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兇宅（9）

    李元芳迎著梅迎春的目光，平靜地回答：“我每天都準(zhǔn)備去死。我殺了那么多人，早晚會遭到報應(yīng)的。我只希望到頭來也能夠有個痛快的死，就很滿意了?！泵酚恒蹲×?，半晌，才輕輕拍了拍李元芳的肩，笑道：“我們這是怎么了？新年頭一天，天還沒亮，我們盡在這里殺啊死的，怪我，都怪我，居然找了這么個倒霉的話題！”狄景輝也擺手道：“就是，說得我膽戰(zhàn)心驚的。不說這些了，太不吉利。”

    梅迎春道：“咱們還是接著喝酒吧。”伸手去提酒斛，晃了晃，不覺皺起眉來。拿來酒杯，試著倒了倒，果然一滴都倒不出來了。狄景輝嘆口氣：“真是掃興，這天還沒亮呢，酒就喝光了?！泵酚盒χ鴵u頭：“還是咱們?nèi)齻€太能喝了。既然如此，不如咱們干脆去睡會兒吧，好歹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再去黃河岸邊找我那‘墨風(fēng)’。李兄還可去集市給小孩兒買些鞭炮來。”

    “也好。也好。我的腦袋還真的暈乎乎了?！钡揖拜x從桌邊撐起身來，腳步踉蹌地朝屋外走去，梅迎春拉住他道：“哎，狄兄，你這是打算去哪兒？”“不是去睡覺嗎？”梅迎春笑著扶住他的胳膊：“行，行，隨我來吧。西廂房有副床榻，今天咱們就在那里湊合著睡會兒吧?！彼蠢钤歼€坐著沒動，便招呼道：“李兄，也一起來休息吧。你剛開始便身體不適，倒沒想到，還一直熬到現(xiàn)在?！崩钤键c點頭，起身跟在梅迎春后面，一起到了西廂房。

    狄景輝倒在榻上便睡熟了。梅迎春看了看床榻，躊躇道：“這床榻最多睡兩個人。我的個子太大，李兄，還是你先來休息吧。”李元芳笑著擺擺手，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你睡吧，我坐著也能休息?！泵酚嚎粗Γ骸澳氵@個人，還真是……坐著真的能睡？”李元芳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當(dāng)然可以。我從小練出來的?！泵酚汉闷娴貑枺骸皬男【毘鰜淼模繛槭裁淳氝@個？”“小時候生病，躺著喘不過氣來，便只能練習(xí)坐著睡了。”

    梅迎春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如此。那你現(xiàn)在可覺得好些了？”李元芳道：“我沒事，已經(jīng)好多了?！彼e起手，示意梅迎春：“這也是小時候犯病時學(xué)會的招。按壓兩手的合谷穴便可緩解，還真挺管用的?！泵酚横屓唬骸氨髢赫f的果然是真的。你何苦冤枉這小孩兒?！崩钤己Σ徽Z。

    梅迎春也已困倦不支，見李元芳這樣，便不再堅持，自己在榻上躺下，很快昏然入睡。蠟燭滅了，屋里一片漆黑，李元芳微合起雙目，將疼痛不已的脊背靠上椅子，才發(fā)覺自己的衣服又被汗水濕透了。酒意上涌，他抬手按了按額頭，有一種熏熏然的感覺。已經(jīng)疲乏到了極點，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反倒覺得挺舒服。如果他沒有離開大人，如果他還留在洛陽，此時此刻，他應(yīng)該是在宮中的守歲宴上，那是他非常討厭的場合，從來都避之唯恐不及，卻又躲無可躲。今年，今日，他終于離開那一切了，確實是從未有過的輕松，但也伴隨著更加強烈的思念和惆悵。已經(jīng)過去的十個元旦，每當(dāng)子時一過他都要首先向大人拜年，用的不是對上級，而是對長輩的方式。李元芳深深地吸了口氣，盡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還是什么都不要去想了吧，就當(dāng)那一切都不曾經(jīng)歷過擁有過。

    但是，就算不去想那千里之外的洛陽，面前這所神秘的宅院，這對奇怪的父女，也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某些記憶的片段，從心底的最深處被激起，連同兒時的疾病，本來認(rèn)為永遠都不會再犯的，竟也都一并向他襲來，令他突然間猝不及防，差點就手足無措。為什么眼前明明就是兩個陌生人，那個叫阿珺的姑娘，竟會讓他覺得這樣親切，帶著他從來不敢奢望的家的氣息；而那個沈姓老者，又讓他從心底里涌起刻骨的仇恨，初次見面，卻似乎已經(jīng)恨了一生一世！難道……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李元芳猛地睜開眼睛，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緊接著，他聽到一聲低低的輕呼，定睛一瞧，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牢牢扼住了面前之人的咽喉，他抱歉地笑了笑，松開手，狄景輝揉著脖子，氣鼓鼓地低聲道：“閉著眼睛就能擰人脖子，你殺人還真是利索！”

    李元芳也輕聲道：“誰讓你不聲不響地過來？”狄景輝朝床榻努努嘴：“梅兄睡著呢，怎么？你想我把所有的人都吵醒？”李元芳又按了按額頭，皺眉道：“你不是睡了嗎？怎么又起來了？”“喝多了，去了趟茅廁。外面可真夠冷的，還黑咕隆咚，我好像撞到了個什么東西，也沒看清楚，就趕緊回屋來。哼，結(jié)果就讓你掐了脖子！”

    李元芳問：“怎么？你已經(jīng)出去過了？”狄景輝沒好氣地答道：“那是自然，我總不會沒事在這個黑屋子里轉(zhuǎn)圈玩吧？”“哦?！崩钤键c點頭：“看來我剛才是睡著了，連你出門都不知道?！钡揖拜x聽他的聲音有些異樣，便問：“怎么了？你原本不打算睡嗎？”李元芳輕輕嘆了口氣說：“不是不打算睡。但我就是睡著了，你出去我也應(yīng)該知道的。可我剛才居然什么都沒察覺……”狄景輝頗不以為然：“莫名其妙，睡著了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嗎？你說的什么奇奇怪怪的話，聽都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