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處別院臨著水次,巧詭于林, 清雅幽曲,名喚聽楓小筑。
桓澈抵浙后并未即刻入住聽楓小筑。他先去檢閱了水師,后又暫住到了巡撫衙門的后堂, 看得一眾官吏心驚膽戰(zhàn), 忍不住揣測王爺是否對別院不滿?不然為何放著那般精致的別院不住, 卻來衙署住著?
直到今日, 王爺終于松口說可以入住聽楓小筑,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萬良也松了口氣, 他終于有機會將自己精心預備的絕色送到王爺跟前賣好了。
這一月以來他一直惦記著這事, 爭奈王爺身邊護衛(wèi)看得緊, 他又不曾想到王爺會在巡撫衙門里住下, 未能提前安排, 這便耽擱了。
而今終于是時候出手了。
桓澈入住聽楓小筑的當晚, 用罷膳便去了書房。
他命下人搬來的書卷都被齊齊整整地列放妥當,他立在書櫥前抬眸掃視一回, 取下一冊書來,坐到書案后攤開。
才掀起第一頁,手便頓住。
滿腹心事, 委實提不起興致。
他臨行前挑揀了些書帶了過來, 不過他興許沒有工夫也沒有心緒去看。
他又想起了自己此行之起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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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永昌將于思賢參了之后, 父皇起先震怒不已,后來又有言官犯諫,說于思賢興許是被構陷。于思賢的捷報上明白寫著他率軍在嘉興、平望一戰(zhàn)中斬首倭寇兩千有余。
這是個了不得的數(shù)目。國朝對于戰(zhàn)事奏報中的“斬首”要求極其嚴苛,陣斬始稱斬首,即必須在對戰(zhàn)交鋒中斬下對方首級,這才算“斬首”。殺俘、燒死、溺死均不計入斬首之數(shù),甚至被火器打得死無全尸的敵兵也不錄入斬首之列。
因而,奏報上的四五倍甚至十倍斬首數(shù)往往才是敵軍的真正傷亡數(shù)。也就是說,按于思賢捷報上所言,他那一戰(zhàn)斬殺倭寇至少近萬。
在見今國朝水師士氣低迷的境況下,這無疑是震撼人心的大捷。
于思賢得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膽才能到御前撒這樣的彌天大謊?一旦謊言被揭破,他一個人的腦袋都兜不住。
父皇起先在氣頭上,后來也回過味來了。但京師與江浙相去甚遠,情況究竟為何,不能單憑臆測,還是要差人去實地查一查的。
父皇原本已經定李博遠為欽差,但后又改了主意。至于為何改了主意,這起源于一個玩笑。
那日,父皇去春坊查驗眾皇子功課。覽畢他練的兩張字,話頭繞著繞著,父皇忽然就提起了他的婚事,說好歹得讓他在就藩之前娶上媳婦,可從沒聽說過哪個親王到了封地就藩的時候還是個光棍兒。
當時眾兄弟哄然而笑,父皇也是含笑說的,他并沒當一回事。但父皇卻是當真上了心,幾日后將他叫到乾清宮,給他看了一個名冊,上面全是他命馮皇后遴選出的適齡閨秀的名姓及家世出身。
他大略掃了一眼,如同往日一樣對父皇表示暫不欲娶妻。
父皇忽而作色,盯著他道:“休以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你那心眼多得跟蜂窩一樣!多思是好事,但不能過了。”
他知父皇指的是什么。但父皇只是猜到了少部分緣由,還有部分是父皇不可能想到的,他也不會說出來。這興許攸系他的性命,雖親父不可相告。
他父親是個復雜的人,他對他的態(tài)度也很復雜。
父皇目光銳利,盯著他看了半日,忽然就提出讓他代李博遠去浙江。
“你借機南下散散心也好。不過朕對你的縱容也快到頭了,你歸京之后,朕會為你選妃,你不可違抗,明白否?”
他凝思一回,垂首應是。
父皇問他可知他讓他南下的主要目的,他只道不知。
父皇意味深長看他一眼,而后指了指案上一篇青詞:“如今懂了?再說不懂,這差事不必做了,立等娶媳婦去!”
“兒子懂?!?br/>
“這便對了。等辦妥了,父皇給你挑個標致媳婦,”父親嗟嘆,語重心長,“你兄長們不爭氣,這么多年就給朕添了一個孫兒,你回頭可給我爭口氣,我還等著抱我的小皇孫!”
燈影搖蕩,桓澈斂神。
其實他在父皇跟前說的也是實話,他眼下的確沒有娶妻的想法。至于孩子,更是幾未想過。
他思及明日還要外出,將只翻了一頁的書收起,欲早些歇下。
但他方要回身,就聽到有人叩門。
槅扇上模糊映出兩個纖細裊娜的身影。
桓澈目光驟冷。
外面的人遲遲沒等到準許入內的命令,互望一眼,照著萬良的吩咐將衣領拉低,令胸前兩團粉白軟肉隱現(xiàn),這便自作主張推門入內。
兩個一入門檻就感到涼風直往脖頸里鉆。齊齊跪下,偷眼一看,二人就見一丈開外,一道修挺身影傀然立于月華光影之中。
少年烏發(fā)素衣,容顏勝畫,神態(tài)淡漠,目下無塵。
兩人雙頰一熱,心跳怦然。
她們曾在殿下今日入住時遠遠看過一眼,當時心頭激蕩不已。
她們這樣的出身多是給商賈做妾,能來伺候這般天人之貌的親王,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她們只覺如今跪在地上,彷如膜拜神祗。
兩人正要奉上熱茶,就見面前的少年徑直繞過她們,拂袖而去。
他經過之時,衣袂窸窣,卻是避得遠遠的,連她們的頭發(fā)絲兒都沒拂著。
萬良今晚莫名有些忐忑。
他這些日子特地留心打探,得知衡王確未召女子侍寢。但頭一個月不找女人也正常,畢竟衡王是來辦正事的。不過素了這么久,江南美人又別有一番風韻,他就不信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能頂?shù)米 ?br/>
他只擔心衡王太過年輕,經驗不足,招架不住那些特意調-教出來的姑娘,明天爬不起來。
萬良胡思亂想半晌,又想到了自己的那件事。莫說他不認為衡王能查出他拿顧同甫頂罪的事,縱然查出來了,他也不覺得衡王會為顧同甫平反。他雖是個知縣,但與半個浙江官場都有交通,他的靠山是浙江巡撫,巡撫的靠山是內閣首輔。
換言之,他們背后都站著閣老。
衡王若要辦他,就會拔出蘿卜帶出泥,屆時會引得江南官場甚至京中朝局動蕩。
這些利害衡王不會不知。
他這回給衡王準備美人是一種示好。雖然衡王這回接的不是個好差事,但皇帝能把這樣要緊的事交給他來辦,足可見得是十分看重他的。若是衡王能在圣上面前為他美言幾句,說不得他的官運能更加暢達。
萬良越想越興奮,正想喚個小妾來陪酒,就見一個小廝急急奔進來,連行禮都顧不上,磕磕巴巴說王爺派人來拿他了。
萬良一時之間腦子沒轉過來,一下子想到了顧同甫之事,驚恐道:“王爺大晚上竟還審案?”
“小的不知,那個領頭的嚷嚷什么‘那等腌臜玩意兒也敢往王爺跟前塞’……”
萬良瞠目,難道是因那幾個瘦馬?
萬良被握霧按到桓澈面前時,仍一口咬定那兩個只是他送來的尋常丫鬟。至于她們的逾矩之舉,都是她們自己的罪責,與他無關。
桓澈搭了跪伏在地的萬良一眼,漠然道:“你既承認人是你送來的,那她二人犯了事便與你脫不了干系??炱鸶耍乱卜α?,你且回吧?!?br/>
萬良正慶幸原是雷聲大雨點小,就聽他繼續(xù)道:“不過孤不甚明白江浙這邊的規(guī)矩,明日問問陳大人,看是否這便是迎上之道?!?br/>
萬良悚然一驚,這是要將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