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把手里的東西放好，轉(zhuǎn)頭拉著椅子坐到易許對面。

    易許看著她，漆黑的眼睛仿佛蒙了層塵，霧蒙蒙的，透不進(jìn)一絲光芒。

    楚辭拿著手術(shù)風(fēng)險(xiǎn)單子照著念，兩分鐘就念完了所有的條款，放下，她靠在桌沿問他：“有什么要說的嗎？”

    易許抬眸，額前的碎發(fā)似乎要扎進(jìn)眼里，“你全都聽見了?！?br/>
    肯定的語氣，楚辭也立刻猜到他在說什么，揚(yáng)起唇輕蔑地笑了，“聽見又如何？你都敢做出來，還怕別人知道嗎？”

    易許沉默地審視著她，目光犀利，像是要透過表層看到她靈魂深處，“不要告訴易楚?！?br/>
    楚辭心中鈍痛，報(bào)復(fù)似的對上他的眼睛，“告訴她多好啊，藏著掖著不累嗎？你不累，我都替你累?！?br/>
    “你想說什么？”易許的手搭上桌沿，身體前傾，停在里楚辭很近的地方，“楚辭，你心里有話?！?br/>
    楚辭挑起眉梢，盯著他臉上細(xì)小的毛孔，差點(diǎn)就伸手去掐他的臉頰，狠狠地掐，把那白皙的皮掐出血紅的顏色來。

    “易許，你做決定之前有沒有考慮過身邊人的感受？有沒有考慮過他們會不會為了你的決定痛苦絕望？”

    楚辭的目光流轉(zhuǎn)，像是春日里剛破冰的溪流，“易許，你真是個自私的人?！?br/>
    “你難過嗎？”易許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強(qiáng)迫她對上他的眼睛，“你的表現(xiàn)讓我覺得你很難過。”

    撞進(jìn)他眼睛的那一刻楚辭心里的防線全部崩塌，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如此懦弱，見到易許，就像見到貓的老鼠，明明她才該是理直氣壯的那一個。

    易許松了手，后退，面上清清冷冷，仿佛剛才那個侵略性十足的人并不是他。

    “手術(shù)的風(fēng)險(xiǎn)我都已經(jīng)了解，盡快安排手術(shù)吧，時間確定后告訴我?！?br/>
    楚辭審視著他，嘴角掛著抹淺笑，“好。”

    易許拿起椅背的西裝，站起來，“那我就先離開了，楚小姐，再見?！?br/>
    楚辭靠上椅背，閉上眼睛，沒有看他。

    外面?zhèn)鱽砬宕嗟闹v話聲：“易先生你要走?。靠墒侨~醫(yī)生想請你吃晚飯，說有事情要商量?！?br/>
    易許停下，回頭看了眼靠在椅背上的人，點(diǎn)頭。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楚辭忍不住睜開眼，肩膀措不及防地被人按住，頭頂傳來易許低沉的嗓音：“楚辭，你要找的那個人是誰？”

    楚辭怔愣，半晌明白了他的意思。

    頭頂?shù)穆曇暨€在繼續(xù)：“楚辭，你很喜歡他吧？所以你能明白愛而不得的痛苦嗎？就像溺水的人好容易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伸手一抓，結(jié)果抓到了一把虛無的太陽光。”

    “楚辭，我不想再看到她痛苦流淚，所以請你不要將那件事告訴她?！?br/>
    楚辭的指甲頂在堅(jiān)硬的桌面，力氣太大，頂?shù)酶刻鄣铰槟?，她張嘴，口腔里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好，我不會告訴她?！?br/>
    “謝謝?！?br/>
    易許站起來，轉(zhuǎn)身走出辦公室。

    腳步聲消失，楚辭睜開眼睛，兩行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抬起雙手蓋住了臉頰，肩膀抖動，卻再沒落下淚來。

    葉文煜處理完報(bào)告出門正好攔住了易許，兩人一前一后回到辦公室，楚辭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著，聽到交談聲，她的意識逐漸恢復(fù)，可雙腿酸得根本站不起來。

    “楚辭，你怎么還在這里？”葉文煜走到她面前，瞥見她蒼白的臉蛋，頓時慌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guī)闳タ纯窗?。?br/>
    楚辭大口地喘氣，手撐著桌沿站了起來，轉(zhuǎn)身，易許正安靜地看著她。

    她低下頭，默默活動著酸麻的雙手，“沒事，這兩天作息不規(guī)律，有點(diǎn)頭暈?！?br/>
    葉文煜扶了下眼鏡框，嘆氣，“本來想叫你出去吃飯，看你不舒服就算了吧?！?br/>
    楚辭抬頭看著他，“去吧，正好到飯點(diǎn)了?！?br/>
    出了辦公室楚辭才知道葉文煜說的吃飯是部門聚餐，而且易許也在。

    吃飯的地點(diǎn)選在市里最豪華的餐廳，葉文煜請客，一幫人跟餓死鬼一樣搶著點(diǎn)菜。

    葉文煜不好意思地沖易許笑，“他們鬧騰慣了?！?br/>
    易許點(diǎn)頭表示理解。

    楚辭在低頭看手機(jī)，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旁邊有人瞟了一眼，驚訝地張嘴：“楚辭你在看什么??？”

    “畢業(yè)答辯?！背o言簡意賅，并沒聊天的打算。

    那人佩服地沖楚辭豎起大拇指，“這樣的環(huán)境你也背得下去，真是厲害。”

    怎么會背得下去呢？

    楚辭心中悲涼，不過是借著枯燥的專業(yè)詞匯躲避某些事情罷了。

    點(diǎn)了菜，服務(wù)員開始上酒，一幫人照例開始找葉文煜敬酒，楚辭關(guān)閉了手機(jī)，拍桌，“葉醫(yī)生酒量太差，醉倒了沒人買單你們負(fù)責(zé)??？”

    有人順桿爬，拿著酒瓶給楚辭倒：“葉醫(yī)生不能喝，你能啊，我記著葉醫(yī)生剛來那會兒，還是你替他喝的酒。”

    一句話，楚辭又成了眾矢之的。

    葉文煜在那邊急得拍桌子，“她不能喝，前兩天剛喝酒傷了胃，一口都不能再喝了?！?br/>
    “葉醫(yī)生知道的還挺多的?！?br/>
    一桌人都用曖昧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楚辭還好，依舊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葉文煜漲紅了臉，急急忙忙地在那解釋。

    還是有人來敬酒，楚辭把手機(jī)揣進(jìn)口袋，拿起酒杯準(zhǔn)備往嘴里灌，耳邊忽傳來男人悶悶的聲音：“這杯酒我替她喝了，喝完就好好吃菜吧。”

    說話的是易許，他站起來，高高的個頭擋住了餐廳大廳的燈光，黯淡的光線里他手里的玻璃杯亮晶晶的。

    楚辭心里悶著一口氣，仰頭把一整杯就干了，坐下時聽見易許在嘆氣。

    聲音摻雜著些許無奈：“女孩子還是不好喝這么多酒?！?br/>
    楚辭捏著冰涼的玻璃杯，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十八歲的時候。

    他抱著箱子對她說：“小妹妹，這不是你該做的事情?！?br/>
    連語氣都是相似的。

    楚辭的胸口更悶了，沉著臉偏頭看他，他拿起筷子夾菜，翠綠的菜葉，吃相斯文好看，跟大三時吃火鍋的模樣如出一轍。

    她心中悲戚，一切似乎又沒有變化。

    那么，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