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今夜無眠（四）

    雖說往事不堪回首，但高明卻不能不回首往事。

    大學(xué)時代狂追女神，十年前猛追陳小薇，那時候高明并非不知道他和她們之間存在的差距，但他從不曾自卑，只知道勇往直前。而現(xiàn)在面對一個主動追他的小美女，高明卻深深地感到了自卑。

    這種現(xiàn)象究竟說明了什么？是意味著高明真正成熟了呢，抑或是心理上早衰，所以喪失了自信？

    一樁突如其來的好事如果好得太過分，好得沒有邊際，超越了當(dāng)事人的想像力，肯定就會令人生疑，令人擔(dān)驚受怕。所以高明就一直心心念念，老是擔(dān)心蘇菡此番大膽告白，是否是因?yàn)樗俨桓拢丛钏际鞈]，所以才會一時沖動？

    蘇菡今天雖然說了許多，或許是由于時間倉促，所以一直都忙于陳述事實(shí)，內(nèi)心深處的東西卻展示得并不充分?，F(xiàn)在仔細(xì)回想起來，有兩個關(guān)鍵問題都未涉及，一個是她為什么喜歡高明？一個是她究竟有什么期待？如果有機(jī)會的話，一定要弄明白才好。

    高明越想問題越多，感覺也就越來越復(fù)雜，因而也就更難入眠。突然聽見手滴滴響了幾聲，一看卻是“小白兔”發(fā)了微信進(jìn)來。

    “小白兔”（蘇菡）：

    千姿百媚說花好，花落誰知曉？

    春光驚起芳菲濃，轉(zhuǎn)瞬秋風(fēng)秋雨泣殘紅。

    高山流水知音少，歲月催人老。

    我心惟愿似君心，了卻今生未了相思情。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好像是一首《虞美人》？

    “小白兔”（蘇菡）：聰明。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誰的？

    “小白兔”（蘇菡）：宋詞，佚名。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沒見過。

    “小白兔”（蘇菡）：見過的就不會發(fā)給你了。感覺如何？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好像還不錯。

    “小白兔”（蘇菡）：是嗎？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我用手機(jī)查了查，怎么網(wǎng)上查不到？

    “小白兔”（蘇菡）：哦？喜歡嗎？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挺喜歡，告訴我出處好嗎？

    “小白兔”（蘇菡）：虞美人飛云峰觀殘花感悟麗人行

    題記：飛云峰有千畝玫瑰園，春夏盛放之際，漫山遍野姹紫嫣紅蔚為壯觀，然花期過后景色凋零，觀之令人嘆息不已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這是什么？

    “小白兔”（蘇菡）：出處。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詞是你填的？

    “小白兔”（蘇菡）：見笑了，請高老師指點(diǎn)。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古典詩詞雖然讀過一些，但懂得不多，不敢指點(diǎn)。剛剛查到了飛云峰，是京西那個嗎？

    “小白兔”（蘇菡）：沒錯。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為什么要填這首詞？

    “小白兔”（蘇菡）：不告訴你。

    “不吃兔子的狼”（高明）：為什么不告訴我？

    “小白兔”（蘇菡）：因?yàn)樘砹?。趕緊休息吧，明天見。

    發(fā)完這條信息之后，蘇菡再也沒有回復(fù)高明。

    高明退出微信界面，卻仍然毫無困意。讀過蘇菡這首《虞美人》新詞，他自然也明白蘇菡的意思，心里就更加不平靜了。蘇菡既是美女，又是才女，這在高明心里的分量，自然而然又重了許多。

    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過了三點(diǎn)，確實(shí)也太晚了。想到明天還要上班，高明便強(qiáng)迫自己數(shù)數(shù)，也不知數(shù)了多久，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些日子為了籌備私人診所開張，朱建國和陳小薇都忙得不亦樂乎。按照他們兩人的分工，朱建國托朋友找了個文化傳媒公司，幫忙做形象設(shè)計。陳小薇卻主要盯著場地裝修，還專門雇了個懂行的人，負(fù)責(zé)驗(yàn)收陸陸續(xù)續(xù)送來的各種設(shè)備和器材。

    本來按朱建國的意思，原本是打算把形象設(shè)計這一大攤子事，都交給陳小薇來做，但陳小薇卻死活不干，說她一是根本不懂，二是不愿意拋頭露面。朱建國雖然對這些也不在行，便也只能勉為其難了。

    上午有一批器材到貨，為了找地方存放這些物資，陳小薇一大早就來到裝修場地，指揮工人們倒騰倉庫。

    陳小薇原本覺得自己并非搞管理這塊料，但被逼著上手，也倒做得滿像回事。連朱建國都說幸虧當(dāng)初沒提拔她，去管市醫(yī)院的后勤，才給自己留了個人才，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好不容易清理出一個房間，等器材送到按規(guī)矩驗(yàn)收完畢入了庫，差不多就已經(jīng)該吃午飯了。

    陳小薇松了一口氣，就這個空檔找個地方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還沒來得及喝，桌上的手機(jī)卻滴滴響了幾聲，進(jìn)來一條短信。

    拿起來一看，卻是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陳小薇點(diǎn)開還沒看完，心頭猛地就躥上來一股怒火：

    小薇姐：我是蘇菡，我想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因?yàn)槲易鋈魏问露枷矚g光明正大，絕不偷偷摸摸。

    我承認(rèn)我已經(jīng)喜歡上高明，而且我會明明白白告訴他。我已經(jīng)認(rèn)真考慮過這事，既然愿意去做這件事，我也就會坦然面對任何人任何事，并接受任何挑戰(zhàn)。

    陳小薇手一松，茶杯掉到地上，咣地一聲的摔得粉碎。茶水四濺，陳小薇褲子皮鞋都未能幸免。她卻只是愣愣地看著，一動也沒動。那一瞬間，陳小薇腦子里一片空白，竟然喪失了思維能力。

    雖然陳小薇和高明已經(jīng)離婚，但高明卻一直還在努力，試圖挽回。陳小薇表面上雖然并沒有理睬高明，但內(nèi)心深處卻很愿意看到他這樣做。因?yàn)檫@既對高明是一種責(zé)罰，也很能滿足陳小薇的虛榮。

    但陳小薇沒想到，突然之間卻出現(xiàn)了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不但年輕漂亮，條件遠(yuǎn)遠(yuǎn)超過陳小薇不說，而且還主動去追求高明。如此一來，離婚對高明來說就不再是懲罰，還讓他換了個年輕漂亮的老婆，這不是因禍得福，反而撿了大便宜嗎？

    陳小薇這樣一想，就氣得差一點(diǎn)吐血。她雖然并不想和高明復(fù)婚，但卻更不想讓高明好過。她覺得這事簡直忍無可忍，但又想不出什么辦法來阻止。左思右想，正考慮要不要給蘇菡打電話，卻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起，面前已站著一個人。陳小薇嚇了一大跳，猛一下蹦了起來，才看清跟前站著這個人正是高明。

    高明是利用午休時間，專門從報社趕過來找陳小薇的。自從陳小薇上次將他手機(jī)拉黑之后，一直沒有解除封鎖狀態(tài)。所以他們除了面談，便再也沒有別的交流方式。

    盡管夜里睡得很晚，但高明仍是按平時的作息時間起了床，洗漱之后出門，去報社吃了早餐然后上班。整整一個上午，高明稍有空閑，腦子里就在想蘇菡和陳小薇的事，心里居然還有些惶惶不安。這種感覺仿佛又把他帶回十多年前，有一種類似戀愛的體驗(yàn)。

    但高明畢竟已不是小青年，激動之后還得回歸現(xiàn)實(shí)。如果同時面對蘇菡和陳小薇，高明還真不知道應(yīng)該如何抉擇。他之所以猶猶豫豫，就是因?yàn)閮蛇叾挤挪幌?，所以也無法下決斷。

    高明也知道，這種事再拖也拖不出什么結(jié)果，而且越拖或許問題越多，決定也就更難做。考慮來考慮去，最后決心先做一件事，找陳小薇再談?wù)?，把所有的事都擺到桌面上來，然后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態(tài)度再說。高明想反正陳小薇他們診所就在南嶺超市旁邊，離報社也不太遠(yuǎn)，于是就利用中午這點(diǎn)時間，連飯也沒吃就匆匆趕了過來。

    高明進(jìn)來之前，在外面先問過裝修工人，聽說陳小薇在房間里休息，還慶幸來得挺巧。誰知剛一進(jìn)門，就看見陳小薇摔茶杯，便以為又是沖他發(fā)火，便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高明并不知道自己又觸了陳小薇霉頭，而陳小薇也不知道高明來此何意。但此刻在陳小薇看來，無論高明來找她有什么目的，都有故意激怒她之嫌。

    于是兩人都冷冷地打量著對方，好一陣都沒說話。最后還是陳小薇先沉不住氣，陰陰地一笑，說你們倆還配合得真默契呀，這個剛剛發(fā)了短信，那個就親自上門來了!說吧，你們到底想干什么？

    高明聽了陳小薇的話，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小薇，你在說什么呀？誰發(fā)了短信誰就上門來了？

    陳小薇不屑地瞪著高明，陰陽怪氣地說，高主任，你們家蘇菡剛剛給我發(fā)了短信，你就上門來了。怎么，這你都聽不明白？

    高明聽了陳小薇這話，才明白了她剛才摔茶杯的緣由。心里覺得蘇菡這事做得有欠考慮，卻也沒法解釋。看陳小薇氣得面紅肚子粗的模樣，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但又不敢表現(xiàn)出來。

    高明搖搖頭，又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小薇，看來你真的是誤會了。我很嚴(yán)肅地告訴你，第一，蘇菡并不是我們家的，第二，我來找你，就是要跟你談?wù)勌K菡的事。

    雖然高明態(tài)度很誠懇，但陳小薇此刻心浮氣躁，根本就沒仔細(xì)聽他說話，而且還把意思弄擰了。當(dāng)下氣不打一處來，就毫不客氣地說，這事不用談了！蘇菡發(fā)短信給我說得很清楚了，難道你還想讓我祝福你們？你不覺得這樣太過分了嗎？

    高明知道陳小薇心里對他還有怨氣，所以就只能忍氣吞聲，說小薇，既然你這樣說話，那么我倒想問一句，在蘇菡這件事情上，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陳小薇想都沒想就說，我也不知道你做錯了什么，我只知道一個巴掌拍不響。好歹你們倆也是有身份的人，到底還要不要臉？

    陳小薇依然態(tài)度蠻橫，高明一忍再忍，也有些忍不住了，臉色也就變得有些難看，不禁略略提高了嗓門，說小薇，不論我們之間關(guān)系怎么樣，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也希望你對我有最起碼的尊重，至少說話不要那么難聽，好不好？

    陳小薇聽了高明這話，強(qiáng)行忍住了剛到嘴邊的刻薄話，沉吟一瞬，才說那你走吧！既然離了婚，我就跟你沒任何關(guān)系了。你愛咋地咋地，只是別再來惡心我就好！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高明？

    高明還想說什么，卻沒想到此刻另一個敏感人物，又不合時宜地出現(xiàn)了。朱建國并不知道高明在房間里，一進(jìn)門就大聲嚷嚷，說小薇，吃飯了嗎？要沒吃我請你吃好的！

    話音剛落，一眼看見高明，當(dāng)場就傻了。高明憋著一肚子火氣，還是禮貌地朝朱建國點(diǎn)了點(diǎn)頭，卻沒說話。

    朱建國愣了一瞬，才尷尬地對高明笑了笑，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高主任也來了。我來找小薇，是讓她下午一起過去看設(shè)計方案。既然你們有事，那就改日吧。小薇，我先走了，你們繼續(xù)，你們繼續(xù)。

    朱建國說罷轉(zhuǎn)身就走，他不是傻子，一刻也不想在這是非之地停留。卻不想還沒出門，陳小薇就叫住了他，說朱院長，你等等！

    朱建國站住，回過頭問，小薇怎么了，有事嗎？

    陳小薇拿了衣服和手包，說我現(xiàn)在就跟你一起走。

    朱建國怔怔地看著陳小薇，又看看高明，正想說話，陳小薇卻走到朱建國身邊，推了他一把，說走啊，還愣著干嗎？

    陳小薇說罷，就不管不顧徑自走出房間去了。自始至終她都視高明為無物，甚至都沒看過他一眼。朱建國和高明對視了一瞬，又尷尬地笑笑，也轉(zhuǎn)身走了，把高明獨(dú)自留在那里。

    高明從房間里出來的時候，拿出手機(jī)想給蘇菡打個電話，問問她為什么要發(fā)短信給陳小薇，有沒有考慮地過這樣做的后果？但調(diào)出號碼之后他又有些猶豫，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了。

    蘇菡后來告訴高明，她是經(jīng)過反復(fù)考慮，才給陳小薇發(fā)了短信，她準(zhǔn)備承受任何后果。但蘇菡也承認(rèn)，她這樣做的目的，多多少少也有些自私的意味，因?yàn)樗_實(shí)想斷高明后路。

    陳小薇沒有想到的是，她這樣只圖口頭痛快，一再刺激高明，便真的一步一步把他推向了蘇菡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