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尋常種在溪邊的竹林，不大，也不密，透過竹林，看得到那些人隱隱的身影，更能聽得到那些人的聲音。

    宋昀坐于溪邊的一塊干凈石頭上，從袖中取出書，慢慢地翻閱著，恍若根沒聽到外面的喧鬧和嘲笑郎。

    午后的陽光透過竹林細(xì)細(xì)篩下，細(xì)布的素衫柔軟地垂落，鍍了一層交錯的光影。他的眼睫低垂，在明凈如玉的面龐投了淺淺的影，讓他愈發(fā)顯得靜好溫潤，雅潔出眾。

    聞雅對十一既畏且惱，但對這個被自己欺凌過的少年倒無甚惡感。

    那日宋昀以德報(bào)怨，不顧十一反對跳水救她，她也著實(shí)懊悔不該有意為難羞辱他，兩次致歉的確出自真心。

    如今聽得外面嘲弄紛紛，他安然端坐，不覺代他難過，遂走過去，坐到他旁邊的石頭上，笑道“在看什么書呢锎”

    宋昀道“莊子。閑來看看，于修心養(yǎng)性有益?！?br/>
    聞雅道“村夫無見識，滿口粗言，你也不必放在心上?！?br/>
    宋昀薄唇淺淡，總算在笑意里勾勒出一抹紅潤。她柔聲道“聞姑娘放心，我并未放在心上。前面的路該怎么走，我自己知道就行?！?br/>
    聞雅笑道“對韓大哥一直贊你謙遜有德，待他入京安排停當(dāng)，必定多有提攜，到時讓這些村夫驚得跌出眼珠子，看他們還敢不敢胡八道”

    宋昀道“南安侯允文允武，天生將才，若肯出仕，于國于民都是件大好事。至于我，或許更適合山野之間的閑云野鶴。”

    聞雅不解道“我真不明白，做官有權(quán)有勢，再不必看人眼色，受人白眼，以前的韓大哥，現(xiàn)在的你，都在求什么閑云野鶴閑云野鶴當(dāng)真就能開心我怎么瞧來瞧去，韓大哥其實(shí)也就是個傷心人若他當(dāng)日還在朝堂，還能幫得了聶家，他喜歡的聶家姐怎會另嫁他人你現(xiàn)在這叫閑云野鶴除非你抱著那一肚子的才學(xué)，躲山里去再不見人，大約還可暫時免了被那些村夫們無知嘲弄”

    宋昀微微變色，然后淺淡一笑，“也就是，即便我能走到南安侯如今的地位，也未必能事事得償所愿若有比他更厲害的對手出現(xiàn)，一樣可能被人奪去愛人，殘害家人”

    聞雅怔了怔，忙道“可只要他走得夠高夠遠(yuǎn)，能奪他愛人、傷他家人的對手，也會越來越少啊你看，昨晚十一夫人離開了，那樣厲害的女人，韓大哥卻，她一定還會回來你他哪來的底氣無非現(xiàn)在他已是南安侯，未來又有皇上和濟(jì)王器重，必定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十一夫人便是飛到天邊，他都能把她找回來”

    宋昀一怔，“柳姑娘”

    聞雅不耐煩地看他失神的面容，勸道“你快別提什么柳姑娘了她不是什么姑娘，她是韓大哥的妾，還是很寵愛的妾，韓大哥不會放開她的若你真的把她當(dāng)成什么沒出閣的姑娘處處上心，惹惱了韓大哥，這輩子可真的完了”

    宋昀不答，垂頭撫摸著手上的書卷，面龐宛若凝了冰雪，潔白里透著一縷輕寒。

    聞雅見他模樣，不覺驚疑，忙一推他，道“喂，宋昀，你你莫不是真對十一夫人動了心思我可告訴你，這事兒萬萬不成，十一夫人那性子，豈是你降得住的何況韓大哥如今已經(jīng)”

    外面忽有人叫道“宋公子、聞姑娘在這邊嗎里邊爺們都在問呢”

    聞雅忙應(yīng)了一聲，拉宋昀起身，卻又心叮囑道“宋昀，你聽我一句勸，自己前程要緊，千萬別和十一夫人走得太近若是看到十一夫人行蹤，盡快告訴韓大哥或我大哥，他們必會領(lǐng)情”

    宋昀不答，快步行出竹林。

    外面村夫嘲弄得夠了，已經(jīng)各自散去。道路間落葉翻滾，慢慢飄入日漸萎黃的野草間，靜靜停泊。

    不知哪邊的草叢里，傳來乳貓細(xì)弱的喵喵聲。

    韓天遙、聞彥送來的謝禮不薄，佟和將他們送走后一一檢視，早已喜笑顏開，自己留了兩封銀子和綢緞布帛等物，剩的便交給妹妹收起，“若外甥娶妻或再進(jìn)京時，必定還要花銷。便是越山那棟竹樓，開銷也不少，光他那點(diǎn)例銀，想來是不夠的?！?br/>
    宗室子弟逢年過節(jié)都有錢物可領(lǐng)，不過越是疏屬，越是簡薄，并不足以維持一家用度。

    佟夫人正是無以為繼，方才返回娘家，依傍哥嫂過活。此時聽得哥哥發(fā)話，自然無不依從。

    宋昀再提要回越山靜心讀書時，佟和心下正喜，當(dāng)即應(yīng)了，又道“凡事多聽于先生的話，指不定真能平步青云聞家那姑娘不錯，咱們且再看看，若她真的有那份心，南安侯再肯從中撮合，或許還真能替你攀上一門好親事”

    宋昀不答。

    第二日一早啟程前往越山時，宋昀帶了一只的三色花貓，先繞道去了芳菲院。

    十一果然離開了；十一過會去越山竹樓暫住。也許她會去竹樓找他，但也可能，她會先回芳菲院看看。她應(yīng)該很少來紹城，能落腳的地方不多。

    芳菲院已經(jīng)賣了，但買主看來并不心急，也許沒那么快會進(jìn)去。

    宋昀將馬車遠(yuǎn)遠(yuǎn)停住，徒步走到芳菲院前觀望時，已看到幾張熟面孔。那些人里有認(rèn)識他的，也急忙上前見禮。

    果然是聞府的人。

    宋昀看他們行止，不似在搬東西，倒似在修葺屋宇，不覺驚疑，“這院子柳姑娘應(yīng)該已經(jīng)賣了吧”

    那聞府之人忙笑道“柳姑娘是十一夫人吧聽聞十一夫人鬧別扭才賣了，南安侯早就跟咱們二爺了，不論貴賤，都先買下來如今南安侯即將進(jìn)京，吩咐將這屋子收拾了，原樣封鎖好，日后再返紹城時，偶爾可以過來住兩日呢”

    “”

    宋昀沉默片刻，道謝而退。

    他原不擅經(jīng)營俗務(wù)，賣房之事交給于天賜處置，再不知買房之人竟是聞家。怪不得即便芳菲院出了人命案子，買家都不曾反悔，原來只是韓天遙不想十一將房屋賣掉而已。

    手中的花貓尚是一只奶貓，花紋雖美，卻瘦弱得毛發(fā)蒼豎。它低弱地“喵喵”叫著，爪子搭在他的袖子上，惶惶地睜大棕黃的眼睛向外觀望。

    馬車前，于天賜不耐煩地坐在馬上，不時向車內(nèi)瞪上兩眼。

    宋昀隱隱聞得酒香，心念一動，忙快步走過去，掀開車簾，已禁不住叫出聲來“柳姑娘”

    十一正倚在車內(nèi)飲酒，眼底微見迷離，見得他來，頓時揚(yáng)開笑意，伸手將他拉上車來。

    宋昀又驚又喜，低頭瞧自己帶上車的那壇五十年女兒紅已經(jīng)被打開，便知是她忍不了酒癮，早已倒來喝了。但他離開才一會兒，她便是喝也喝不了多少。瞧她醉意沉酣的模樣，必定先前已飲了酒。

    聽聞她前晚便已離開聞府，莫非從那時候起，她便在醉鄉(xiāng)度日

    如此一想，宋昀只覺心中一揪，幾乎不曾考慮，便奪過她的酒碗，低低道“柳姑娘，別喝了”

    十一怔了怔，抬眼看向他蹙起的眉，便笑了笑，“好，不喝了”

    她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嘆道“我好像真的喝多了，一直頭疼?！?br/>
    宋昀道“那闔上眼睛休息休息吧”

    十一道“好”

    車已轔轔而行，徑奔城外而去。外面有于天賜帶了兩名從人相隨，不時咳嗽兩聲，以示不滿。

    十一便嘆道“阿昀，你那位于先生，是不是嗓子不好看來得吃藥了”

    于天賜在外面便再也咳不出來。

    宋昀見十一身形微晃，將她輕輕一攬，道“柳姑娘，若是困了，便臥下睡一會兒”

    十一應(yīng)了，竟真的臥下，亂蓬蓬的腦袋枕到了宋昀腿上。

    宋昀忽然間便僵住，抬起雙臂心地看著她，聽她輾轉(zhuǎn)低吟，才敢伸出手來，輕輕將她身子向內(nèi)攏住，以免她在醉夢里跌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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