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燈光下,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個人的面容。準確的說,那已經(jīng)不能算人了?;页翢o血色的臉上是殘破的皮肉和偶爾露出的腐骨。眼窩已經(jīng)深陷,原本應當是眼球的部位已經(jīng)是黑沉沉的兩個窟窿,鼻子和唇也已經(jīng)腐爛到幾乎沒有的地步。七零八落的牙從那里呲出來。這張臉似乎在無聲的提醒人它的身份。
這是一具活尸!
但它執(zhí)槍的姿勢卻絲毫沒有活尸的笨重顢頇,而是嚴謹、持重、精確。持槍的手臂和雙足踏放的位置即使以黃門槍譜上最苛刻的標準來衡量也不會有一絲一毫偏差。
黃天化也面色嚴峻,還是孩子的臉上卻蒙上一層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嚴肅。雖然只是一桿木槍,但在黃天化的手中慢慢旋轉(zhuǎn)時卻令人生出一種鑌鐵鋼槍的鋒銳氣度。沒有人懷疑被這樣一桿木槍擊中會被立時穿透、絞碎。
兩邊彼此凝立不動,但兩桿槍都隨著對方的腕肘之間的微弱變化而相應的微弱變化?;钍瑳]有眼睛,但是它的敏銳卻似乎不在雙目完好的人之下。這時候兩桿槍的運轉(zhuǎn)就形成了一個微妙而精確的平衡。雙方都在用技巧、力量、耐性和氣勢來緩慢的推動這個平衡,并使之傾向于己。平衡的因此所以可能在數(shù)日之后,也可能在一念之間。
幾乎是在突然之間,兩桿槍同時動了!
廟門一直敞開,因此廟里廟外始終有空氣的流動。一陣微風吹入,微弱的甚至不足以蕩動任何人的衣角,但廟內(nèi)的燈火卻依然被風影響而略微抖動。這火焰的抖動使得兩人身上的光影也都產(chǎn)生微小的變動。就在這一剎那,平衡被打破了。
兩槍齊出!
虎頭提爐槍挾著銳聲以人眼幾乎不可辨識的速度化成一道流光,迅速無前的推進。但黃天化的木槍卻在間不容發(fā)之隙準確的搭上了提爐槍的槍桿,那并不是絕對的力量,然而卻是絕對的準確,在那個位置上稍微的加力就會改變提爐槍刺向的方位,僅僅是這尺寸的方位改變,提爐槍的進攻就已落空,而黃天化的力量這時才真正作用到木槍之上。那是極快和極慢的融合,至剛和至柔的作用。黃天化蓄力刺出,力凝槍身,但槍尖所指卻不是那活尸的任何部位,而是虛空中的某一點。那槍刺到那一點上的時候,黃天化這一刺的蓄勢和余力已盡,槍尖在虛空中那點上戛然凝住不動。但這時候,黃天化動了。
他和身向左前撲去,右手緊握槍桿。槍桿在突如其來的外力下向前刺去,而槍尖卻仍然凝在那個無形的點上。于是槍桿在前后兩重力道的夾擊下彎成了一個曲線的弧。這時黃天化已經(jīng)撲到幾乎與那活尸平行的位置,而那弧也相應彎成一個半圓。黃天化左手疾起,抓住槍身,擰背翻身,這時他已沖過那人,木槍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勢像靈蛇一樣迅然從那人頭頂飛過,而蘊含在那槍上的凝住的力、橫打的力、彎曲的力、飛越的力都在黃天化擰背翻身疾刺中爆烈為純粹的迅直的接近本源的攻擊!
——黃門三疊回馬槍!
那是黃門槍法中傳嫡不傳庶的絕詣!
黃門槍法,共分摧鋒、長纓兩套。摧鋒槍有絕招凡九,長纓槍有秘傳招法十六式,六百余年以來,黃門槍法已散流九州各地,但黃門之內(nèi)歷代仍然高手迭出,就是靠了這二十五招秘傳槍招。這二十五招黃門向例傳子不傳徒,直到二十余年以后,黃門人才凋零,才由黃飛虎破例傳與黃門四秀之首黃明。黃明雖也姓黃,卻并非黃門本枝親族,那槍法傳到黃明手中,才開創(chuàng)了日后流傳千古的伏龍槍派。那槍法傳千數(shù)年后,經(jīng)臥龍諸葛孔明再傳至姜維,又四百年再傳至羅成,又三百年再傳至楊袞,又二百年再傳至岳武穆,而改易為六合形意槍宗,余澤直到今日不絕。
那二十五招絕招之中,又有六大殺著,更是嚴到本門親族之中傳嫡不傳庶。距今八十余年以前,黃門的主持人是黃天化的祖父大商忠武老王黃袞。
黃門世代均精于槍,黃袞本身卻以一馬一弓刀聞名于世,黃袞半生倥傯兵事,五十歲以后方生黃飛虎,他既久無子嗣,門戶中恐有槍招失傳之虞,親族便合議令黃袞破例將槍招轉(zhuǎn)授其群弟之一以備萬全,黃袞也慨然答允。那時黃門中黃袞共有三弟,黃褒、黃冕、黃旒。三弟之中,黃旒槍法最精,黃袞有意傳之,但黃旒卻并非黃門親子,而是養(yǎng)子。家中長老堅辭不允,最后終于傳給了三弟黃冕。但黃旒少年負氣,從此耿耿于懷。后來黃飛虎降世,五歲之時已將黃門武功學了七成,號稱本門百年難得一見奇材!黃冕身上備用的槍招也就失了作用,于是黃旒便以單槍挑戰(zhàn)黃冕,以一路普普通通的摧鋒槍破了黃冕使出的十五招絕招,最后挑死黃冕,并盡殺當日阻其學槍的前輩長老,黃門因是內(nèi)亂。當家人黃袞不能袖手旁觀,便以一馬一弓刀會戰(zhàn)黃旒,終于將他殺了。黃旒毀家殺兄,罪不可恕。但他能隱忍若干年后黃飛虎學成槍法之后才殺黃冕復仇,畢竟心中尚存黃門,情又可憫。于是黃袞仍保留黃旒黃門中人的身份,但尸首逐出祖塋,不得在朝歌立足,后來黃飛虎主持黃門,就給黃旒修了一座家廟。黃門家廟之中,只黃旒家廟不在朝歌。
這就是黃天化和韋護置身的小廟。
韋護在一旁觀戰(zhàn),不由暗嘆。他本以為黃天化性格沖動躁暴,武功上就不能臻甚高的境界,但是見黃天化這一全力出手,就知道自己還是想錯了。黃天化或者的確沖動躁暴但不得不承認他在槍法上的確是天才!韋護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精妙的槍招。雖然那確是黃門槍法中不傳的絕詣,但以黃天化這種年紀,能將它運使到這種地步也是罕見罕聞的。兩人幾乎是交手第一回合就分出了勝負。
黃天化的槍靜靜的停在那活尸的后心,只有毫厘之差。但對手是活尸,即使刺透也未必會死,這一槍的勝負比之真正的戰(zhàn)斗結(jié)果根本沒有意義。但黃天化神情肅穆,那活尸也竟然呆呆的站在那里不動。
許久許久,當啷一聲,攢金虎頭提爐槍黯然落地。
就在這時,韋護動了!
他對黃門內(nèi)部的掌故幾乎一無所知,但是從黃天化認出來襲者用的是黃門的武功他的心里某個邊緣的地方就開始亮了起來。他苦苦思索終于豁然貫通,剩下的只是在一個合適的時機出手。這時候正是那時機,于是他出了手。
這一掌卻也并非襲向活尸,而是拍在地上。他手掌剛剛接觸到地面的一霎那,地面上就綻放起無數(shù)的細微而精致的密密麻麻的綠色的小符箓,那些符箓跳躍著飛快的在土地上排列成一個規(guī)律的圓。而他手臂上的鐲子也在同時炸現(xiàn)出一抹悄然的綠。那綠光幾乎瞬時就覆蓋了整個黃門家廟,而且像潮水一樣洶涌的向山下奔流涌去。
綠光接觸到的一霎那,活尸們就噼里啪啦的紛紛跌倒在地,甚至連與黃天化對槍的那顯然是高手的活尸也不能除外,而綠光洶涌涌出家廟的時候廟外也傳來紛紛的跌倒或崩斷之聲。有些骷髏似乎本來就已靠著一種不明的力量活躍著,那力量一旦失去它們就瞬間回歸到比腐骨還腐骨的狀態(tài)紛散如粉。
山下的彈箏者倏然站起身來,披散的長發(fā)在這突然動作中猛地一抖,露出一個略微修尖的秀美的下巴。他的十指急亂的在箏上移動,然而無論多哀怨委婉或者悲歌慷慨的旋律都不能讓山上的活尸和骷髏們哪怕稍微移動指骨一厘米。那人吃驚的不可思議的望著山上那座小小的廟,低聲道:“果然父親說我不能去朝歌是有道理的!”然后將鐵箏背到背上,飛快的消失了。
綠光一直蔓延到山下然后稍微的遲延一下,唰的一聲消失了。幾乎沒有倒卷回山的過程,只是韋護雙收的鐲子一綠,然后,黑暗重新回到了這里,連家廟的兩盞燈火也同時熄滅了。這是屬于黑暗本身的黑,而非任何玄功術法的作用。雖然仍然黑暗,卻令人心里不禁安定下來。
“你做了什么?你怎么做到的?”黃天化怔怔的問。
韋護把鐲子給他看,在黑暗里,鐲子上仍然散發(fā)著細微的綠意,似乎可以看到鐲子里微小的云氣涌動。
“這里住著我的一群朋友。剛才我讓他們出來帶走了另一群?!表f護輕聲說,“那個彈箏的人,他其實本身可能一點法力都沒有!”
黃天化驚訝的望著他。
“他一直是在借取力量,那是自然的、陰和陽的本身的力量而不是他的力量。你還記得在澠池城下那些白骨王和骷髏兵馬幾乎沒有出手嗎?我現(xiàn)在可以確信他們其實已經(jīng)出手了。那個彈箏人用箏聲將他們的精元和法力全盤借到了四神的身上,所以四神才會突然間變的那么強,打破了平衡!”
“就像很多很多螞蟻咬死大象?”黃天化問。
“對……就像很多很多螞蟻咬死大象?!?br/>
“你那些朋友……,我是說,你剛剛召進去那些朋友,你能一個一個找到他們嗎?”
“可以的呀?!?br/>
“那,你能不能幫我找個人?剛才和我對槍那個人?”黃天化期待的問。
“好吧。我試試”。韋護閉上眼,開始集中元神將意志沉浸在千修鐲里。那其實是另一個世界,并沒有尺度的限制,但是在那個世界里他是接近于神的所在。他的意志的每一閃現(xiàn)就能掃清這個世界的邊邊角角。然后黃天化驚異的發(fā)現(xiàn)一縷綠光從韋護的鐲子中緩緩飄出,漸漸變淡,擴散,形成一個閃爍的飄忽的人形。那不再是跟他對槍時的那種幾乎是骷髏的形狀,而是一個文秀的,內(nèi)向的甚至有些懦弱的人。他微笑的看著黃天化。
“叔祖嗎?”黃天化猶豫的問,然后眼淚不由自主的奪眶而出,他哭了。
那個人,黃旒,微笑著點點頭,說,“不愧是黃家的孩子。很好,你很好!比我好的多!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當年大哥不教我槍法真是正確的。不要哭,孩子,我見過你很多次。你和你父親不止一次的來這個廟的時候,我就在一邊看著你們。孩子……時間不多了。我很高興在最后的時光里看到你。你的槍招,我已經(jīng)沒什么可教你的了。不過我在這里呆了八十年,也慢慢想到了一些事。至剛、至快、至迅速的槍法的反面就是至拙、至重、至緩慢。來,從我的神像前邊挖下去。我教你黃門槍法最后的道理……”
黃天化用十指挖開冰冷而潮濕的泥土。他跪在黃旒的神像之前向下挖去。挖了一會,手指感覺到泥土中有更堅硬而冰冷的東西,他的手慢慢握住那東西——
那是兩柄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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