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寧侯府，.

    姬晏一身白衣清冷若蓮，云鬢垂下，更襯著面白如玉，五官精致如謫仙。他在垂眸看著一紙書信，眉目輕鎖，連貼身小廝走了過來也沒有察覺。

    “公子，夜深了，早些歇息罷。”小廝小心翼翼地將新熬的一盅湯放在桌上，看見公子蒼白的近乎透明的臉色，忍不住輕聲勸道。

    姬晏沒有理會，依舊在看著書信，直到將其一字不漏地看完，指節(jié)修長的手漸漸收緊，將薄紙一點點地握成一團(tuán)，接著像是脫力般地一松，滾落在地。

    “什么時辰了…”頭側(cè)又傳來一陣抽痛，姬晏閉目用手按住，淡淡道。

    “回公子，已經(jīng)丑時了，您要愛惜身子啊?！?br/>
    姬晏接過湯盅，無聲卻極快地飲掉，終于起了身。小廝心里一松，以為公子終于肯睡覺了，自從夫人去世，公子夜夜守孝不寐，今日剛?cè)バ⒁?，又不知道接到何人的信件一坐又到了大半夜…伸手剛想替公子換衣，卻被一只白皙消瘦的手給推開了。

    “我去看看母親?！奔ш躺裆降@過小廝緩步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道，“傳黃統(tǒng)衛(wèi)半個時辰后來書房見我。”

    小廝張著嘴看著公子又離開了，不甘地跺跺腳，紅著眼跑了出去。

    地上徒留孤零零的一個紙團(tuán)，上面隱約可見秀麗的字跡：

    “公子晏親啟，謹(jǐn)啟者容瑩……靖寧侯夫人之蠱出于玉瓏宮，乃瑩親眼所見，證據(jù)未得，似被澍玉所察，不得輕動……今被困于宮內(nèi)，分身乏術(shù)，望公子勿信佞言，救吾妹于族中…間聞明日巫蠱之師或見于鳧山，若能取之，可還吾妹清白……”

    ……

    靈房內(nèi)依舊掛著白帳，正中的墻上掛著一幅畫，上面的女人美麗而大氣，眼神中甚至還帶著一絲驕傲狡黠，栩栩如生。

    “母親…”姬晏凝視著自己親手所繪的畫像，端正地跪在了前面的墊上。

    “容瑩查到了傷害您的罪魁禍?zhǔn)?，您病中常提的，不是她……孩兒也一直都相信，不會是她……如今，您終于可以放心了?！奔ш搪曇袈犉饋肀鶝鰶龅牟粠Ц星椋瑓s又好似脆弱的一驚就碎，在夜晚中讓人顫栗，“明日孩兒便啟程鳧山，必讓賊子伏罪，也會……給她一個清白?！?br/>
    說完，又靜靜地跪了許久，這才重新起身，身子微顫好似站不穩(wěn)，扶著手邊的案臺停了片刻，再次直起身后已看不出絲毫異樣，身姿挺拔眉眼清淡，又是眾人眼中那個無所不能的公子晏。

    ……

    次日，午時將近，敬天臺附近已圍了不少百姓，這里突然要處決人的消息來的突然，眾人也都是不清不楚地來湊合熱鬧，等看清綁在架上之人后，忍不住一陣唏噓，有叫好的，也有搖頭嘆息的。

    街上駛來一輛模樣再普通不過的馬車，里面忽然傳來低低的聲音：“停車?！?br/>
    車夫“吁——”地拉住韁繩，就見窗簾被撩開，里面露出一張讓人眼前一亮的臉來，眉如斧刻，鬢如刀裁，俊美異常。

    “容茂？這般匆匆忙忙的要去哪里？”

    正擠開行人不管不顧沖過來的少年聽到熟悉的聲音猛然停腳，回頭看見來人，剛?cè)套〉臏I水又崩了提，撲過來吼道：“蟾月哥哥！他們要燒死我姐姐！要怎么辦…蟾月哥哥你救救我姐姐吧，她是無辜的…”

    “你姐姐？”庾邵皺了皺眉，走下馬車，把手放在只到他胸前的少年頭上道：“別著急，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容茂哭哭啼啼的把事情簡單說了，庾邵抬眼看了看日頭，喃喃道：“時辰不多了啊…”

    “是啊，我得抓緊去府上尋晏大哥了！只要他得到消息，一定會來為證明姐姐的清白的！”容茂擦了把淚，轉(zhuǎn)身就要跑開，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去哪里？早晨我在路邊用膳時，見他出京去鳧山了。”

    容茂聽后愣住，兩眼瞬間消失了神采，腿一軟就要坐在地上，被庾邵單手又提了起來，沉聲道：“容茂！振作起來，想想你姐姐，這就想要放棄嗎？”

    “我不……”容茂痛苦地捂住眼，搖頭哽咽，“可是鳧山太遠(yuǎn)了，我趕不及…趕不及了…”

    “這樣，我替你去追姬晏，你去敬天臺那里盡量拖延時間，能做到嗎？”

    容茂抬起頭來，看見那人眼中的鄭重與信任，怔怔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快去吧?！?br/>
    容茂感激地張了張嘴，用力“嗯”了一聲，轉(zhuǎn)身又沖開人群往回去的方向跑去了。

    看著他離去，庾邵輕嘆一聲，吩咐道：“啟程，往鳧山方向追公子晏?！?br/>
    “公子，咱們不是還要趕著去見穆驍先生？您方才怎么還要讓茂公子先回去，自己接下去尋公子晏的這檔事啊…”駕車的隨從名喚王七，此時不滿地嘟囔道。

    “馬上就到午時了，容茂此時若去追姬晏，無論追上與否都是趕不及，若現(xiàn)在回去拖延些時辰，容四姑娘或許還有救?！?br/>
    “那姑娘據(jù)說神神叨叨的，是個怪物！公子為何插…”

    “噓…你既害怕，就莫要背后說人口舌，小心被找上門?！扁咨垌怂谎?，輕哼道。

    王七果然一哆嗦，訥訥道：“公子您又嚇唬屬下…”

    庾邵笑笑，坐進(jìn)了馬車，淡淡道：“駕車，走近路?！?br/>
    王七撇撇嘴，不情不愿地“駕”了一聲，馬車重新動了起來，速度比先前快了許多。

    出了城，王七還是忍不住道：“公子，您不是才說當(dāng)年蠻夷之亂留下的余孽近期有動靜，要我們出門都要小心嗎？助太子晉登位您可是出了大力，咱們現(xiàn)在往城外跑會不會被盯上??？就算您最近出門都專門坐了馬車沒有露面，說不定有人認(rèn)得屬下這張臉呢？還有啊，穆驍先生今日相約，會不會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情況，急著告訴咱們呢？”

    “你的問題倒是多?！瘪R車?yán)锏穆曇羝届o如常，不見絲毫懼意，“小小蠻夷，爺還得躲著不成？笑話。你就專心駕車便是，早日追上公子晏，說不定也誤不了穆驍?shù)募s?！?br/>
    “是……”王七悶悶應(yīng)道，抖了抖韁繩，又啰嗦一句，“小的這不是怕因為別人誤了公子的正事么……”

    庾邵沒有再搭理他，靠在車壁假寐，不知過了多久，又聽到外面?zhèn)鱽砺曇簦骸肮印?br/>
    庾邵睜開眼，沒好氣道：“又有何事？”

    王七沒有在意公子的語氣，坐在前面，一邊趕著馬車，一邊嘟著嘴認(rèn)真道：“沒什么事，小的就是覺得，若這容姑娘真的被救下來了，不得怎么報答您才能全了恩情呢…”

    庾邵嗤笑一聲，不以為然，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剛剛出城時路過敬天臺看到的情景。雖然周圍擠的都是人，但一抬頭仍能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子被綁在架子上，明明并不能看清，但他就忽然覺得那繩子勒在身上該是有多疼，更別提真的烈火上身了。

    他與這位閔京城出名的容四姑娘并不熟悉，如果非要說有什么關(guān)系，就只能算在他十五六歲的時候隨父母拜訪昌毅侯府見過一面吧。那時他送妹妹庾蘭到后院找她的好閨友容家大小姐，送到門口返回沒走幾步，忽然被從拐角跑出來的小丫頭撞了個滿懷，他還沒開口，就被一聲嚎啕大哭給震暈了腦子，一雙小手攥著他的衣擺邊哭邊斷斷續(xù)續(xù)說有披頭散發(fā)的女人在后面追她，就快要捉到她的腳脖子了…

    他沒動，那小丫頭就得寸進(jìn)尺地踩到他的腳背上，把他當(dāng)做樹想往上爬…

    庾邵臉一黑，伸出一只手從上按住她的腦袋，“你……”話沒說完，就見小腦袋仰了起來，歇斯底里沖他張開手臂哭喊道：“抱！…”

    暗黃的膚色和泛著青的眼周，一點也不似個正常的三四歲小女娃，頭發(fā)亂亂的衣著也不講究，.

    庾邵的性子其實并不算多好，本該不耐煩立刻推開的，可是在看著她驚慌懇求的大眼睛，被那消瘦硌人的胳膊環(huán)住腿時，一種被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依賴著的感覺讓他停住了手，無緣由地忽然想著，能夠怕成這個樣子，她說的應(yīng)該是真的吧…

    彎腰將她提了起來，放到了手臂上，遲疑了下，有些僵硬地在她后背拍了拍，低低道：“好了，現(xiàn)在她夠不到你了?！闭f完自己臉都紅了，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人，這才松了口氣，心里暗唾這里明明什么都沒有，自己跟著一個小丫頭發(fā)什么瘋。

    那小丫頭漸漸軟下了身子，輕飄飄的一個胳膊拖著也不累。她蜷縮在自己胸前，小腦袋抵在下巴下面抽抽搭搭的，不知過了多久才安靜下來，一動不動的，竟然睡著了。

    庾邵不知道她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四周沒人，容瑩的院子他不方便進(jìn)，回前院似乎也不合適，只得黑著臉站在原地拖著這人在原地等著。

    好在沒有太久，一個白衣少年尋了過來，清冷的五官帶著不易察覺的焦慮，在看到庾邵和他身上趴著的某只愣了一下，接著大步走過來，直接將人似乎是帶搶的撈了過去，抱在了自己的懷里。十一二歲的小少年個子還沒有張開，抱著一人看起來并不算輕松，他卻沒有猶豫，直到人在手上了，這才站定，恭敬地對著庾邵點頭問好：“蟾月哥哥?！?br/>
    “……”庾邵手里一下子空了，回過神后眼神復(fù)雜地“嗯”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問你怎么在這里，白衣少年就又恭敬地微傾了個身，淡淡道，“不打擾蟾月哥哥了，晏告辭?！比缓蟊е⊙绢^轉(zhuǎn)身徑直向后院走去了，連帶著庾邵后一句“后院之地男子不便進(jìn)入”也沒能說出口…

    ……

    庾邵靠在車壁上睜開眼來，微微晃神。

    他當(dāng)時并不知容蕪的身份，隨著今后容四姑娘的名聲越來越響，并且總是跟公子晏一同說起，他也就自然想到了那個下午，驚慌地撞到他懷里的小丫頭。

    他想，自己能記到現(xiàn)在，或許是那之后再也沒有人帶給他那種沖擊，那種被人完完全全依賴而需要著的感覺了吧。

    那感覺太令人深刻，以至于在之后聽到任何關(guān)于容四姑娘所言所行的傳聞，他都忍不住會去想，那也許就是真的呢……

    他不熟悉她，卻覺得她不會說謊。畢竟會露出那種驚恐的眼神，怎么會是裝的呢。那么膽小的一個人，如今被捆綁在敬天臺上，也不知會怕成什么樣子，那被垂下長發(fā)遮掩下的神色，是不是和記憶中那個小女娃一般充滿了無助和懇求……

    這一次，若能幫忙，就再幫她一次吧。

    “公子，鳧山到了?！蓖饷嫱跗叩穆曇簦驍嗔蒜咨鄣乃季w。

    “嗯?！扁咨鄣瓚?yīng)了聲，掀開車簾走了出來。

    鳧山腳下，一眼望不見盡頭的石階就在眼前。

    “你留在這里等著，若我與公子晏錯過了，你便告之她容四姑娘的事，讓他快些趕回去?！?br/>
    “屬下得跟著您！”

    “別鬧，我很快便回來。”

    王七還想說什么，只見公子已經(jīng)邁步走上了石階，挺拔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

    行至一半山路，忽聽兵器打斗的聲音從林中傳出，庾邵神色一凜，閃身探了進(jìn)去，隱于樹后見一身白衣的姬晏正與幾個蠻夷之人戰(zhàn)在一處，他的功夫只能算是一般，全靠他身邊的幾個護(hù)衛(wèi)勉力維持。

    “公子！…”最后一個護(hù)衛(wèi)替他擋住了身后一刀，吐血倒了下去。庾邵再不猶豫，抬手放出一顆訊號召喚暗衛(wèi)，現(xiàn)身閃到了姬晏身邊。

    “…蟾月？”姬晏沒想到在這里會見到他，轉(zhuǎn)頭訝然道。

    “專心些。跟著我，往山下撤?！扁咨垡话褜⑺兜缴砗?，擋開一人的利劍，向后退道。

    此地上不到朝恩寺，下又離山下很遠(yuǎn)，可謂進(jìn)退兩難。權(quán)衡過后，他還是決定盡快向下與暗衛(wèi)匯合，一來不確定寺中武僧可否一戰(zhàn)，萬一讓無辜僧侶受到牽扯便不好了，二來下山容易，以姬晏如今的體力往下面走更為容易些。

    姬晏一直被護(hù)著只是衣衫不潔了些，倒未受傷，此時依言緊跟庾邵往下移著。

    過了片刻，就見山下沖上來了一人，庾邵余光一看臉就黑了：“你怎么來了？”

    王七提劍加入進(jìn)來，回道：“屬下看到了公子的訊號，擔(dān)心公子！”

    “來的正好，你帶他先走！”庾邵說著一把將姬晏推了過去，轉(zhuǎn)身擋住幾個蠻夷的攻擊，留給他們抽身的機(jī)會。

    “屬下不走！屬下怎能留公子一人！”

    姬晏也皺眉道：“晏也不走?！?br/>
    “你必須走！”庾邵語氣一重，瞪向自己年紀(jì)不大，卻是親手訓(xùn)出來的暗衛(wèi)，“你帶著他！告訴他要去做什么！”

    “…公子！”王七殺紅了眼，“誰的命都比不了您！我不走！為何要為了隨便什么人，讓公子置于險地…”

    “這是命令！你必須遵從?！扁咨劾潇o道，“其他暗衛(wèi)很快會來，我不會有事。況且…這些蠻夷不除也是當(dāng)年留下的禍患，是我之責(zé)。”

    “那太子晉已經(jīng)登基了！公子已經(jīng)幫的夠多，何須再顧慮他！”

    “當(dāng)年我既決定助他，便已想到今后之事，蠻夷霍亂，于周于晉都不得不除！”庾邵不愿再多言，最后沉聲道，“爺?shù)氖滦睦镒杂蟹执?，你莫再誤事，立刻帶他走！”

    話已至此，王七咬咬牙，高呼一聲：“屬下馬上就回來！公子保重！”抓起姬晏，向山下沖去。

    回到馬車邊，交代完畢城內(nèi)之事，本想讓他自己趕回去，卻見他已經(jīng)氣竭，又氣又急，只得將他塞進(jìn)馬車內(nèi)，自己坐上趕了起來，邊甩鞭子邊哭著道：“公子吩咐的不能不聽，不能不聽…不能…回去…”

    ***

    “姐姐！”當(dāng)容茂怒吼著用手去搬帶著火的木塊時，一輛馬車終于在人群外停了下來。

    “容茂！你回來！”

    人群自動分開兩側(cè)，讓姬晏走了進(jìn)來，卻見今日的公子晏衣著竟有些狼狽，左手還不自然地曲著，像是帶了傷。

    “公子晏，此乃容府族中私事，還望勿要插手?！?br/>
    “在下無意插手，但此事既因靖寧侯府而起，便沒有被隨意扣上人命的道理?！奔ш探?jīng)過路上的短暫休息，哪怕儀容不復(fù)，氣勢卻仍然清冷讓人生畏，此時靖寧侯府聽聞了消息，也有護(hù)衛(wèi)趕來，圍在他身后與行刑之人相持。

    姬晏一個手勢，便有不少人上去滅火。

    “對容蕪的處罰乃祈之女神通天之結(jié)論，不可更改。”掌刑的容族長輩道。

    姬晏冷笑一聲：“既是神靈的決定，不如請祈之女神當(dāng)面道出神諭可好？”

    “祈之女神如何能來這種地方，她雖沒來，可神諭卻在我手上！”一聲清亮傲慢的女聲忽然響起，只見澍玉公主手舉一卷黃軸昂首走來，直直來到姬晏面前，晃了晃手，似笑非笑地遞了過去。

    姬晏接過來，卻看也不看地丟進(jìn)了火力，薄唇輕吐兩字：“假的。”直氣的司馬妗面容扭曲。

    然后在眾人的注視下，他走進(jìn)了還沒滅完的火里，伸手接下了被放開了的容蕪，抱在懷里，感受到依舊是輕飄飄的沒什么重量，心里一疼。

    “公子，當(dāng)心火！”護(hù)衛(wèi)見他衣擺上沾了火苗，立馬上前去撲，澍玉公主也急了，厲聲道：“都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給公子晏滅火！”

    姬晏卻對這些好不在乎，他微微低下頭來，輕喚道：“阿蕪，醒一醒，我來了?！?br/>
    “姐姐！”容茂也撲了過來，握住了容蕪的手。

    他看見姐姐躺在晏大哥懷里緩緩睜開了眼睛，像是看向他們，卻又好像什么都沒在看。她的目光在空中飄忽閃爍，睫毛抖了抖，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了下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泄出了一口氣，頭向旁邊一歪，倒在了姬晏的胸前。

    姬晏感覺整個心臟都被撞擊了一下，整個人僵住一動不能動，他不敢低頭去看，顫抖著手緩緩撫上她枯槁的面龐，鼻息…鼻息處變得安靜，她就這么安靜地躺在他懷里，再也不會驚叫，也再也不會開口叫一聲“姬哥哥”了…

    這一刻，姬晏感到自己的生命似乎也跟著中止了，并沒有想要悸動痛哭的沖動，卻感到了無盡無止的哀傷與絕望。

    這么多年來，他的一切似乎都與懷里之人綁在一起，有為他不值的也有取笑的。他有想要幫她恢復(fù)正常的生活，但無論他如何努力似乎都無濟(jì)于事，她依舊神神顛顛，面對自己時卻又執(zhí)拗難纏，于是他也厭煩過，漠視過，但無論如何，他不曾想過讓她離開，不曾想過有一天她會這么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他這二十多年，人人都知其遠(yuǎn)揚(yáng)的美名，出眾的風(fēng)姿，順?biāo)斓牧钊似G羨。然而他卻覺得自己其實每日都活在不確定中，甚至要用淡然的外表掩蓋下內(nèi)心的焦慮。他在學(xué)識上過目不忘，天資傲人，處事也游刃有余，這些常人所費神費時之事于他看來再簡單不過，然而因為容蕪的存在，他永遠(yuǎn)也不知道下一刻她會做出怎樣的舉動，明天又會傳出什么樣的閑言。他所有需要動的心思都與她有關(guān)，生氣也罷，不得不為她處理麻煩也罷，每日都是這么過的，二十年來都這么過來了。

    年幼時，是母親告訴他要多照顧容家妹妹，后來是他已然習(xí)慣了去關(guān)注她的一切。這是喜歡嗎？或許也不沾邊，這種感情究竟是什么，連姬晏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這么個人沒有了，他也好像一下子空掉了，身邊的人和事再也沒有能引起他注意的了，只剩下無邊的寂寥。

    耳邊的噪音越來越遠(yuǎn)，隨著容茂最后的一聲驚呼，終于都安靜了。

    ……

    等姬晏再次睜開眼睛，已然躺在了靖寧侯府自己的床上，他坐了起來，小廝立刻為他身后加上軟墊。

    “她呢？”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公子指的是？”

    姬晏一怔，輕聲道：“容蕪?！?br/>
    “容四小姐…去了…”小廝說完，見自家公子臉色煞白，嚇得立馬扶住他的身子，屏著呼吸一動不敢動地盯著，足足看著他呆呆坐了許久，久到以為會一直這么下去了，又聽到沙啞的聲音問道，“庾邵呢？”

    小廝頓了頓，小聲道：“庾大公子前日也…隕在南山了…”

    “噗——”一口血吐出，姬晏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床上。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來人??！傳大夫——”小廝驚叫道，手足無措地準(zhǔn)備出去喊人，卻被人拉住了手腕。

    “前日…已經(jīng)，兩天過去了嗎…”姬晏長發(fā)垂在床邊，蒼白的面容上嘴角血紅，看起來脆弱的氣若游絲。

    “是的，公子整整昏迷了兩日…”

    “他們現(xiàn)在何處？”

    小廝聽明白了問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答道：“庾公子葬在了梅嶺，容四姑娘是因朝恩寺的惠濟(jì)大師親自來到昌毅侯府，道容姑娘與朝恩寺有緣，望將其葬于南山，容三爺同意了?！?br/>
    姬晏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也不知聽到?jīng)]有。小廝不敢大聲說話，感覺仿佛自己的說話聲都會驚擾到公子。

    小廝小心翼翼地取了巾帕擦拭公子嘴角的血跡，被頭一歪躲開了，接著聽到：“備車，去南山。”

    “公子您的身子還虛弱，大夫叮囑道要靜養(yǎng)！”

    “備車，去南山?！甭曇粑阌怪靡?。

    “……是。”

    ……

    此時在南山，一高大的男子細(xì)細(xì)走在兩日前打斗的地方，深眸高鼻，竟是個異族人。在他身側(cè)跟著一個個子略矮的人，正是為庾邵駕車的王七。

    高大的男子停下腳步，低低嘆了口氣，對身后人道：“這兩日你跟著我，辛苦了。”

    “穆先生折煞了，只要能給公子報仇，屬下這條命都不算什么?！蓖跗呙蛑旖?，目光灼灼堅定。

    他永遠(yuǎn)也忘不了那日他在往南山趕的路上遇見了穆驍先生，等兩人匆匆上到半山上時見到的場景…

    交戰(zhàn)已經(jīng)結(jié)束，地上躺了許多蠻夷的尸體，他們就在另一邊干凈到連樹葉都撥到一邊的地方，找到了安靜的像是小憩在那里的公子。

    他家公子喜歡在午后躺在外面曬太陽，院子里，草叢中，甚至是樹上都是他偏愛的地方。但是他家公子就像是一團(tuán)火焰，哪怕是睡著也仿佛洋溢著朝氣，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他身邊的人都能夠被這種力量所感染，崇敬這個人，信賴這個人，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要跟隨著他。

    他家公子，連病都幾乎沒有得過，身為世家公子哥卻能打過他們所有人，這樣的人，怎么會有這么安靜的時候…這樣的人，怎么也有倒下的時候…

    “你來了……”就在王七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跪倒在地的時候，一聲低啞的聲音響起，不是公子的聲音，卻讓他激動的看向公子的方向。卻發(fā)現(xiàn)，在公子旁邊的大樹根，有一黑衣人靜靜地抱著劍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的，就好像融進(jìn)了樹里，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

    “副統(tǒng)領(lǐng)！”王七一聲痛哭，跪著來到他身前，磕頭道，“都怪屬下！都怪屬下沒有保護(hù)好公子！屬下該死！”

    副統(tǒng)領(lǐng)卻沒有在乎他說了什么，喃喃道：“既然你來了，將他們帶回去的任務(wù)就是你的了…算是，對你的懲罰吧…”

    王七聞言怔怔抬起頭來，卻被溫?zé)釃娏艘荒?，他驚恐地看著副統(tǒng)領(lǐng)在他面前，橫刀自刎，臉上露出解脫的笑容，倒在了地上。

    他這才注意到，在公子周圍，倒著的數(shù)位黑衣人，都是他昔日的暗衛(wèi)同伴，而他們身上的傷，全部都是脖子上齊齊的一道。

    他們將公子環(huán)在中間，就猶如生前仰慕地圍在那人身邊，生死追隨。

    不難想象，當(dāng)這群暗衛(wèi)趕到這里，卻只找到了公子的尸體時，該是何等的絕望，絕望到忍不住紛紛在他身旁自刎謝罪。

    “啊啊啊??！——?。。。　蓖跗咝沟桌锏匮鎏扉L嚎道，用力晃動著副統(tǒng)領(lǐng)的身體，又爬到庾邵的跟前，哭的嗓子都變了音，接著他猛地抽過副統(tǒng)領(lǐng)的刀往自己脖子劃去。

    “住手?！蹦买斘兆∷氖郑粗?，“你的副統(tǒng)領(lǐng)剛剛給你下了命令，要你將他們都送回家?！?br/>
    “我做不到…不是還有穆先生你嗎？就拜托你…讓屬下要去陪公子…”

    “他是你的公子，又不是我的。況且你是如今唯一與兇手交過手的人，如果你想為庾邵報仇，就放下手中的刀，跟我走?！?br/>
    王七顫抖著手，終于刀嘩啦掉落在地，他將頭埋在庾邵身前，一字一句道：“公子放心，屬下定當(dāng)協(xié)助穆先生查出真兇…然后就去尋公子…下輩子，王七還要跟著公子，您可要記得再去東市那條街，把屬下給買下來…”

    ***

    等姬晏踏上鳧山的長長石階，來到遇刺的半山處，那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了。姬晏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抬步，繼續(xù)往上走，一直來到后山崖處，那里孤零零地立了個墓碑。

    他比了個手勢，隨從們都退遠(yuǎn)了些，他這才緩緩走到了跟前，伸出手，輕柔地放了上去，像是觸摸在發(fā)間一般。

    “終歸是…我去晚了…”

    “不是你的錯，是我上了澍玉的當(dāng)，她那句巫蠱大師會去南山應(yīng)該是故意讓我聽到的…是我，害了阿蕪…”

    聽到聲音，姬晏轉(zhuǎn)過身來，看見容瑩一身素白，提著一個籃子走了過來。她沒有理會姬晏，徑直蹲下身子將籃中的祭品擺出來，點燃了三炷香。

    等她祭拜完畢，姬晏才淡淡道：“那日，的確有一位巫蠱師在內(nèi)，司馬妗沒有那么多腦子，能夠設(shè)計于你。”

    容瑩訝然抬頭，又聽他接道：“只不過，在那巫蠱師身邊，還帶有大量高手，他們應(yīng)是另有目的，那日被我誤打誤撞了。是我沒有正確估判，自不量力貿(mào)然出手，這一切…都是我的責(zé)任?！?br/>
    容瑩盯著他看了半晌，輕聲道：“既然我覺得錯在我，你又覺得是你的責(zé)任，那么我們就一人擔(dān)一半好了，一起贖罪?！?br/>
    “不必?！奔ш滩粠Иq豫地拒絕道，“你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有自己的安排，不需要別人?！?br/>
    容瑩神色暗淡下來，強(qiáng)笑道：“哦？不知公子晏意欲如何？”

    “棲身朝恩寺，余生伴佛?！?br/>
    “你說…什么？”容瑩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眸，“你要…出家？”

    姬晏沒有再回話，再次看了看墓碑，轉(zhuǎn)身向朝恩寺方向走去，消瘦的背影被風(fēng)吹過衣擺，仿佛下一瞬就要翩然登仙。

    “姬晏！”容瑩突然喊到，前面的身影停下了腳步。

    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句問到：“你留下來，是要伴佛，還是伴她？”

    姬晏身子頓了頓，接著繼續(xù)向前走去，腳步緩而堅定。

    容瑩扶著墓碑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就流了淚，她緩緩坐在地上，將頭靠在碑身上呢喃道：“妹妹…他要留在這里了，你說啊，我又該怎么做呢？”

    大周的祈之女神，在這一刻哭的再沒有了平日里的優(yōu)雅雍容，等到再也沒有了力氣，她才扶著墓碑站了起來，扯出一絲無奈的笑容：“罷了，既然你要此生伴佛，我便陪你伴神好了。這個祈之女神的位置…看看還能坐多久吧…”

    ……

    庾邵去世的消息，很快也傳到了晉國。是夜，墨凰推開了禁閉的宮門，走進(jìn)了漆黑一片的室內(nèi)，摸索著點亮了燭燈。

    空曠的地面上，已經(jīng)登基的晉帝正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牌位，垂著頭不聲不響。

    “你打算這樣抱著我?guī)煹苓^多久？”墨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聲音透著些疲憊。剛剛勸過師父元白，老先生年紀(jì)大了，聽到這個消息險些受不住，好不容易情緒才穩(wěn)定下來，他這就又要來勸宮里這位。

    明明他也難過的，怎么就沒人來勸勸他。

    “阿邵去了…是在蠻夷手上去的…”晉帝低低道，“朕當(dāng)年明明答應(yīng)過他，繼位后定要肅清蠻夷余孽，還大晉與大周邊境安穩(wěn)?！?br/>
    “蠻夷部落太過分散，也并非所有族民都有異心，不可一蓋論處。這些年來，你已經(jīng)盡力了，如今晉國四周已太平許多?！?br/>
    “可他們依舊猖獗，還害得阿邵喪了命。”頓了頓，又輕聲念道，“如果當(dāng)年他沒有助我，說不定蠻夷就不會尋仇到他身上，是朕害了他。”

    “就算他不助你，他也不會任由蠻夷擾亂大周安寧，該做的還是會做?！?br/>
    “可是…”

    “夠了！”墨凰耐心終于耗盡，捏起一國帝王的衣領(lǐng)，惡狠狠道，“我就問你一句，如果下輩子庾邵站在你面前，你會不會因為知道他會因你而死，就不去與他結(jié)交，裝作陌路人？！”

    晉帝呆呆地看著懷中的牌位，半晌，終于緩緩卻堅定地?fù)u了搖腦袋，喃喃道：“不會…如果是阿邵的話，朕一定舍不得裝作不認(rèn)識他，朕一定會忍不住…忍不住靠近他…”

    墨凰松了一口氣，放開了手：“那你還在這兒糾結(jié)什么？”

    晉帝輕輕笑了笑，揉了把眼睛，站起了身。

    “阿邵，下輩子，朕一定會護(hù)你平安，我們還要做兄弟。”

    他邁步走到了陰暗的案臺前，眼神輕柔地掃過寫著“阮卿”、“虞錦城”名字的牌位，將“庾邵”放在了他們旁邊。

    墨凰也走了過來，站在了他的身側(cè)，兩人一同上了三炷香。

    燭火幽幽，映著煙霧幽散在了空中，模糊了牌位。

    ***

    初八夜，投胎夜。

    朝恩寺的大門緩緩打開，惠濟(jì)師父身披袈裟，面容慈和撥著佛珠走了出來。他來到后山崖前，眼睛看著墓碑，卻好似在跟誰說話一般。

    “今日已是最后一夜了，你們再不去投胎，就來不及了?！?br/>
    “尤其是你，你雖在鳧山去世，但卻埋在梅嶺，也一直逗留在此處又是為何？”

    “……她自己已經(jīng)是鬼魂之體了，還有什么好怕別的鬼魂？你一直護(hù)在身側(cè)，其實無用，不如早早投胎去罷?！?br/>
    ……

    轟隆隆——

    天邊一聲悶雷震耳欲聾，接著，一道光暈直劈崖邊，亮透半邊天的朦朧中，似乎可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一瞬間擋在了另一個嬌小的身影上，雷聲滅，惠濟(jì)師父走到了墓碑前，上面一道劈痕清晰可見。

    手中佛珠撥動忽然挺止，他常年平和慈祥的面上顯出一絲詫異，接著露出一個若有趣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