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痛痛快快地累了一天的梁大牙在房東家院子里沖澡，警衛(wèi)員黃得虎一盆一盆地往他身上潑涼水，快活得哇哇直叫。

    東方聞音一路心事重重地過來了，站在門外喊：“梁大隊長！”

    梁大牙一聽，就知道東方聞音是為了白天唱歌的事興師問罪來了，于是便故意磨磨蹭蹭，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裝腔作勢地答道：“本大隊長正在公干，請勿驚擾?！?br/>
    東方聞音說：“我有急事找你?！蓖Ａ送Ｓ终f：“我給你提意見來了?！?br/>
    梁大牙在里面哈哈笑了起來，傳出話來：“你那個意見不提不行么？”

    東方聞音提高嗓門，堅決地回答：“不行！”

    梁大牙又笑了，說：“你那個意見明天再提不行么？”

    東方聞音說：“不行，現(xiàn)在提，好像都有些晚了?！?br/>
    梁大牙在里面噢了一聲，叮里咣當(dāng)一陣動靜之后，喊道：“都——好吧，有請政委同志?！睋е褪枪智还终{(diào)的一嗓子：“大牙這廂有——禮——了。”

    東方聞音便推門走了進去，跨過門檻，看見梁大牙仍然泡在殺豬大桶里，光著膀子吸冷氣，才知道他還沒有洗完。此時已經(jīng)是進退兩難，又氣又惱，只好轉(zhuǎn)過身去，說：“你出來穿好衣服。”

    梁大牙嘻嘻一笑說：“本大隊長這個澡還得洗上個把時辰，有話你就站在那里說吧。”

    東方聞音的眼淚都快氣出來了，臉色一變，說話的聲調(diào)也變了：“你，你，梁大牙你還像個八路軍的干部嗎？你簡直是個潑皮無賴。”

    梁大牙吃了一驚，察言觀色，才知道東方聞音這回是真的惱了，便收斂了嬉皮笑臉，穿著大花褲頭跳了出來，摟著膀子跑到里間，三下五除二地擦干身子，穿好衣服，一本正經(jīng)地走出來，捋過一條長板凳往東方聞音面前一橫說：“坐?！?br/>
    東方聞音氣鼓鼓地說：“不坐，就站著說。”

    梁大牙哈哈笑了兩聲，皮笑肉不笑地說：“咦唏，氣兒還不小?！标庩柟謿獾馗尚缮ぷ又?，腔調(diào)陡然一拐，說：“可是，本大隊長歷來就有個規(guī)矩，不跟站著的人說話。你不坐下來，本大隊長就不聽你的意見。”

    東方聞音氣呼呼地坐下去，仍然把臉蛋子憋得鮮紅，說：“坐就坐。”

    梁大牙竊笑了，他約莫他的小把戲已將東方聞音的火氣泄了一點，自己也捋了一條長板凳同東方聞音面對面地坐下，擠眉弄眼地說：“你找咱做什么？又要批評咱？不就是唱了幾個歌子么？凹凸山的老百姓唱了幾十年幾百年，你個小小的……你能把這個風(fēng)俗改過來？真是少見多怪?！?br/>
    東方聞音說：“我們是八路軍，要遵守八路軍的紀(jì)律?！?br/>
    梁大牙說：“《三大紀(jì)律八項注意》是你教給咱的，里面有不偷針不偷線，就是沒說不讓唱秧歌。唱個秧歌不偷不搶不奸不淫，犯了哪道天條？”

    梁大牙這么一說，東方聞音一時反而語塞。她沒想到梁大牙嘴巴還挺利索的。

    見東方聞音發(fā)窘，梁大牙話鋒一抖，轉(zhuǎn)守為攻：“要說意見，本大隊長對你倒是有一個意見。”

    東方聞音吃了一驚：“什么意見？”

    梁大牙說：“咱是個粗人，一根腸子通屁股，直來直去。我問你，你們是不是不相信咱，不放心咱？”

    東方聞音更詫異了，反問道：“誰是你們呀，誰不相信你不放心你呀？”

    梁大牙冷笑一聲：“別給老子打馬虎眼了。你和宋隊副、馬師爺，還有幾個中隊副，常在一起嘀咕事兒開小會，都背著我，是個什么意思？”

    東方聞音恍然大悟：“噢，你說的是這檔子事啊。梁大牙同志，我跟你講，那不是開小會，那是開黨的會呢。你不是黨員，當(dāng)然不能參加?！?br/>
    梁大牙一聽此話不是個味兒，眼珠子就瞪圓了，一蹶子跳起來，大聲嚷嚷：“咦唏，咱都當(dāng)上八路軍的大隊長了，怎么能不在黨呢？你們弄錯了吧，本大隊長是個老共產(chǎn)黨了?！?br/>
    東方聞音噗哧一下笑出了聲，然后耐心地解釋說：“共產(chǎn)黨和八路軍不完全是一回事，參加了八路軍還不等于就參加了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黨是無產(chǎn)階級的先進組織，八路軍只是共產(chǎn)***下的一支軍隊。共產(chǎn)***的軍隊還有新四軍和其他的抗日武裝以及地方組織?！?br/>
    這一席話差不多都是楊庭輝和張普景逐字逐句教給她的，今天終于都派上用場了?？吹贸鰜恚莻€一向張牙舞爪的大隊長也被鎮(zhèn)住了，聽得抓耳撓腮。東方聞音的心里不禁感慨，難怪張普景總是說思想政治工作法力無邊呢，果真如此啊。

    梁大牙聽了半天，總算弄明白了點，一拍腦門說：“噢，你這么說咱曉得了，共產(chǎn)黨是老子，八路軍是兒子。共產(chǎn)黨有好幾個兒子，兒子在了黨也可以當(dāng)老子，是不是這個理??？”

    東方聞音覺得梁大牙的這個比方不倫不類，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于是點點頭說：“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br/>
    “那咱什么時候能在黨?。俊绷捍笱栏F追不舍，又問。

    東方聞音說：“你不是說我們開小會嗎？我告訴你，我們這幾天倒是真的開了幾個會，就是研究你的入黨問題?！?br/>
    “咋樣，大伙同意了嗎？”梁大牙緊張起來。

    “有的同志同意，有的同志不同意?！睎|方聞音如實相告。

    梁大牙頓時怒目圓睜，咬牙切齒地說：“他娘的誰敢不同意，我砍了他的腳后跟?！?br/>
    東方聞音抿嘴一笑，露出兩排細白的牙齒，說：“你看你，又急躁了吧？這也是有的同志不同意你馬上人黨的理由之一?！?br/>
    梁大牙憤憤地說：“老子跟鬼子作戰(zhàn)，從來都是褲腰帶吊著腦袋。我不在黨，誰配在黨？你們那些在黨的，我看沒有幾個能跟老子比的?！?br/>
    東方聞音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