能為力，大家都是苦命人，出把力氣還是有，誰家有閑錢來幫忙呢？只好各自散了。
良久，楊老媽媽醒了過來。見到面前心急如焚的兒子和低頭垂淚的兒媳，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嘆息道：“我兒，如今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這田地怕是保不住了?？蓱z我都沒臉下去見你爹！”
楊得廣見母親臉容灰敗，恐怕是回光返照，哭道：“娘您千萬別這么想，田地賣予他們便是。兒子有的是力氣，將來一定掙回家私，您要好好的，兒子還要孝順您呢！”
楊老媽媽欣慰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只要你帶著媳婦好好過日子。將來生個男孩為老楊家傳宗接代，我就是死也無憾了。你要顧惜好自己，千萬不能跟那些惡人拼命，老楊家可不能斷在你的手里！”
楊得廣只得含淚點頭。老母親帶著無限遺憾，撒手人寰。屋里只余下楊得廣悲愴的男兒哭聲……
質(zhì)子府后院，芙蓉也在嚶嚶哭泣。木樨瞪著眼睛望著她，氣道：“你是失心瘋了還是怎么的？少爺夫人這樣的境遇，成天操心這么多事，你……還給他們添堵！”
芙蓉邊哭邊辯解道：“姐姐好沒道理！當(dāng)初我們隨夫人嫁進(jìn)府里之前，老太太是怎么吩咐的？我們本就是伺候少爺夫人的，從前少爺年紀(jì)小，我也不敢?，F(xiàn)在小姐都滿周歲了。夫人就忘記了這件事似的，如今我跟姐姐你都快十八了。要是隨便配個人，下半輩子怎么辦？”
木樨?zé)o語。她和芙蓉是司徒太太挑出來陪嫁過來，本預(yù)備了給質(zhì)子做通房的。但是木樨是個有主意的，她雖敬重夫人，卻一心想著嫁個自己看得上的人做正室，哪怕是小門小戶，也不愿當(dāng)勞什子小妾。卻不料芙蓉一直存了這個心思，還獻(xiàn)眼獻(xiàn)到質(zhì)子面前去了。讓她這個身份一樣的人，都跟著尷尬起來。
質(zhì)子府正房里，陳夫人抱著清瑜，聽著陳洪愷說起芙蓉的事兒，也有些惱怒。放下孩子，她仔細(xì)想想，又添了無奈，道：“雖然芙蓉沒有分寸，但是也不能全怪她。當(dāng)時嫁進(jìn)來的時候，她和木樨本就是我家里屬意的。我知道夫君不在意這個，也就沒有提。過了年，芙蓉木樨都十八了，她急起來也正常?！?br/>
陳洪愷道：“要不是看在她一向老實本分，我當(dāng)時就要發(fā)火。我們現(xiàn)在什么情況，還想著這些？”
清瑜聽到一點都不奇怪。她可能是最早發(fā)現(xiàn)芙蓉的小心思的，只是沒想到，她勾引到質(zhì)子面前去了。
陳夫人道：“她雖眼皮子淺，做事不如木樨。不過我看她那樣子，倒是個好生養(yǎng)的。我生了瑜兒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夫君要是能添個男丁，也遂了我一個心愿。”
聽到此話，陳洪愷訝道：“我知道夫人家教甚嚴(yán)，但我們夫妻什么情分，我會因為這種事兒怪你嗎？你也太大度了些?！?br/>
陳夫人神色欣慰，道：“我若不知道夫君是什么樣的人，怎么會開這個口？況且她生的兒子，還不是叫我母親？而且她性子綿軟，又是我的丫頭，我也好管些。畢竟跟了我這么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陳洪愷笑道：“芙蓉做這事，可見是個不知禮數(shù)的。你怎么就不提木樨？”
陳夫人和清瑜聞言都一愣，難道陳洪愷看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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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襄王之藩】-------------------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陳夫人似笑非笑的問：“夫君中意木樨？”
質(zhì)子陳洪愷鄭重道：“我倒不是看中她，只是相比芙蓉，她穩(wěn)重些，將來治家也是你的助力。”
陳夫人常年與木樨相處，木樨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想了想斟酌道：“本來她們兩人都是我的丫頭，選誰都一樣。就是兩個都收了，也沒什么不可以的。不過木樨我看她心不在此，與其強迫她，恐怕她心有芥蒂，將來反而不美。況且治家之事，本就是我做主，再指派管事娘子就可以了，真成了妾室身份，反而不便理事?！?br/>
陳洪愷聽罷，便點頭道：“如此，便隨夫人分派吧?！?br/>
清瑜豎著耳朵聽父母說話，見這么三言兩語就決定了兩個女人的命運。心里不知是酸楚還是彷徨，她知道古代沒有人權(quán)，可是要是換了自己，要是被這樣隨意擺弄，真是冤死了。
今日汴京有一場大事，便是襄王之藩。
梁國宮城昭華殿，穆貴妃摟著盛裝華服的六歲兒子襄王周景淵，萬分不舍。她含淚道：“可憐我孩兒才這么大，就要一個人到千里之外的襄陽去?！?br/>
襄王周景淵也心里不舍，但是他生在帝王之家，從小就聰明懂事，想起父皇跟他說的那番話，便強作歡顏，反而勸慰母親道：“母妃無須擔(dān)心，父皇派了精明能干的向先生做我的長吏，勇猛善戰(zhàn)的耿將軍做我的護(hù)軍。我?guī)煾禋W陽先生也隨我同行。還有自幼照顧我的謝媽媽和那么多婢女仆人。您就放心吧?！?br/>
穆貴妃見兒子這么乖巧，越發(fā)難舍。
派來傳旨的王公公眼見吉時快到了，擠出個笑臉勸道：“貴妃娘娘，襄王殿下年紀(jì)雖小，卻是皇上最疼愛的，必定安排周詳，不會讓殿下有丁點不妥。如今吉時快到了，襄王還要去拜別皇上皇后，您看……”
穆貴妃不愿得罪在皇上面前頗為得用的王公公，聞言止住哭泣，神色淡淡道：“王公公說的是，你帶殿下去中宮吧?！?br/>
襄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遂鄭重跪下，三拜大禮辭別生母。跟著王公公往中宮去了。
中宮里梁國皇帝周世禮正與他的正宮顏皇后說話：“景池這孩子身體不好，陳國那邊的太醫(yī)也束手無策，他遞來的奏章我看了，說是不慣蜀地濕熱，才生的病。想要回來汴京。”
顏皇后嘆道：“景池生母去得早，又去了陳國這么多年，回來也好。”
梁帝周世禮微嘆道：“我也知道他日子不好過，好在梁陳兩國多年安好，如今回來就回來吧。況且景淵到了襄陽，內(nèi)有知政的向懷謹(jǐn)，外有善戰(zhàn)的耿千山。加上鎮(zhèn)守襄陽多年的知府胡橫，必定能安我大梁西南邊境?！?br/>
顏皇后對穆貴妃母子向來忌憚，但此事皇帝已經(jīng)做了決斷，不好進(jìn)言。便點頭道：“襄陽地處咽喉緊要，我還擔(dān)心景淵太小，鎮(zhèn)不住。不過皇上派出這般能臣武將，想來是不用擔(dān)心了?！?br/>
周世禮頗為自傲道：“景淵雖小，卻是孩子里出類拔萃的。與其養(yǎng)在深宮，不如放出去歷練歷練。況且小有小的好處，沒那么多心思?！?br/>
顏皇后聞言一愣，心里揣測，皇帝這是對自己生的哪個兒子不滿。是平庸老實的太子，還是機敏能干的豫王？不由得有些緊張。只得岔開話題道：“陛下說的是。不過景池從陳國回來，那陳國質(zhì)子怎么辦？也放他回去嗎？”
梁帝眉頭一皺道：“再說吧。那陳洪愷平時倒也安分守己，最近聽報上來的消息，除了跟道士來往比較多之外，也沒什么?！?br/>
顏皇后還欲說些什么，沒開口便聽到小太監(jiān)稟告，道是襄王求見。
梁帝周世禮連忙宣他覲見。顏皇后也就暫時住口。心里想的是怎么敲打敲打兩個兒子。
襄王周景淵跟隨王公公進(jìn)入中宮，鄭重跪下道：“兒臣給父皇、母后請安！父皇萬歲！母后千歲！”
周世禮道：“淵兒平身。到朕和你母后跟前來?！?br/>
襄王小小年紀(jì)，禮數(shù)不亂。從容起身，來到皇帝皇后面前。顏皇后和顏悅色，將他拉到自己身旁。襄王乖巧的順從了皇后的舉動，表面上好一場母慈子孝。
梁帝便開口道：“你今日便要離開父皇母后，到千里之外的襄陽去了。我知道你年紀(jì)雖小，卻是懂事的孩子。之前已經(jīng)囑咐你夠多，內(nèi)事不決問向懷瑾，外事不決問耿千山。知府胡橫那里，也要用心聽他意見，他代天子守牧一方已經(jīng)快十年了，是個能干的?！?br/>
周景淵知道，自己這個襄王，不過是皇家的象征。這些政事，父皇必定早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怎會要他這個小孩子決斷。便躬身答道：“孩兒定會謹(jǐn)記父皇吩咐，跟著歐陽先生好好讀書，將來長大，為父皇分憂?！?br/>
周世禮滿意的點點頭道：“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闭f罷起駕帶著襄王往宮門去了。宮門的儀仗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按照禮制，一番儀式后，梁帝第九子，襄王周景淵，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辭別汴京，往封地襄陽去了。
滿朝文武都列隊恭送，道旁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一時也是汴京的一番大熱鬧。
何媽媽回來將此事報予質(zhì)子夫妻倆。陳夫人還沒什么，陳洪愷倒是有幾分揣摩：襄陽地處要沖，與陳，宋都接壤，并且還鉗制著苗蠻。如今梁國讓襄王就藩，且不說襄王年紀(jì)，這姿態(tài)便是要加強屬地襄陽。到底梁帝打的是什么主意？是要防備哪國？在這節(jié)骨眼上，自己除了著急，還真沒有辦法?？蓜e影響到他的歸國大計才好！一時又想起去了成都的清遠(yuǎn)，不知到了沒有。
過了兩日，質(zhì)子陳洪愷就順著夫人的意思收了芙蓉，雖然依然沒有個身份，但芙蓉心愿已了，看著比往常還要精神些。木樨知道此事，心里說不急那是假的，等陳夫人裝作無意問起她時。她便跪下道：“夫人對木樨真心關(guān)愛，木樨不敢欺瞞。將來欲尋一老實本分的人……。若夫人不嫌棄，愿意一直服侍夫人和小姐?！?br/>
陳夫人早知她心意，點頭笑道：“你沉穩(wěn)有度，將來回成都，我必為你選個好人家，快起來吧?！?br/>
木樨起身謝恩，心里想到清遠(yuǎn)的樣子，不免有些失神：他怎么就是個出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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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家書萬金】-------------------
無彈窗，萬名書迷同時在線直到一個月后，十一月底，已經(jīng)北風(fēng)凜冽的時節(jié)。清遠(yuǎn)才回到汴京。這一番成都之行，雖然道路艱險，卻還算順利。
此刻坐在質(zhì)子府書房里，清遠(yuǎn)與陳洪愷兩人手上各拿一本道經(jīng)，嘴里卻說的都是世俗事。
質(zhì)子陳洪愷迫不及待道：“辛苦道友了，這趟行程如何？”
“托殿下的福，這一路雖然耗時頗久，但一切都還順利。我到成都后，找到牽馬巷吳宅，約摸等了兩天，才見到吳公公。起初他十分懷疑。不過我出示質(zhì)子的信物后，他才肯直言相告。”清遠(yuǎn)回答道。
陳洪愷點頭道：“吳公公為人謹(jǐn)慎。他怎么說？”
清遠(yuǎn)低聲道：“如今陳國看上去一派安定祥和，其實底下也風(fēng)起云涌。以殿下的身份，回國怕也是卷入其中?！?br/>
質(zhì)子皺眉道：“哪國不是如此？總好過待在這里?！?br/>
“我照分析將質(zhì)子處境與梁陳兩國形勢細(xì)細(xì)與吳公公說了。吳公公入宮稟了貴妃娘娘，過了三天，吳公公才回來轉(zhuǎn)達(dá)了娘娘的意思?！鼻暹h(yuǎn)沉吟道。
陳洪愷急于知道母妃的態(tài)度，目光炯炯問：“母親怎么說？”
清遠(yuǎn)微笑道：“娘娘托吳公公傳話，只說她年紀(jì)也漸漸大了，身體時好時壞。也盼著殿下能早日回國相見。”
質(zhì)子聽到此話，知道事情已經(jīng)成了九成九，如飲甘露。臉露狂喜道：“守得云開見月明，我也盼著能承歡膝下，為父母分憂！”
見質(zhì)子放下心頭大石，清遠(yuǎn)提醒道：“唯今之計，必須靜等姚貴妃娘娘的行事，殿下切不可露了行跡，倒生出事來?！?br/>
陳洪愷此時已對清遠(yuǎn)言聽計從，點頭道：“我知道，此事除了夫人，絕不對任何人提及。我們只要堅守這幾個月，過了年，必定就有準(zhǔn)信了?！?br/>
清遠(yuǎn)笑道：“說不定殿下還能在成都過年呢，我回來路上，已經(jīng)見到了梁國質(zhì)子周景池的車隊，不出三五日，怕是要到汴京了?！?br/>
“這么快？”質(zhì)子陳洪愷搓了搓手，欣喜不已。想到清遠(yuǎn)出去這么久，怕他行蹤落在人眼里，平白起什么波瀾，問道：“道友還是趕快回令師墓前看看，出去這么久，恐怕引人懷疑。我這里不留道友，借君吉言，若能盡早回到成都，當(dāng)有重謝！”
見質(zhì)子已經(jīng)從起初的狂喜回過神來，思慮周詳。清遠(yuǎn)也放下心點頭道：“殿下放心，我有一師伯在成都青羊?qū)m做主持，我本是借故去向他稟告師傅的身后事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不會讓人懷疑。不過殿下此刻也要好生考慮，一旦周景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