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景荀來找霍天宥談工作,她也站在一邊,一動不動,就那樣靜默地看著二人。
景荀偶然抬頭,看著一邊的林娜,直率地說:“林秘書把副總裁盯得真夠緊的,是擔(dān)心我會搶走他嗎?”
林娜只有賠笑,笑得很難看。
景荀如同開玩笑一樣:“你放心,副總裁不是我要的那碟菜。林秘書不用把我當(dāng)成是情敵,我只拿他當(dāng)同事?!?br/>
她笑得優(yōu)雅而溫婉,不張揚,不燦爛,就如同春日湖波上泛起了點點的漣漪,笑得輕淺,卻笑得純粹而無垢。
景荀談完事,聽取了霍天宥的一些意見,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勾畫了幾筆,標(biāo)注清楚,隨后就離開了。
林娜現(xiàn)在算是弄明白了,景荀對霍天宥根本就沒有那種意思。難道真是她草木皆兵,自霍天宥回國以來,她將他看得很緊,不讓他親近任何一個女人。上班時,她是他的秘書。下班后,她是他床
上的伴侶??删退闶沁@樣,她還是害怕失去他。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fā)想要知道自己有他心里的地位。于是乎,她總會找機(jī)會去刁難他身邊的異性同事,從他的反應(yīng)里得曉自己在他心中的答案。
她不允許霍天宥心里念著別人,所以總是變著方兒地刁難那些女同事。林娜折磨別人,霍天宥就冷眼旁觀,一年多下來,公司上下都說霍天宥冷酷無情,不懂得憐香惜玉。
日子,照樣這樣無波無浪地過著。
林娜這個女人真是說得到做得到,宋弘文曾嘗試過在商務(wù)大樓里找份工作,可不知怎的,去了好幾家都說“我們公司不缺人手”、“不好意思,對于動不動就把公司職員隱私傳到互聯(lián)上的人,我們不敢用。”前者還算是委婉,后者著實有些打擊,但后者的話分明就是有人授意的。
“阿荀,我……我……”
景荀要去探望宋媽媽,宋弘文是歡喜的,可現(xiàn)在他不是失業(yè)了嗎。又不愿讓母親知道這事兒,只有結(jié)結(jié)巴巴。
“弘文哥,我不告訴宋媽媽你辭職的事兒。我就是想見見你們?!?br/>
宋弘文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他是知道景荀的,答應(yīng)了自然就不會提?!鞍倩ň霸贰!?br/>
“弘文哥,我知道了?!?br/>
“我在大門口等你!”
景荀在商務(wù)大樓附近的大超市里買了些水果、補(bǔ)品,打的到了百花景苑。
百花景苑是地位花城西郊,屬于本市最大的花園式區(qū)之一。有錢的人,處處有家、處處有房子,沒錢的人,就只能租用住房暫住。
宋弘文見景荀買的東西不少,說:“來就來,買這么多做什么?”
“好多年沒見宋媽媽了,不是給你的,是給宋媽媽的?!?br/>
弘文笑了一下。
兩個人轉(zhuǎn)入d6棟,在一戶門牌是5的住戶前停下了腳步。弘文按了一下門鈴,這才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就見宋媽媽系著圍裙從廚房里出來。見宋弘文帶了個年輕女孩回來,初是一怔,然后就笑了起來。
“弘文,這位是……是你女朋友嗎?”
景荀笑了起來。
宋弘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這些年無論他帶哪位異性回家吃飯,母親總會這么問:“是你女朋友嗎?”
是啊,他快三十歲了。對于任何一個母親來說,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這個年齡都該要成家立業(yè)了。可宋弘文雖然大學(xué)畢業(yè)后交往過幾個女孩,但都告吹了。對方不是嫌他沒錢,就是嫌他長得不夠帥,分手其實只是一個答案,而理由卻各不相同。
宋媽媽歪著腦袋,面前的女孩瞧著很眼熟。
景荀將手中的禮物放在餐桌上,像時候那樣咬了咬下唇。
宋媽媽恍然大悟:“是阿荀!你是阿荀??!都長這么高了,可有些年沒見了?!?br/>
“宋媽媽,是我,十年沒見了。”
景荀一轉(zhuǎn)頭,就看到客廳里擺放的柜上有一個16寸大的免冠照片,上面上長得嚴(yán)肅的男子正是她的啟蒙老師、學(xué)班主任宋遠(yuǎn)山?!罢鏇]想到,再遇到宋媽媽,宋老師卻已經(jīng)過世了?!?br/>
怎可忘,幼時除了母親,便是宋老師、宋媽媽和宋弘文給予過的溫暖;怎可忘,在宋媽媽家里總是為她備著一把雨傘;怎可忘,當(dāng)每周五中午就去宋老師家吃肉開葷。
宋媽媽總是說:“阿荀,就跟自己家里一樣,多吃點肉。你得念書,沒有營養(yǎng)怎么能行?!蹦菚r候,無論是宋媽媽還是宋老師,都把紅燒肉、清蒸魚往她碗里夾,就連宋弘文也會給她挑菜。
宋老師家的日子過得并不算寬裕,平時吃也很簡單,但每周五中午卻是家里午飯最豐盛的時候。
景荀走到桌前,取了幾支香,點上,深深地一鞠:“宋老師,阿荀來看你了……”
宋媽媽抹著眼淚,聲音有些哽咽:“老宋臨終的時候,還念叨過你幾回。說是這么些年,也不知道你和你媽到底怎么樣了?”
提到景荀的母親,宋媽媽自知失口,上次弘文跟她提過在花城遇到景荀的事。
“宋媽媽,我的肚子還真餓了呢,我和你一起做飯。弘文哥在外工作也辛苦,你休息,等著吃就行了!”
宋媽媽笑了,看到景荀她是歡喜的。這可是發(fā)朋友的女兒,更是瞧著景荀長大的。
“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讓你下廚?!?br/>
“宋媽媽,時候你可拿我當(dāng)女兒一樣,現(xiàn)在我大了,也把我當(dāng)成你女兒?!?br/>
宋媽媽看了一眼弘文,以前也沒做多想,可現(xiàn)在看到她跟弘文一起回來,感覺他們倆站在一起還是挺般配的。
宋媽媽一個勁地埋怨:“弘文還真是,知道你要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早知道你來,我就去菜市場多買幾樣菜,你上班也辛苦,得給你好好補(bǔ)補(bǔ)……”
“宋媽媽,你這樣就太見外了。哪有對女兒這么客氣的,往后我會經(jīng)常過來蹭飯的。所以你千萬別客氣,到時宋媽媽別嫌我吃得多?!?br/>
“你這孩子,還和時候一樣說話直接。”
兩個人在廚房里聊著天一頓晚飯就算做好了,算不得豐盛,不過是四菜一湯,都是按老家的口味做的。這是景荀幾年來吃得最開心的一頓,仿佛又有了家的感覺。
弘文搶走收拾碗筷,父親不在了,他和母親相依為命。也想找個女人過日子,可好幾個都說:“宋弘文,如果你想讓我和你媽生活在一起,我看還是算了吧?!?br/>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大多不愿和老人生活在一起。都想享受二人世界,可這是弘文不能接受的。父親過世前,他答應(yīng)過父親,會孝敬母親,給母親一個幸福的晚年生活。
“阿荀,你媽是怎么過世的?”
宋媽媽初聽到景秀過世幾年了,也嚇了一跳。分開后,兩家最初還有聯(lián)系,可后來景秀搬過幾次家,而宋遠(yuǎn)山也調(diào)離了原來任教的學(xué)到縣里當(dāng)校長去了,兩家就此失去了聯(lián)系。也曾想過去找,但打聽了兩回,還是沒打聽到下落,只好就此作罷。
“十八歲我上大一那年,我媽為了給我湊上大學(xué)的學(xué)費,就去給一對婚后多年不育的夫妻做代孕媽媽……”
景荀一直都不愿提及此事,每每想到,當(dāng)她的父親為了給異母妹妹冉麗珊準(zhǔn)備一份十六歲的生日禮物就要花兩、三萬塊錢時,她和母親卻掙扎在溫飽的邊沿,沒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母親起早探黑的勞作。母親幼時家境極好,日子過得富裕,哪里干過那些粗活,可為了養(yǎng)活景荀,母親還是一路挺過來,招人冷眼,被人訓(xùn)斥,就為了掙每月那可憐的幾百塊錢。
母親代孕的事,景荀后來才知道,是母親聽人說那對夫妻有重酬,如若產(chǎn)下健康的嬰兒,就支付十萬塊的報酬。為了讓她完成學(xué)業(yè),母親幾經(jīng)周折,打聽到那對夫妻,硬是要求人家給她一個機(jī)會。
那對夫妻見母親年齡大了,已是不惑之年,說什么也不愿意,是母親幾次三番地上門請求,這才說動了那位女主人,同意讓她做代孕媽媽。對方同意,是因為景秀長相還算清秀,模樣也還端正,更重要的是祖上沒有什么遺傳疾病。
想到母親,景荀的淚就流了下來,淚眼朦朧,母親離逝那天的痛,是她今生都無法忘懷的噩夢。
“我媽已經(jīng)四十一歲了,為了讀完大學(xué),居然給人代孕。等我接到消息,從北京趕回老家時,看到的就是媽媽的遺體……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和我說上一句話,就那樣離開了。只留下一筆能讓我念完大學(xué)的錢就走了……”
宋弘文沒想到景荀的母親居然是這么死的。
宋媽媽想到過往,景秀自幼在富裕家庭里長大,自景老爺子病故,日子就跌入到另一種困境之中。“這……都是冉東林造的孽啊。如果不是他拋棄了你媽,你媽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br/>
景荀止住了眼淚,想到父親,那銘心的恨波便無法抑制:“我在公司見過他兩次,這么多年,他和那個女人過得比誰都好,他搶走了外公留下的公司,也帶走了外公留下的房產(chǎn),卻和另一個女人過著錦衣玉食的富貴日子,這不公平!真是太不公平!憑什么我善良的母親就要受那種苦?”
她的恨,在宋家母子面前沒有絲毫的壓抑和隱忍,是這般的強(qiáng)烈,雖然流著淚,可那眼睛里都是刀光一樣的光芒。這是深刻的恨,宋媽媽活了一輩子,就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她只在電視里見過,不,就算是再好的演員,和景荀眼里的恨波相比,都太微弱。
宋弘文聽到這兒,憶起圣瑞集團(tuán)公司財務(wù)部經(jīng)理冉東林,問:“你的父親該不會是圣瑞公司的冉東林?”
以為是巧合,只是有一個名字相同的人。原來那個冉東林竟然是景荀的親生父親。
景荀點了點頭:“我在大學(xué)時的成績很好,別人用七八年才能完成的知識,我卻只用了四年,我付出的艱辛比任何人都要多……”
“你進(jìn)圣瑞集團(tuán),就是為了你父親?”宋弘文驚得目瞪口呆,自己當(dāng)年是無意間進(jìn)入圣瑞,但他在圣瑞遇見景荀卻并不是無意。難怪,當(dāng)她面對林娜的欺負(fù)卻忍了下來,她想的都是報仇。
“這么多年,當(dāng)我和我媽為了吃一頓肉都要精打細(xì)算的時候,他卻為另一個女人過著世上富貴的日子。當(dāng)我每逢生日,只有媽媽煮給的一個雞蛋時。他和那個女人,卻為他們生的女兒準(zhǔn)備著熱鬧的生日晚會,一份生日禮物就夠我和我媽過上幾年的生活費……為什么他要這么殘忍。如果不是他拋棄了我媽,我媽根本就不會為了讓念完大學(xué),而去給人代孕……我怎么可能讓他們過得這么好?”
景荀沒有否認(rèn)宋弘文的猜測,但也沒有承認(rèn),只是講述著自己的心情。
宋媽媽只被現(xiàn)在的景荀驚得目瞪口呆,是的,景荀變了,再也不是當(dāng)年那個天真、單純的姑娘,雖然她的相貌還帶著清純和秀雅,但這是外表。她的內(nèi)心,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的影子,她的眼里填滿了仇恨。復(fù)仇的種子在她心頭發(fā)了芽、開了花……
她是想過要景荀做兒子的女朋友,可現(xiàn)在她不敢了,覺得這樣的景荀太讓人意外了。
“阿荀,你媽已經(jīng)去了,別再這樣恨下去?”
“宋媽媽,為什么不能恨?就是因為我媽太善良、柔弱,冉東林和韓美玉才會這么變本加厲地欺負(fù)他。我媽這輩子,就是被他們倆給毀掉的,宋媽媽最是清楚我媽受過怎樣的苦,他們憑什么要過得那么好,有什么資格過得幸福?
他們的快樂、富貴,全都建立在我和我媽的痛苦之上。他們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本來就應(yīng)該屬于我媽……”景荀反駁著,“你們根本不了解,當(dāng)我和我媽去了省城之后都吃了多少苦,也不明白我們生活得多艱難……尤其是想到我媽為了十萬塊錢給人代孕丟了命,我真的沒辦法原諒他!”
她的拳頭緊緊地握著,握得很緊,眼里閃著淚光,卻拼死也沒讓淚水流下,這些話幾年來她一直想講。可是旁人是不會明白的,宋媽媽不同,她和她母親是發(fā)、是朋友,也最了解她們家里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