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夢陽呈上來的奏折很長，他也不愧是明中期的文學(xué)大家，五千多字的奏章寫的花團錦簇，遣詞造句皆別出心裁，同時內(nèi)容又非常翔實。

    洋洋灑灑寫了這么多字，兩個無惡不作的京城大紈绔躍然紙上。

    這樣的文筆如果去寫小說，說不定能出一本和《紅樓夢》一般傳奇的神書來。

    文章雖然很出彩，但是朱厚照卻沒有心情去一個字一個字的細(xì)看，而是一目十行的掃過去，看個大概而已。

    李夢陽彈劾張鶴齡、張延齡兩兄弟的內(nèi)容，大致就是兩兄弟在京城搶奪百姓的商鋪、侵占田地，其次就是借著皇家的名號做生意，用官船免費給自家運送貨物，在京城酒樓妓院里滋事打架等等……

    李夢陽這些年一直都在搜集兩兄弟的犯罪證據(jù)，所以事無巨細(xì)，都趁著這次機會寫在了奏折上，期望一舉扳倒兩人。

    可能李夢陽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在描述兩兄弟罪狀的時候，用了很多毒殺、杖殺、虐殺、逼死這樣的字眼。

    區(qū)區(qū)五千多字的奏折里“殺”字竟然多達五十多處，兩兄弟每次犯案，幾乎都會有人死。

    比如打死侍女，杖殺家奴，掠奪他人田產(chǎn)把人家田主打死，為了搶生意把商人全家毒死。

    其中最嚴(yán)重的一次，是張延齡曾經(jīng)請了一伙僧人道士到自己的侯府里，不知道干什么事，總之這些僧道就再也沒出來過。幾天后有人看到侯府用大車拖著一車尸體去了城外中官村（就是后來的中關(guān)村）的亂葬崗子，然后把尸體倒出來隨意刨個坑埋了。

    目擊者將事情上報給了督察院，不過督察院也只是派人去現(xiàn)場調(diào)查了一番，做了記錄，然后就沒了下文。

    那個目擊者在幾天之后，就被發(fā)現(xiàn)酒醉跌入護城河中溺斃了。

    作為皇親國戚，如果只是欺行霸市，爭女人打架，調(diào)戲一下小姑娘啥的，朱厚照都覺得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畢竟紈绔子弟歷來就是這樣，從古至今都沒變過。

    但是讓朱厚照無法容忍的就是，張鶴齡和張延齡兩兄弟，在過去的十幾年里，殺害了八十人以上無權(quán)無勢的平民百姓。

    這哪里是什么紈绔子弟，這分明就是連環(huán)殺人犯。如果繼續(xù)放縱下去，肯定還會有更多的人荼毒于這兩兄弟之手！

    然而最恐怖就是，這兩兄弟殘殺了這么多人，李夢陽壓根就沒這些殺人案，作為扳倒張鶴齡和張延齡的主要證據(jù)，反而是把兩兄弟占朝廷便宜，侵占官田，偷稅漏稅當(dāng)成了重點，至于殺人案只是添頭而已。

    從這方面可以看出，封建集團的統(tǒng)治者們從來都沒把百姓當(dāng)成人看，在他們眼中皇親貴族打死幾個奴仆，毒死幾個商人，虐殺僧道都是小事，即便是鬧大了，給受害者家庭賠點錢也就過去了。

    看著奏折上一條一條的人命，朱厚照兩個腮幫子咬的咯吱直響，眼睛里噴出的怒火幾乎要把奏折都燒起來了。

    “啪！”

    朱厚照將奏折重重的拍在龍案上，盯著下方的李夢陽，沉聲問道：“所有的案情都屬實嗎？可有確鑿的證據(jù)！”

    “回稟皇上，奏折上所述盡皆屬實，每一條都可以找到證人和苦主，其中大部分都可以在官方找到記錄！”李夢陽毫不怯場的直視著朱厚照，斬釘截鐵回應(yīng)道。

    “蕭敬！”

    朱厚照側(cè)頭喊了一聲，命令道：“傳朕旨意！張鶴齡、張延齡殺人無算，罪不可??！立即奪去兩人爵位，沒收封存所有家產(chǎn)，著東廠即刻緝拿兩犯，于明日午時在菜市口斬首！”

    蕭敬剛站出來領(lǐng)命，只是當(dāng)他聽到要斬首張鶴齡和張延齡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

    皇上這是啥意思！是要殺了自己兩個舅舅嗎？

    不僅是蕭敬，整個大殿里瞬間寂靜無聲，李夢陽都嚇呆了，他想要扳倒這兩兄弟，卻只是想皇帝奪了兩人的爵位，讓他們無法再作惡而已。卻沒想過皇帝會大義滅親，直接下令殺了這兩人，那他這下不僅得罪了太后，同時還得罪了不少和張延齡、張鶴齡兩兄弟沾親帶故的一些人，而且還是得罪的死死的。

    聽到朱厚照的判決，謝遷就知道自己又失算了，此時他這個內(nèi)閣首輔，內(nèi)心也是狂亂無比。

    在他的計劃里，朱厚照應(yīng)該會力保自己的兩個舅舅，然后和內(nèi)閣討價還價，介時內(nèi)閣就可以找回場子。

    誰也沒想到，小皇帝居然二話不說，直接下令斬了自己的兩個舅舅，這讓內(nèi)閣怎么接茬？

    難道反過來阻止皇帝殺自己親舅舅嗎？

    這劇本不是這么寫的啊！

    “皇上，萬萬不可??！建昌候、壽寧候雖然有錯，卻罪不至死，再說兩位侯爺都是皇上血親，豈可輕易處死，還請收回旨意?！毖劭淳置娌豢墒帐埃滩可袝h珪站出來圓場。

    “罪不至死？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法不阿貴，繩不繞曲。張鶴齡、張延齡二人近十年來，謀害殺死的平民百姓多達八十人之多，這還是有人看見記錄的，暗地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他們手里！

    我大明的法律已經(jīng)崩壞到如此地步了嗎？區(qū)區(qū)兩個侯爺而已，殺了這么多人都可以當(dāng)做沒有發(fā)生！”朱厚照用拳頭用力砸著龍案，一字一句的責(zé)問著。

    閔珪張了張嘴巴，啞然不知道怎么回答，這時他才明白皇帝之所以要判張鶴齡、張延齡死刑，竟然是因為他們殺了人，這就不好辦了！

    因為殺人償命是寫在大明律里面的，皇帝要用這條法律斬殺張鶴齡、張延齡，誰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來。

    看到蕭敬還站著沒動，朱厚照眼睛一瞪，吼道：“還站著干什么！速去將人犯逮捕歸案，這樣的禽獸多放任他們在外面一刻鐘，說不定就又有人害于他們之手，抓到人犯后，讓獄卒給我死命的打！”

    “是……是，臣這就去辦?！笔捑椿仡^看了謝遷一眼，希望謝遷能給個主意。

    兩個侯爺一旦被抓，這天都會塌下來。

    但是謝遷也是眉頭緊皺，一副毫無辦法的樣子。

    小皇帝不按常理出牌，他這個內(nèi)閣首輔也失去了應(yīng)對的手段。畢竟按照大明律，張鶴齡、張延齡確實夠死一百次了，內(nèi)閣自己種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下去。

    現(xiàn)在內(nèi)閣最大的麻煩不是怎么對抗小皇帝了，而是怎么去面對瘋狂的張?zhí)蟆?br/>
    事實上朱厚照也是這么想的！

    宰了張鶴齡、張延齡這兩個禽獸，從來都不是他的麻煩。

    麻煩的是內(nèi)閣，他們彈劾了張皇后的弟弟，皇帝下令處死這二人，那么內(nèi)閣就要做好準(zhǔn)備迎接后宮的狂風(fēng)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