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搖漿，看春色搖曳于水底，嘩嘩流動。
漩渦攪散了野草的腥香，恍惚間，竹林的婆娑靜了，
沙礫碎碎地游弋，漣漪染上了濃濃的青綠。
風(fēng)的巴烏，在河谷低低梵唱，
我知，那是絕情，最后的笙歌。
末日近了，我忍痛拿起了剪子，把窗花剪成了黃昏的小影，向著微光踟躕，
只用一頓無聲的沉默，憑吊那寂寞春光里的年年歲歲。
溪澗吹著悲傷的旋律悄悄嗚咽，
仿佛不知道昨天會不會繼續(xù)，仿佛不知道今天該不該繼續(xù)。
夜黑了，如果沒有明天，我寧愿失明。
一塵不變的天，你拿去；
茍延殘喘的命，你拿去；
我只要光，只要這一米殘破，哪怕只是須臾。
——摘自竇泌的心情隨筆《盼》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
屋里有人，窗戶跟前傳來老叟爽朗的笑聲，把樹葉給嚇得瑟瑟發(fā)抖。談笑聲很大，就跟劈在了干柴火上的驚雷似的，欻欻地直響，嘈雜間我還聽到阿媽的寒暄，東一句西一句，大抵是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暗淡的夜看著有些彷徨，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在門口站定，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開門。
“回來啦?！卑尯鋈婚g把門給拉開了，用少有的清醒，沖我微笑。
“啊?！蔽覍擂蔚靥е郑P的鑰匙還被我握在手里，它和我一樣地不知所措，一樣地不知道，該躲到哪里去好。
“來，趕緊進(jìn)屋，你阿公來了，給咱家?guī)Я怂Ｈ夂突ǘ鼓?。?br/>
果然，擔(dān)心得，沒錯。
我相當(dāng)艱難地邁出了一步，剛跨進(jìn)門檻兒，村長就笑著和我打起了招呼：“”竇泌，去哪兒了，才回來??？“”家里頭冷清，我上外頭走了走?！拔倚χM(jìn)門，盡量地演得客氣些：”您老還沒吃飯呢吧！“”沒呢，來，坐過來一起吃吧?！八泻粑?。
我笑著向前走了幾步，剛要拒絕，阿媽就慌里慌張地拖住了我。”這孩子，真沒規(guī)矩?！八浅馕遥遍L輩還在呢，哪兒有坐下來一同吃飯的道理?！?br/>
我沖著村長聳聳肩，無奈地笑了。
哈尼族向來有這么個規(guī)矩，那就是長輩坐著吃飯的時候，晚輩就只能站著，因?yàn)樽谕粋€飯桌前和長輩吃飯就寓意著晚輩跟長輩平起平坐，那便是沖撞了長輩，是族里頭最不看好的大不敬的。
這個老規(guī)矩，我守得。
村長他老人家無非也是客氣地招呼一聲擺了，我會識趣兒，自然也不好得厚著臉皮去忤逆了他。
只是，阿媽這么緊張，實(shí)在沒必要?！卑ァ！按彘L說：”春花兒，不打緊的，這是我自個兒的親外甥女，別疏遠(yuǎn)嘍！“”竇泌啊，來，坐阿公身邊來，咱爺孫兩啊，好久都沒在一起吃過飯嘍?！啊贝彘L，您客氣嘍?！拔乙琅f僵在原地，未向外挪出過半步，就抱著看戲的心態(tài)，看著他沖著我們母女演這出雪中送碳的親情劇。
他叫自己阿公，這無非是在我鮮血淋離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他未曾管過我半天，有什么資格說出這么溫暖的一個稱謂呢？我覺得好笑，只是此時此刻，我決不能笑出聲?！备]泌，你真是越來越放肆！“阿媽為我的不禮貌而氣急敗壞，”這可是阿公，你的親阿公，還不快給阿公賠不是！“
我抬起了桌上的那只缺口的瓷碗，又提起缸子往碗里倒了半碗白酒，”村長，竇泌不懂得感恩，在這兒給您陪不是了。“我仰頭灌下了那半碗辣口的白酒，只覺得嗓子像是被刀給劃開了，一陣鉆心地疼：”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生平平安安！“”竇泌！你今天腦袋是不是讓牛給頂了，說話怎么那么擰呢？“”你從哪兒聽出來我的話兒擰呢？這一字一句的，可都是好話兒！沒得挑的！“”你這孩子！真不曉得你今天是····“”好啦好啦“村長打斷了我和阿媽的爭執(zhí)：”竇泌說得對，沒得挑，是沒得挑?！啊备]泌啊，去，給你阿媽盛碗飯去，“他遞一只舊瓷碗給我：”去吧?！?br/>
我起身走到了廚臺，回來的時候，就聽到阿媽在跟村長埋怨我——”竇泌這孩子真是越來越?jīng)]大沒小了，她阿爸也不在，我真不曉得該怎么管教的好?！啊焙⒆哟罅?，總會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對你們家的關(guān)心太少了，竇泌這孩子，心里有疙瘩，她呀，是打心里頭埋怨我喲！“”哪能呀，村長您的好，我們母女兩都記在心里呢，哎，要怪啊，就怪她阿爸以前太寵她，都沒教她怎么尊敬長輩，才會變得這么地沒教養(yǎng)，讓村長您笑話嘍?！啊辈粫粫?，“村長表示不在意地笑笑。我躲遠(yuǎn)了些，恰好看到村長朝阿媽的碗里放了一大勺花豆：”來，多吃點(diǎn)兒，這很補(bǔ)身子的?！?br/>
我呆呆地看著阿媽面前的那只盛了花豆的新瓷碗，又望了望我手里的這只盛滿米飯舊瓷碗，才明白阿媽根本就不需要我來盛飯，村長給我這只碗，只是為了找個借口支開我，說她們大人之間的話，而我這個不懂事的孩子，永遠(yuǎn)插不上話?！卑專埵⒑昧?，你要現(xiàn)在吃么？“我走了出去，出神兒地盯住她捧在手心的碗。那只碗很新，正以一個嘲笑的姿態(tài)，對視著我手中這只破敗的舊瓷碗，米飯突突地?zé)釟鈬姷轿已劬ι?，我?guī)缀蹩煲y受地落下淚來?！焙呛?，竇泌啊?！拔业姆闯Ｗ屗行┎恢耄路鹩行┟靼琢?，她站在原地愣了許久，才有些介懷地放下了她手上那只盛了花豆湯的新瓷碗，朝我走了過來，”來，給我吧?！八龔奈沂种薪舆^那碗被晾得有些溫涼的飯，”村長，餓不餓啊，不介意地話就從我這兒扒點(diǎn)兒過去吧?！八扬堖f到了村長的面前，村長朝她擺擺手，婉拒：”不啦，菜很多，我吃的很飽?！啊睍r間不早了，我就回去啦，竇泌啊，照顧好你媽?！啊焙??！拔艺f，”村長你慢走。“”等等！“阿媽沖了過來，”路上彎路多，夜又這么黑，不好走的，讓我送你吧?！八f著就把那雙凍僵的腳從草鞋里拔了出來，急沖沖塞進(jìn)洗的發(fā)舊的軍鞋里，那雙鞋是阿爸的，因?yàn)檫€能穿，阿媽一直沒舍得扔?！辈挥美?，夜里涼，你就呆在家里吧，“村長杵著拐，小步小步地挪了出去：”走啦?！啊贝彘L，慢點(diǎn)兒走！您慢點(diǎn)兒誒！“阿媽沖出了屋外，沖著村長遠(yuǎn)去的背影大喊：”小心路滑！“
大約是走得太遠(yuǎn)聽不到了，村長沒有回頭，依舊那么小步小步地走著，就這么小步小步地，逐漸，挪出了阿媽的視線。
我悄悄地立在門口，任阿媽撕心裂肺地，沖著村長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呼喊。我覺得自己聾了，被這大聲卻發(fā)自肺腑的關(guān)懷聲給震聾了。良久，我聽到一絲清晰，卻又不大的低語：”阿爸，您老兒，要務(wù)必保重身子啊?！?br/>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我看到一縷白發(fā)，在風(fēng)中，悄悄地，系起牽掛，默默地，變作透明。
我輕輕搖漿，看春色搖曳于水底，嘩嘩流動。
漩渦攪散了野草的腥香，恍惚間，竹林的婆娑靜了，
沙礫碎碎地游弋，漣漪染上了濃濃的青綠。
風(fēng)的巴烏，在河谷低低梵唱，
我知，那是絕情，最后的笙歌。
末日近了，我忍痛拿起了剪子，把窗花剪成了黃昏的小影，向著微光踟躕，
只用一頓無聲的沉默，憑吊那寂寞春光里的年年歲歲。
溪澗吹著悲傷的旋律悄悄嗚咽，
仿佛不知道昨天會不會繼續(xù)，仿佛不知道今天該不該繼續(xù)。
夜黑了，如果沒有明天，我寧愿失明。
一塵不變的天，你拿去；
茍延殘喘的命，你拿去；
我只要光，只要這一米殘破，哪怕只是須臾。
——摘自竇泌的心情隨筆《盼》
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
屋里有人，窗戶跟前傳來老叟爽朗的笑聲，把樹葉給嚇得瑟瑟發(fā)抖。談笑聲很大，就跟劈在了干柴火上的驚雷似的，欻欻地直響，嘈雜間我還聽到阿媽的寒暄，東一句西一句，大抵是聊得很開心的樣子。
暗淡的夜看著有些彷徨，我拖著疲憊的步子，在門口站定，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開門。
“回來啦。”阿媽忽然間把門給拉開了，用少有的清醒，沖我微笑。
“啊?！蔽覍擂蔚靥е?，生銹的鑰匙還被我握在手里，它和我一樣地不知所措，一樣地不知道，該躲到哪里去好。
“來，趕緊進(jìn)屋，你阿公來了，給咱家?guī)Я怂Ｈ夂突ǘ鼓?。?br/>
果然，擔(dān)心得，沒錯。
我相當(dāng)艱難地邁出了一步，剛跨進(jìn)門檻兒，村長就笑著和我打起了招呼：“”竇泌，去哪兒了，才回來??？“”家里頭冷清，我上外頭走了走?！拔倚χM(jìn)門，盡量地演得客氣些：”您老還沒吃飯呢吧！“”沒呢，來，坐過來一起吃吧?！八泻粑?。
我笑著向前走了幾步，剛要拒絕，阿媽就慌里慌張地拖住了我?！边@孩子，真沒規(guī)矩?！八浅馕遥遍L輩還在呢，哪兒有坐下來一同吃飯的道理?！?br/>
我沖著村長聳聳肩，無奈地笑了。
哈尼族向來有這么個規(guī)矩，那就是長輩坐著吃飯的時候，晚輩就只能站著，因?yàn)樽谕粋€飯桌前和長輩吃飯就寓意著晚輩跟長輩平起平坐，那便是沖撞了長輩，是族里頭最不看好的大不敬的。
這個老規(guī)矩，我守得。
村長他老人家無非也是客氣地招呼一聲擺了，我會識趣兒，自然也不好得厚著臉皮去忤逆了他。
只是，阿媽這么緊張，實(shí)在沒必要?！卑??！按彘L說：”春花兒，不打緊的，這是我自個兒的親外甥女，別疏遠(yuǎn)嘍！“”竇泌啊，來，坐阿公身邊來，咱爺孫兩啊，好久都沒在一起吃過飯嘍?！啊贝彘L，您客氣嘍。“我依舊僵在原地，未向外挪出過半步，就抱著看戲的心態(tài)，看著他沖著我們母女演這出雪中送碳的親情劇。
他叫自己阿公，這無非是在我鮮血淋離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他未曾管過我半天，有什么資格說出這么溫暖的一個稱謂呢？我覺得好笑，只是此時此刻，我決不能笑出聲?！备]泌，你真是越來越放肆！“阿媽為我的不禮貌而氣急敗壞，”這可是阿公，你的親阿公，還不快給阿公賠不是！“
我抬起了桌上的那只缺口的瓷碗，又提起缸子往碗里倒了半碗白酒，”村長，竇泌不懂得感恩，在這兒給您陪不是了。“我仰頭灌下了那半碗辣口的白酒，只覺得嗓子像是被刀給劃開了，一陣鉆心地疼：”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一生平平安安！“”竇泌！你今天腦袋是不是讓牛給頂了，說話怎么那么擰呢？“”你從哪兒聽出來我的話兒擰呢？這一字一句的，可都是好話兒！沒得挑的！“”你這孩子！真不曉得你今天是····“”好啦好啦“村長打斷了我和阿媽的爭執(zhí)：”竇泌說得對，沒得挑，是沒得挑?！啊备]泌啊，去，給你阿媽盛碗飯去，“他遞一只舊瓷碗給我：”去吧?！?br/>
我起身走到了廚臺，回來的時候，就聽到阿媽在跟村長埋怨我——”竇泌這孩子真是越來越?jīng)]大沒小了，她阿爸也不在，我真不曉得該怎么管教的好?！啊焙⒆哟罅?，總會有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對你們家的關(guān)心太少了，竇泌這孩子，心里有疙瘩，她呀，是打心里頭埋怨我喲！“”哪能呀，村長您的好，我們母女兩都記在心里呢，哎，要怪啊，就怪她阿爸以前太寵她，都沒教她怎么尊敬長輩，才會變得這么地沒教養(yǎng)，讓村長您笑話嘍。“”不會不會，“村長表示不在意地笑笑。我躲遠(yuǎn)了些，恰好看到村長朝阿媽的碗里放了一大勺花豆：”來，多吃點(diǎn)兒，這很補(bǔ)身子的。“
我呆呆地看著阿媽面前的那只盛了花豆的新瓷碗，又望了望我手里的這只盛滿米飯舊瓷碗，才明白阿媽根本就不需要我來盛飯，村長給我這只碗，只是為了找個借口支開我，說她們大人之間的話，而我這個不懂事的孩子，永遠(yuǎn)插不上話?！卑?，飯盛好了，你要現(xiàn)在吃么？“我走了出去，出神兒地盯住她捧在手心的碗。那只碗很新，正以一個嘲笑的姿態(tài)，對視著我手中這只破敗的舊瓷碗，米飯突突地?zé)釟鈬姷轿已劬ι?，我?guī)缀蹩煲y受地落下淚來?！焙呛牵]泌啊。“我的反常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有些明白了，她站在原地愣了許久，才有些介懷地放下了她手上那只盛了花豆湯的新瓷碗，朝我走了過來，”來，給我吧?！八龔奈沂种薪舆^那碗被晾得有些溫涼的飯，”村長，餓不餓啊，不介意地話就從我這兒扒點(diǎn)兒過去吧。“她把飯遞到了村長的面前，村長朝她擺擺手，婉拒：”不啦，菜很多，我吃的很飽。“”時間不早了，我就回去啦，竇泌啊，照顧好你媽。“”好。“我說，”村長你慢走。“”等等！“阿媽沖了過來，”路上彎路多，夜又這么黑，不好走的，讓我送你吧。“她說著就把那雙凍僵的腳從草鞋里拔了出來，急沖沖塞進(jìn)洗的發(fā)舊的軍鞋里，那雙鞋是阿爸的，因?yàn)檫€能穿，阿媽一直沒舍得扔?！辈挥美玻估餂觯憔痛粼诩依锇?，“村長杵著拐，小步小步地挪了出去：”走啦?！啊贝彘L，慢點(diǎn)兒走！您慢點(diǎn)兒誒！“阿媽沖出了屋外，沖著村長遠(yuǎn)去的背影大喊：”小心路滑！“
大約是走得太遠(yuǎn)聽不到了，村長沒有回頭，依舊那么小步小步地走著，就這么小步小步地，逐漸，挪出了阿媽的視線。
我悄悄地立在門口，任阿媽撕心裂肺地，沖著村長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呼喊。我覺得自己聾了，被這大聲卻發(fā)自肺腑的關(guān)懷聲給震聾了。良久，我聽到一絲清晰，卻又不大的低語：”阿爸，您老兒，要務(wù)必保重身子啊。“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我看到一縷白發(fā)，在風(fēng)中，悄悄地，系起牽掛，默默地，變作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