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垂著眸，即使沒有抬頭，也能知道陳季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腦門上的痛更灼人。然后她聽到了他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一步一步仿佛踏在她心上那樣沉重。

    “怎么不說話了？”陳季珽跟她一樣站在平地，仍能居高臨下看著她。

    林淼苦笑，她和他之間還能說些什么？她甚至于只能惡意地想，他前一刻的慷慨，只為了這一刻給予她難堪，這樣才能心理平衡不是嗎？

    她深深呼吸一下，用盡力氣抬眼看向他，干澀的唇微張：“謝謝您幫了我的忙，我會想辦法盡快離開，不會再給您添麻煩?！?br/>
    “謝我？林淼小姐，你平常就是這副樣子答謝人的？怎么像上大刑似的？”陳季珽淡漠地看著她，語氣捉摸不透，“你也是這樣和顧淮說話的嗎？”

    他突然間提到顧淮，讓林淼的臉血色褪盡，她捏著拳，一字一頓地說：“這是我的事。”表面上柔弱的她，骨子里的剛強(qiáng)還沒有被打斷。

    多年前，她在妹妹的生日party上打賭輸了，懲罰是蒙上眼睛捉迷藏，捉到人猜到是誰懲罰結(jié)束，猜不對的話……要親對方一下，無論男女。他那天有事回來晚了，突然被這個女孩子撲在身上，還抓著他亂摸了一通，周圍的人都緊張地忘了提醒她，甚至于不敢呼吸，還沒有人敢這樣對他放肆過。

    她胡亂念了幾個同學(xué)的名字，都沒得到回應(yīng)，最后氣餒地摘了眼罩，哪知看到的是自己，她頓時手足無措起來一直說對不起，急得連眼睛都紅了，就像一只兔子，一只柔弱的小兔子。

    再一次，妹妹拜托他送喝了酒的她回家，他拿出兩張訂了有些時日的音樂會門票，聽說已經(jīng)是一票難求的地步，他邀請她一起去聽，她卻話鋒一轉(zhuǎn)說她有喜歡的人了，不太方便去，干脆利落又強(qiáng)硬。

    無論柔弱還是剛強(qiáng)，哪一面都是她，都不怎么領(lǐng)他的情，而他也不是會勉強(qiáng)人的人。

    女人而已。

    只不過算起來，他比顧淮認(rèn)識她還要早很多，無端端想起這些，太不像他的作風(fēng)。

    陳季珽漠然地轉(zhuǎn)開視線，語氣更冷淡了：“你早上有這樣強(qiáng)硬的態(tài)度，也不至于讓我出手，什么時候該強(qiáng)，什么時候該弱都分不清嗎？第一名的腦袋，連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倔強(qiáng)在不正確的地方，就是愚蠢。

    “我是不懂，不懂您為什么要幫我？畢竟我越狼狽越符合你們的期待，不是嗎？”林淼自嘲地笑，“算了，隨您怎么說吧。”

    陳季珽一怔，自己卻拒絕去想幫她的理由，只是有一點(diǎn)是確定的，不喜歡看到她自暴自棄的樣子。

    恰好這時陸翊又回來了，還領(lǐng)著一個褐發(fā)的外國人進(jìn)來，估計就是陳季珽口中的約瑟夫醫(yī)生。

    陳季珽抬眉示意了一下，陸翊馬上跟約瑟夫醫(yī)生說了幾句，似是用法語交流，對方一連幾個點(diǎn)頭，最后朝林淼走來。

    林淼先是下意識后退幾步，陸翊才向她解釋：“林小姐，約瑟夫醫(yī)生要幫您看看頭上的傷，這里傷著可不是開玩笑的，您且配合一下?！?br/>
    醫(yī)生就在客廳里給林淼仔細(xì)驗(yàn)傷，除了太陽穴的這一處，沒有其他外傷。他給她重新處理傷口以后，又去另一側(cè)跟陳季珽低語，陳季珽先是挑眉，最后神色莫測地睨著林淼的方向。

    林淼一句都聽不懂，她以前文化課的分?jǐn)?shù)不低，不過外語也就只通英語一門，在法語地區(qū)就完全派不上用場。

    在她出神的瞬間，陳季珽倏地走過來，慢慢地說：“把手伸出來?！?br/>
    林淼還回轉(zhuǎn)不過來，就被他伸出手用力拽了起來，寬大灼熱的手與她的形成鮮明對比，他瞇起眼，往她左手的手指看去。

    約瑟夫醫(yī)生剛才說，她頭上的傷已經(jīng)處理，可是手指上的是舊傷，比較麻煩。

    在她纖細(xì)的手上，有一節(jié)指骨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變形，手指不單只冰冷，而且還很粗糙。

    哪里像一雙會彈琴的手？

    “你說不再彈琴，是因?yàn)槭质軅?？”陳季珽的聲音放輕，眼神卻深得嚇人。

    林淼很快掙開他，擋著手面無表情地說：“您不用一再試探我，我說不彈就是不彈了，沒必要騙您，這不正是您想看到的嗎？”

    她冰冷又無厘頭的話讓陳季珽皺眉，可是想到還有別人在，而他也沒理由深究，于是轉(zhuǎn)頭對陸翊說：“陸翊，你幫她訂回國的機(jī)票?！彼惣粳E沒有貼冷臉的必要。

    然后他又請了約瑟夫醫(yī)生上樓上書房，不再看林淼一眼。

    林淼握著發(fā)抖的手，任由陸翊領(lǐng)她去客房，后來陸翊說了什么話，她也是魂不守舍地聽一半落一半。

    傍晚時分，林淼的行李被陸翊送了過來，還說這里是溫泉勝地，她晚上可以去泡個澡松快一下，也已經(jīng)幫她訂好了明天回程的機(jī)票，為了配合從這里去機(jī)場的時間，訂的航班需要經(jīng)倫敦轉(zhuǎn)機(jī)。

    林淼道了聲謝，等人離開了，才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里，稍微放松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jīng)。

    晚上也沒有去泡溫泉，她連動都不想動，簡單洗一洗就躺下了，依舊想起以前，想起顧淮，也想起陳季珽，意外地是沒有失眠。

    這里的空氣很優(yōu)質(zhì)，天亮以后澄凈的天空讓人心曠神怡。

    林淼沒忘記這是在別人的地盤，早早就起來，可是有人比她更早，她住的客房窗戶對著屋后一大片的草坪，陳季珽站在不遠(yuǎn)處，利落地?fù)]起球桿，隨著風(fēng)聲，一個小白點(diǎn)飛出了很遠(yuǎn)。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他眼里，興許就跟那只白色小球一樣，想怎么樣，并不能由著自己決定。

    看看時間，林淼估計這個點(diǎn)數(shù)susan他們應(yīng)該到了國內(nèi)，她試著撥通了susan的號碼，不過是山哥接的，很快就掛斷，然后用另一個號打來，焦頭爛額地說：“才下機(jī)大家的電話就被打爆了，小林，辛苦你啦，留了你一個人在那邊?！?br/>
    “山哥，你別擔(dān)心，我沒事的，倒是蘇姐怎么樣了？”

    孟山嘆氣：“還能怎么樣，這種新聞炒一段時間就淡了，只是這當(dāng)下王導(dǎo)的那部新戲估計就難接了。”頓了頓，又問，“對了，聽他們說是你一個朋友來幫忙的，你在法國還認(rèn)識這么本事的人?。俊?br/>
    林淼一怔，這說明孟山不知道是陳季珽幫她甩了記者，于是也不想多說：“從前相識的，沒想到剛好就遇到了，我明天就回來了?！痹捨矆罅诵谐?，也轉(zhuǎn)移了話題。

    不過孟山也正忙著，后來只囑咐了幾句就掛斷了。

    林淼走到餐廳，早餐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陳季珽也一邊拿著毛巾擦汗一邊走進(jìn)來，看見她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又想起了什么，對她說：“你吃完以后準(zhǔn)備一下。”

    “準(zhǔn)備什么？”

    陳季珽眸色幽深地睨了她一下，微勾唇反問：“你不是想‘盡快’離開這里嗎？”

    林淼傻站了一會兒，才體會到他的意思，她微張唇，欲言又止。

    只怕在陳季珽看來，她就是一個不知好歹的人。

    慶幸的是他并沒有跟她同桌吃早飯，盡管如此，林淼也沒吃下多少，回房間把東西收一收，然后回客廳乖乖等著。

    片刻后，聽見腳步聲，然后看見穿著長風(fēng)衣的陳季珽提著公文包下樓，看都沒看她就說：“準(zhǔn)備好就走吧?！?br/>
    他……是要跟她一起走？林淼以為還是陸翊先生送她，不過想想也是，陸翊既然是陳季珽的助手，肯定不離左右，至于昨天，是個例外。

    門外響了喇叭聲，林淼這才拉著箱子快步走出去。

    司機(jī)幫她把東西放好，前面副駕駛坐的是陸翊，那她只能坐后排了。

    又和陳季珽一起。

    這是林淼第三次坐陳季珽的車。

    上一次，他在車?yán)镏腋嫠?，不要再見顧淮，凜冽的話語刺得她難以抵御。

    至于再上一次……那天她很高興，因?yàn)轭櫥凑f喜歡她，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可是那是顧淮，是不同的，因?yàn)樗蚕矚g他，沒什么比自己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自己更幸福的事了。

    晚上到小玥家玩，忍不住就多喝了幾杯她家的果酒，不過她什么都沒說，時機(jī)還沒成熟，她想等感情再穩(wěn)定一些，再跟好友分享。后來莫名其妙就被小玥塞到了她哥哥的車?yán)?，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小玥總在她面前提她哥哥有多好，仿佛要撮合他們似的。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實(shí)在是太荒唐了一些，先不說她不想跟好友的哥哥有什么關(guān)系，就沖著陳季珽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類型就已經(jīng)不可能了，人家也不會看中她這棵寡淡的小菜。

    誰成想他會拿出她最想看又一直發(fā)愁買不到票的音樂會門票，問她要不要去看，她當(dāng)時都嚇懵了，第一個反應(yīng)是拒絕，那樣城府深沉的男人，不是她招架得了的。

    他也并沒有勉強(qiáng)，好像真的是她自作多情，他只是純粹邀請她去聽一場音樂會而已。

    后來，他們見面的次數(shù)其實(shí)并不多，一直相安無事，直到小玥昏迷。

    林淼摸了摸自己的指關(guān)節(jié)，這是個可對你好，也可對你狠的人。

    也奇怪，這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到底做不到豁達(dá)。

    陳季珽事務(wù)繁忙，尤其這一趟出國，為了公事，也為了私事，時間根本不夠用，可是手上拿著的收購方案，從剛才開始就沒翻閱過。

    身旁的人明明目不斜視，連呼吸都微不可知，卻讓人無法忽略，他抿緊了唇。

    前排陸翊的手機(jī)聲響，打破了沉寂，陸翊的語氣明顯上揚(yáng)，顯然是發(fā)生了什么事。等他掛斷了電話，才回過頭，先看了看林淼，再跟陳季珽說：“陳總，倫敦那邊因天氣原因取消了大部分航班，巴黎這邊也受到影響，其中包括林小姐的回國班機(jī)?！?br/>
    陳季珽眉宇一皺：“那就改簽其他時間班次的。”

    陸翊為難地說：“呃，今天只怕走不了。”

    陳季珽挑眉，轉(zhuǎn)而看向林淼，她僵直著背，想了一下，低聲說：“那什么時候可以走？”

    “最快也要明天，我已經(jīng)讓人留意了。”陸翊解釋，又問，“那陳總，今天我們……”

    “計劃不變，其他的你來安排?！标惣粳E說完就繼續(xù)看他的文件，不再多說一句。

    陳季珽中途就與他們分開了，聽陸翊說是要去開一個很重要的見面會。林淼則被送回她昨天才離開的酒店，怪不得昨天他們會遇到自己，原來陳季珽是這里的vip?？?。

    陸翊把房卡交給她，微笑著說：“林小姐，您先入住，訂票的事一有消息我會馬上告知您的，不用擔(dān)心?！?br/>
    林淼感激地看著他：“麻煩您了?！?br/>
    “我備有車，您要出去逛逛的話，跟我說一聲就可以用的?！标戱粗艿降卣f，既然老板讓他安排，那自然就不能馬虎。

    林淼點(diǎn)點(diǎn)頭，她怎么敢再麻煩人，也沒什么地方要去的，她只盼著明天就能走。

    安頓好以后，林淼才有時間去瀏覽國內(nèi)的新聞，這幾個月形成的新習(xí)慣，一上網(wǎng)就先看娛樂版的消息。

    s姓女星那樁緋聞仍然吵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susan在最新的一條狀態(tài)上寫了四個字——清者自清，更引發(fā)了多種猜測。

    林淼忍不住替她叫屈，這種百口莫辯的滋味，又有多少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