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章、提燈
初二一早,柳回雪還未起身，就聽見霞舞和姚黃他的榻邊竊竊私語。霞舞見他發(fā)問，忙答道：“不是什么要緊的事,公子,和姚黃姐商量您今天該穿什么呢。”柳回雪一怔：“何曾說過要出門？——是了，今天是小安國公滿月。”霞舞早已把那嬰兒徹底拋到了腦后,經(jīng)他一說才想起來。搖搖頭：“也不是為這個?！?br/>
原來是司馬統(tǒng)領(lǐng)終于按捺不住,進(jìn)宮求見。
柳回雪沒想到他來得這么快，沉吟片刻：“謹(jǐn)副統(tǒng)領(lǐng)與他一同來了么？”
見霞舞不住搖頭，他又想了想：“這樣也好。”
既有了太子的親筆書信，他從司馬統(tǒng)領(lǐng)手中拿回兵權(quán)，就可以說是名正言順。霞舞姚黃更勸他直接穿出東宮正位的服色。柳回雪微微一笑,由著姚黃自己身上擺弄。好容易梳洗停當(dāng)，里衣外衫一件件地壓身上，只覺得沉重，但垂眼看見象征著白川王室的金線龍紋，腳底下又有些輕飄飄的。輕嘆了聲：“入宮的第一晚，就收了這么套類似的朝服。想不到還真有穿出來的一天?！毕嘉杵财沧欤骸澳欠N陰沉沉的絳紫色，怎么比得過這個?！币鄣牡鹑缤赵轮x，益發(fā)顯出他的出塵之色赤色黎明全文閱讀。
垂下衣袖掩住了左手，而霞舞與他寸步不離，帶著暖意的手指更是一直不曾離開他的腕間。柳回雪心里抱愧，但“辛苦”這類的客套話不知說過了多少遍，再重復(fù)一次也是不痛不癢。
等了許久，司馬衍才一位小宮女的引導(dǎo)之下，進(jìn)了正殿。
司馬衍一路走來，已經(jīng)覺得不對。東宮的正殿是太子議事和接見外臣的處所，哪里輪得到柳回雪？及至親眼見他端坐于主位，又望見他身上不同尋常的服飾，更是大驚失色：“……這是要造反么！”柳回雪淡淡掃他一眼，正待開口，司馬衍又急急忙忙地說：“既不曾昭告天下，更不曾行過大婚之禮，單單憑著一封書信，就想著要號令三軍么！不管別如何，至少老夫就絕不肯認(rèn)！非但如此，更要替國君陛下誅殺這個佞臣！”
扔下這一番話，一振袍袖，就自顧自地走了。
柳回雪莫名其妙地望向霞舞：“殿下那封書信的內(nèi)容，連他都知道了？”
霞舞掩著嘴“撲哧”一笑：“公子還不知道，這事已經(jīng)京里傳開了！”接著更把民眾的興奮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什么山呼萬歲、奔走相告之類，連從來不曾邁出宮門一步的姚黃，也跟著點(diǎn)頭稱是。柳回雪知道她說得夸張，但轉(zhuǎn)念一想，太子的信里除了傾國以聘的后半句，前邊還有“會師王京”四字。如今京里都是些逃難過來的百姓，決計沒空關(guān)心太子的婚事。真讓他們覺得守城有望的，應(yīng)當(dāng)是這四個字吧。
太子殿下的一路援軍，將會及時趕到。
就連柳回雪明知太子這時仍落鳳關(guān)脫不開身，看過那幾個小字，心里也有股暖意流過。更何況全然被蒙鼓里的民眾。仍然左右搖擺、無所適從的，恐怕就只剩下司馬統(tǒng)領(lǐng)和謹(jǐn)副統(tǒng)領(lǐng)這兩個了。
柳回雪閉目養(yǎng)了一回神，問：“司馬統(tǒng)領(lǐng)還沒出宮吧？”
霞舞怔了怔：“宮門那邊的侍衛(wèi)說是沒見過他?！歼^了這么長時間，他離開東宮以后又去哪兒了？”忽地“啊”一聲：“他是到小安國公那兒去了！”國君和太子都不京中，他唯一能依仗的也就是那位還吃奶的小娃兒了。霞舞想及此節(jié)，卻偏偏被綁了柳回雪身邊動彈不得，只能一層層地傳令下去，著先攔住他。
卻遲了一步。
東宮的侍從趕至?xí)r，小安國公已經(jīng)不知去向。
過不多時，聽說謹(jǐn)副統(tǒng)領(lǐng)也進(jìn)宮來了。
他沒來東宮，而是徑直去了小安國公暫住的中宮。
霞舞略顯慌張：“他們這是打算逼宮么！”轉(zhuǎn)過身子，卻發(fā)現(xiàn)柳回雪已經(jīng)倚玉座旁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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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過后，司馬統(tǒng)領(lǐng)又折了回來。這次不但帶上了自己的親兵，后邊還跟著好些，除了謹(jǐn)副統(tǒng)領(lǐng)，就連柳承啟也其中。而東宮的宮門大開，并沒有侍衛(wèi)攔阻。司馬衍雖覺詫異，仍是氣勢洶洶地一路闖進(jìn)了正殿。放眼一望，卻站原地呆住了。
柳回雪正伏案小憩。
案頭整整齊齊碼放著成卷的文書，而他的面前攤著一張布防圖，其間多處地方以墨筆圈圈點(diǎn)點(diǎn)，粗略看去似乎是王京新近修繕過的城墻。柳回雪的指間亦留有墨跡?？礃幼邮敲α艘粋€早上，直到午間才得空歇息片刻。旁邊伺候的也只有霞舞和姚黃兩個宮女。不但沒有護(hù)衛(wèi)，就連小宮女也見不到。
東宮竟然是全然不設(shè)防的狀態(tài)。
此時一番驚擾，柳回雪自然被他們吵醒了。
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圈，見到了柳承啟，微微頷首示意霸道至尊：女人你是我的。然后才問及司馬衍的來意。對方卻支支吾吾了半晌。最后憋出一句“柳回雪偽造矯詔、圖謀不軌”。正主兒還沒做出什么反應(yīng)，背后倒先響起了一聲嗤笑。
他聽出是柳承啟。
太子與柳回雪的關(guān)系非同尋常，天下皆知。白隼攜來的書信，白紙黑字寫得分明，硬說是假的，反而沒相信。司馬衍也知道話說得岔了。他半途中遇見柳承啟，卻不知道他的來意，已經(jīng)覺得手足無措。等他拔劍手，下令強(qiáng)攻東宮，又遇見柳回雪擺的一出空城計，氣勢又再矮了半截。如今要他指摘太子識不明、寵幸奸佞，甚至是按照他與謹(jǐn)之良先前的商議、另行擁立小安國公為東宮，當(dāng)著兩位柳大的面，他卻沒了膽量。
何況，連小安國公都不他的手里。
這就讓他更沒底氣了。
副統(tǒng)領(lǐng)謹(jǐn)之良躲他的身后，同樣不敢出聲。
倒是柳回雪見他二無話可說，淡淡地問道：“們不請而來，是不是為了安國公殿下？”謹(jǐn)之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地點(diǎn)頭：“對對，今日恰巧是殿下的滿月禮，所以……”柳承啟聞言笑了笑：“們不巧來遲了?！“矅呀?jīng)被左小姐接走了?！?br/>
早上，左小姐甚至還帶著小安國公到東宮來過。
霞舞忙著發(fā)號施令，卻被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打斷了。等她反應(yīng)過來那就是她著尋找的小安國公，驚得臉色發(fā)白。柳回雪倒像是早有預(yù)料，迎過左小姐時，還向她道了聲“恭喜”。左煙玉見到他身上的服色，怔了怔，終究還是回應(yīng)一句“同喜”。柳回雪一邊伸手去逗弄小嬰兒，一邊向左小姐微笑著道：“當(dāng)真是稀客。”
左煙玉沉默片刻：“這孩子太小，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
柳回雪了然地頷首：“育兒之事，、、還有承啟兄，卻都一竅不通。守城之時，恐怕更無暇看顧。”也就是說，小安國公這孩子既帶不走，留京里，又無照看。左小姐咬著嘴唇繼續(xù)說道：“其實今日清早，卜卦問過了姐姐……她的意思，說是把孩子交到一戶百姓家里暫且養(yǎng)著，等到王京解了圍，再設(shè)法尋回。”柳回雪沉默一會兒：“先前倒是找過一戶姓魏的家，雙親都是老實本份的，家境還過得去，又都識得幾個字。家中另有個剛滿三歲的男孩?！眹菹乱嘟淮^類似的事，只是推托之意甚為明顯，就連他后來選定了哪戶家都不曾過問。
左煙玉聽過了他說的詳細(xì)情形：“京中的權(quán)貴逃的逃，走的走，平民百姓又都不識得，就依說的吧?！毕肓讼?，又說，“就實言相告吧……原本還想為他爭取些好處的，但白川一國落得如此，也就不再指望什么，只求他一生平安順?biāo)臁！绷匮┲浪@番話，是擔(dān)心自己或是太子因著小安國公的身份而暗中加害。他并不曾存有這般心思，答得也就十分坦然：“放心。”
他的指尖沾了墨，又去揉那嬰兒的小臉，不小心他臉蛋上留了個烏黑的指印。小安國公似有所覺，“哇”地一聲嚎啕大哭。等到柳回雪無奈地閃身離開，又努力地向外探身子，伸手去抓太子的玉座。肉乎乎的小指頭碰到鑲金雕玉的扶手，終于“呵呵”地笑起來。柳回雪笑了笑：“看來他還挺喜歡東宮的呢?！比滩蛔∮秩ザ核?，“小殿下，和換個住處，好不好？”
小安國公近日暫時住中宮，所以柳回雪話里的意思，其實挺明顯了。
他日自己遷入中宮，那太子殿下也就不是儲君，而是名正言順的一國之主了。到時東宮無，騰給小安國公，亦未嘗不可。
左小姐也終于放寬了心。
之后，她帶著小安國公去了柳回雪提到的那戶家，屋里屋外轉(zhuǎn)了一圈，又與那姓魏的夫妻攀談了幾句。情知多留無益，過了午后便起身道別。回到相府時，就是孤身一了。翌日的婚儀還稍欠準(zhǔn)備，而柳承啟仍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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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正殿之內(nèi)，仍然是僵持的局面武碎三界最新章節(jié)。
柳回雪不理會那兩，自顧自地伏案疾書。倒是柳承啟殿門一旁負(fù)手而立，有意無意地?fù)踝×怂麄兊娜ヂ?。司馬衍再往外面看去，發(fā)覺對方也帶來了親兵，自己的馬倒被擋殿外了。探手入懷，摸到了揣里衣的左半虎符，神情更為驚疑不定。望望謹(jǐn)之良，又望望柳承啟。心里叫苦不迭。原以為今日硬闖東宮，與柳回雪一番交鋒，至少能令他知難而退，想不到東宮主位上的那若無其事，自己反倒成了螳螂捕蟬、黃雀后的那只螳螂。
看對方的架勢，今日若不把兵權(quán)掰扯明白，怕是沒法離開東宮了。
柳承啟想要那三萬兵馬的心思，比柳回雪更為急切。
他今日見到柳回雪容色如常，一方面為他真地擺脫了陰陽散而高興，另一方面，也明白若是由得他取得王京駐軍的兵權(quán)，自己與左小姐就該依照先前的約定、撤離王京。再加上聽香樓刻意傳揚(yáng)的消息，愈發(fā)令他不能淡然應(yīng)對。思前想后，唯有先柳回雪一步拿走兵權(quán)。只是由他來向司馬衍索取兵符，還比掛著所謂“儲妃”名頭的柳回雪更加名不正言不順。
司馬衍和謹(jǐn)之良都是同樣的心思。兩已錯過了南逃的時機(jī)，這關(guān)頭要是再丟了兵權(quán)，怕是只有死路一條。兩個一言一語說著車轱轆話，膽氣就稍微壯了些。雖答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卻怎么也不肯松口：“只認(rèn)得虎符。若不能拿出相合的另一半虎符，就算是陛下親臨，也一樣拿不走兵權(quán)?！?br/>
就連霞舞都忍不住暗自埋怨，為什么非要等到兩一起入宮？
另外三個爭辯得口沫橫飛，而柳回雪仍然袖手旁觀。中間吩咐姚黃端來茶水，他們早就說得口干舌燥，卻顧不上喝一口茶。霞舞從昨晚開始就沒怎么歇息過，這時一邊顧著柳回雪，一邊也側(cè)起了耳朵。聽了一會，附柳回雪耳邊低聲說道：“還等著司馬統(tǒng)領(lǐng)說一句‘就算公子也比柳大更有資格領(lǐng)兵守城’之類的話，好讓們趁虛而入呢，誰知道那老家伙還真是只狐貍?！绷匮┎唤偷囊恍Γ骸笆∠滦乃?，先歇歇吧?！?br/>
霞舞試探著問：“看公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柳回雪笑：“那是自然。”抓過一直放案頭的那封書信，翻來覆去地又看了幾遍，“傾國以聘。這也不過是一句情話罷了，要是僅有這個，哪里敢稱得上名正言順？”
霞舞精神一振：“這么說，殿下還另外留了信物？”
柳回雪輕咳了聲，忽然提高聲音：“司馬統(tǒng)領(lǐng)、謹(jǐn)副統(tǒng)領(lǐng)，聽您二位的意思，只要見了虎符，就唯命是從？”
司馬衍正色道：“任由驅(qū)策，所不辭?！?br/>
話說得冠冕堂皇，心里暗自盤算道，虎符如今太子手中，王京里還有誰拿得出來？他隨即眼見著柳回雪從懷里取出一物，放掌中掂了掂，等自己還有柳承啟的目光全都落到他緊握成拳的右手，才緩緩攤開手掌：“——所謂的虎符，是這個么？”
司馬衍瞪得眼睛都直了。
死死盯著柳回雪掌心那個沉甸甸的物事。以青銅鑄為猛虎之形，一面平整、另一面圓潤，不是虎符，還能是什么？半信半疑地拈起了他掌中的那一半虎符，與自己所持的左半相對。
分毫不差。
的確是國君所持的右半虎符。
這下更覺得不可思議。司馬衍接連倒退了好幾步，怔怔盯著手里合二為一的完整虎符：“這……怎么可能的手里！？”柳回雪長身站起，輕聲笑著問他：“是否已經(jīng)查驗無誤？”司馬衍喉嚨里像是噎住了，不住搖頭，卻說不出話。這下子謹(jǐn)之良親見了，柳承啟親見了，就連門外擠著的那些探頭探腦的兵士們也親眼看見穿越特工之逃亡公主全文閱讀。自己全然無從抵賴。又想起方才說過“任由驅(qū)策”那話，恨不得當(dāng)即咬下自己的舌頭來。
轉(zhuǎn)念又一想，似乎不對啊……本以為自己是螳螂，結(jié)果，其實是只寒蟬么??？
柳回雪察言觀色，知道他雖極不情愿，但已被柳承啟磨光了抗拒之心。
神色淡淡地：“司馬統(tǒng)領(lǐng)，許告老還鄉(xiāng)，也許建功立業(yè)。給一天時間，想好了便告訴?！鞭D(zhuǎn)過頭，望向同樣一臉呆滯的謹(jǐn)之良，“對謹(jǐn)副統(tǒng)領(lǐng)，也是一樣的話?！庇置畹钔夂蛎鸟詫ⅲ叭デ妩c(diǎn)數(shù)。年十五以下、六十以上的，皆辭退之，家中獨(dú)子未娶的，辭退之，兄弟、父子同軍中的，辭其一。限他們一日之內(nèi)離開王京，跟隨朝廷南遷。余下的兵士們，每百為一小隊，七小隊為一中隊，四中隊為一大隊?！边@些都是他早就打好的腹稿，此時一一吩咐下去，說得有條不紊。
柳承啟亦怔忪良久。
等他分派完畢，問道：“這是殿下臨行之前，留給的……？”搖頭嘆息，“殿下的膽子也太大了，要是遇上個和這位司馬統(tǒng)領(lǐng)一樣頑固的將領(lǐng)，又或是臣下生出了異心，那可怎么是好？”柳回雪卻沒露出一絲擔(dān)心的神情：“他是貨真價實的東宮殿下，就算是離了玉座、換了常服，難道白川的將士們還能不認(rèn)他？”
重新拿回了司馬衍手里的右半虎符，笑容里三分得意，三分羞赧，另有四分不可捉摸的古怪：“殿下既說了傾國以聘，又怎么會是句空話？”
然而，當(dāng)真繞了好大的一個圈子。
要他去尋機(jī)關(guān)暗室，要他被琳瑯滿目的珍寶晃花了眼，要他拿起早已備好的大紅嫁衣，然后再從那一堆玉石配飾里翻找出這半只毫不起眼、卻實實價值白川半壁江山的青銅虎符。若不是霞舞一通亂翻，自己怕是真的要錯過它。等他把這黑黝黝沉甸甸的東西揣到了近心口處，再去揣測太子殿下的用心?！故且约盒母是樵傅嘏霞抟旅?？
再想起自己留給謹(jǐn)致城的那只“錦囊妙計”，忍不住笑出聲來。
就連霞舞都沒料到如此的轉(zhuǎn)折。眾散去后，亦悄悄地告訴他：“看公子平日里巧言善辯，今天竟一言不發(fā)，當(dāng)真急死了?！鏇]想到公子還留著這么一手?！绷匮┑恍Γ骸盎⒎嘉帐掷锪?，還需要跟他們講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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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承啟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什么滋味。
回到相府，見到未過門的妻子正捧著鳳冠霞帔發(fā)愣。輕手輕腳地湊近她，問道：“怎么了？”左煙玉嚇了一跳。沉默著搖搖頭。柳承啟就把午后東宮里發(fā)生的事向她說了。末了，有些奇怪：“看似乎不為所動?！弊鬅熡裾苏骸叭绱艘埠??！绷袉⑷圆环猓骸斑@次哪里是輸給了他，根本是輸給了殿下?！比舴翘庸伦⒁粩S，單憑著年紀(jì)輕輕的柳回雪，怎么可能把王京兵權(quán)收入囊中。
左煙玉輕輕嘆了一聲：“承啟，只輸這一次。此后，他就再無資格與一爭長短?！?br/>
柳承啟迷惑不解。而左煙玉也是到了今時今日才想明白。她身為女子，出嫁之后就只剩下生養(yǎng)孩兒、相夫教子。昔日放朝堂上的那些心思，都不得不收斂起來。仿佛披上大紅嫁衣的那一刻起，先前的壯懷激烈就全都要消磨殆盡。她今夜里悶悶不樂，多半就是這個緣故。而柳回雪雖然不同于尋常的妻子和儲妃，但他不能見容于朝堂的程度，只會比自己更甚。也只有當(dāng)此臨危受命之際，能穿著龍紋的朝服，到那玉座上去坐上一坐。等到危機(jī)消解、或是太子回京，他那樣非君非臣的地位，反而成了負(fù)累。
柳承啟沉默良久，跟著嘆了口氣：“不如他?！羲髦篮蠊€執(zhí)意如此，那更不如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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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就是左、柳二的婚儀游客（軍旅）。
成禮的吉時雖定將近傍晚，但迎娶的花轎一早就停到了相府門前。雖說婚儀一切從簡，但觀禮的百姓卻是前所未有地多，就連王宮前面寬闊的官道都擠得水泄不通。一來望江敵軍迫近、圍城即，到這時民眾反而更加期待一次熱熱鬧鬧的大場面。二來這次的婚禮，百姓們有意無意的閑談之間，就和另外的一場喜事聯(lián)系到了一起。
如今的白川王京，裝著的并非原先的住民。而柳回雪前段時日一直閉門養(yǎng)傷，不曾現(xiàn)身。半個月以來，民眾只聽說他的傳聞，卻沒見過他本。得知他這次要頂著儲妃的頭銜出席婚儀，對他的興趣甚至蓋過了新娘。
柳回雪直到薄暮時分才現(xiàn)身。
騎著那匹名叫“紅棗”的白馬離開東宮，徑直朝著王京的北城門而去。手里還提著一盞大紅宮燈。
天色本來就暗，提著的燈火更閃爍不定，讓離得稍遠(yuǎn)些就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是流言經(jīng)眾之口，越傳越烈，就連臉頰上那處淺淡的十字傷疤也被傳成了錦上添花，而非美玉微瑕。柳回雪一路閃避群，小心地策馬而行。到了城墻根處，翻身下馬。霞舞的陪伴之下登上城樓高處，然后，親手以嶄新的艷紅宮燈換下掛了半月之久的琉璃風(fēng)燈。
就此刻，倏地響起了破空之聲。
一支羽箭自下而上，朝著柳回雪疾沖而來。
霞舞驚道：“公子，小心！”顯見是敵軍的斥候隊抵達(dá)城下，見到箭樓有晃動的影，就胡亂發(fā)了幾箭。到了柳回雪身側(cè)，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箭矢碰到了身子就無力地墜了下去。但是，等到柳回雪摘下先前的琉璃燈時。耳邊忽起了一聲極尖銳的呼嘯，震得他耳朵發(fā)疼。
連柳回雪都聽出，敵方這一次換了強(qiáng)弓。霞舞連忙拉著他躍下幾階石梯。
緊接著，又是同樣的箭矢破空之音。隨著“嘩啦”一聲清脆的大響，剛剛掛上的宮燈就他們頭頂處炸裂開來。
紅艷艷的碎片撒了一地。
換成大紅的燈籠，本來是取喜慶之意，誰知道剛一掛上就被射中。碎裂的殷紅倒讓想起血色。
霞舞眼見他們射碎了宮燈，心里怒極，隨手抓起一支箭就用力往城下擲去?？恐痈吲R下的優(yōu)勢，徒手扔出的箭矢也頗具威勢。扔了幾支，居然隱隱聽見了痛呼聲，這才冷冷地哼了一聲：“欺太甚，要他們好看！”等待片刻，城下果然安靜了許多。她又問柳回雪，“公子，咱們還要再換只宮燈掛上去么？——那可要趕緊，可不能耽誤了吉時。”
柳回雪蹙眉想了許久，搖搖頭：“不必了。”
逃難而來的白川百姓，已盡數(shù)到了城里。
城外那一片黑壓壓的涌動的影，則是敵軍。
探出半個身子向外看，只見燈火搖動，望江的前軍已停駐下來，而后軍一面前行，一面緩緩地向兩翼展開。——敵軍正形成合圍之勢。柳回雪沉默了一會，提著古舊的琉璃燈，抬步向下走去?！叭缃竦耐蹙?，只需要刀槍箭矢，不再需要引路的燈火了?！?br/>
而王京點(diǎn)燃了許久的那盞明燈，這時又回到了柳回雪的手中。
新燈換成了舊燈，火焰跳躍不定，忽明忽暗，但并沒有熄滅的跡象。
柳回雪打算把這盞燈送給左、柳二，當(dāng)做新婚的賀禮。既是慶賀，亦是踐行。據(jù)他的推算，望江三五日內(nèi)就能團(tuán)團(tuán)包圍王京。留給他們?nèi)矶说臅r間已經(jīng)不多。
這琉璃風(fēng)燈雖不是嶄新的物什，卻是王京這十?dāng)?shù)日間，唯一長明不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