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安意最終沒有殺黃永華,任誰面對一個耄耋之年的老者苦苦哀求,都無法刺出那了解因果的一劍。
臨行前,蕭安意把身上所有的銀兩和值錢的東西都掏出來塞到了李老頭的懷里。他甚至還瞄了一眼李素素手中的紙鳶,這把裝飾華美、削鐵如泥的寶劍應該很值錢吧。
李素素果斷把心愛的寶劍往背后一藏。突然迷人的雙眸閃爍光芒,拉起蕭安意就跑。蕭安意不知所以,來不及跟李老頭等人道別,朝背后揮揮手致意。
縣城。車水馬龍。
客棧。賓客如云。
蕭安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呆滯地看著滿桌豐盛的飯菜,不由苦笑起來。這敗家娘們,也不知道省著點花銷,實在不行,只能先讓她把紙鳶給典當了吧。
李素素神神秘秘,不等飯菜上來就急沖沖地出去說是辦什么大事,獨留蕭安意在這里憂心忡忡。這單誰來買???也不敢動筷子。
同樣憂心忡忡的還有店小二,剛剛客人多,忙碌起來沒有注意,給那桌看起來并不富裕的少年上了那么一桌好菜,要是沒有錢會賬,那自己肯定要被店掌柜罵個狗血淋頭,甚至罰沒薪資。所以店小二火辣辣的目光都盯在蕭安意身上,生怕他尿遁跑單。
李素素終于腳底生風地趕了回來,把一個包袱重重拍在桌面上,得意洋洋地對蕭安意說:“送給你的。”
蕭安意看她滿臉得色,不由好奇地打開包袱。映入眼簾金燦燦的一片,滿是大個的金元寶,甚至還有一個因為堆放不穩(wěn)跌落在地,把本來不牢靠的地板,砸得凹陷下去。引來旁座客人的驚呼,有人兩眼放光,如果撿到就是自己的,恐怕都要竄上去。
除了成堆的金元寶,還有厚厚一疊紙張,原來都是大面額的通用銀票和縣城的商鋪地契。蕭安意向來窮得叮當響,哪里見過這么多黃金,頓時笑逐顏開,問道:“哪里來的?”
說實話他有些擔心,李素素剛剛不會出去洗劫錢莊了吧?是不是官府馬上就要派出軍隊過來圍繳?畢竟以她的性格,沒有什么是做不出來的。
“這算什么。”李素素說道,“這也就是個小縣城,要是在大的州府,我能動用的錢財更是驚呆你。當年我不是收斂了大量的異寶和錢財嘛,我也用不著,就在各地委托人以我的名義進行經(jīng)營,只要有我的印章,就可以隨時提取?!?br/>
“李富貴?”蕭安意看著地契上的名字,詫異說道。
“就是本姑娘的官方名字?!崩钏厮刂钢约旱谋亲樱Φ?,“怎樣?福氣逼人吧?!?br/>
“原來你還是個小富婆?。 笔挵惨飧袊@道,可憐自己學藝有成,卻不事生產(chǎn),不善經(jīng)營,至今依然兩袖清風,囊中空空。
李素素掏出一枚刻有酷似梨花標記的精巧印章遞給蕭安意,隨意地說:“都送給你啦。全世界只要有這個標志的產(chǎn)業(yè),你都可以憑此印鑒隨意調(diào)用!”
蕭安意愕然,問道:“這是你的嫁妝嗎?”
“呸,你想得倒美?!崩钏厮匕尊哪橆a侵染紅霞,如不是絲巾擋著,必然嬌艷似除開的花朵,美艷動人。她將印章塞到蕭安意的手里,聲音突然細不可聞,飽含嬌羞:“嫁妝那也應該是李非常老頭給的呀?!?br/>
“那多不好意思?!笔挵惨鉂M臉為難地把印章揣進懷里,還有手輕輕拍了拍,確認存放妥當。想不到錢財那么好賺,自己瞬間就從一個窮光蛋,變成富可敵國的大富豪。
“你還要送我去長白山么?”李素素水汪汪的大眼睛幽幽地看著蕭安意。哪怕是鐵人,再鐵石心腸,此刻也要被她看化了。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笔挵惨庑Φ?。
李素素勃然變色,站起來扭著屁股就要走,蕭安意慌忙拉住她,笑道:“前塵往事,總要做一些了解不是?去了又不是不回來。”
“那去干什么?我跟皇甫云,有名無實,連面都沒有見過?!崩钏厮剜街煺f道。
“淵岳山莊號稱道德之典范,有高古之風?!笔挵惨庹f道,“可是你不覺得皇甫云死得太過隨意?早不死玩不死,在你就要出事的時候,提前死了?!?br/>
“你是說皇甫云假死,以躲避我引起的禍端?”李素素有些驚訝,隨之搖搖頭,說“據(jù)說尸體都燒了,不太可能吧?!?br/>
“他若存心欺詐,我們就去拆穿他?!笔挵惨庹f道,“如若死了,我們就去把這樁婚姻退了,免得你還背負這個名聲,你看如何?”
李家莊。
午后。
無風,多云,天氣悶熱。
李素素隨蕭安意又回到這里,熱得腦袋有些發(fā)暈,但是她沒有出言抱怨。她知道沒有一個男人會喜歡脾氣不好的女人,所以她開始收斂脾氣。沒有人要求她怎么做,但是她就是愿意。
李素素猜想,蕭安意刻意折返回來,有二層意思。一是準備贈送給李老頭一家足夠多的錢財,讓他可以安享晚年。二是看看黃永華有沒有打擊報復,雖然他已經(jīng)手腳具斷成為廢人,但是他背后的師門難免不會助紂為虐。
剛進村子,蕭安意就暗呼不妙。
整個村子居然死氣沉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沒有一個活人在外走動,甚至連雞犬之聲,都幾不可聞。
兩人急沖沖跑到李老頭的院落所在,跟預料中一樣,他的房門也是緊緊關著。
蕭安意大聲呼喚叫門。
許久,房門才幽幽打開一角,李老頭從門縫顫顫巍巍地探出頭來觀看,見到是蕭安意二人,不由驚慌失措,慌里慌張地把二人拉進屋內(nèi)。
“李叔,村子里發(fā)生了什么大事?是不是黃永華或者青城派回來尋仇?”蕭安意奇怪地問道。
李老頭一愣,心想你原來知道啊,不由埋怨道:“你們怎么回來了?!的確是黃永華死性不改,報告師門請求救兵?,F(xiàn)在青城派精英盡出,正在村里村外埋伏搜尋你們兩個的下落,要為黃永華報仇呢!”
“當初就不應該放虎歸山?!笔挵惨庖а狼旋X地說道。東郭先生與狼的故事,還不夠深入人心嗎?
“你們兩個快走!”李老頭邊透過門縫觀察外面的情況,邊說道,“我們普通鄉(xiāng)野村夫,只要不忤逆反抗,他們應該不至于斬盡殺絕。你們勢單力薄,先行離開暫避鋒芒才是最好的選擇?!?br/>
說著,就匆匆忙忙地催促蕭安意二人動身。蕭安意兀自有些不安,說道:“能夠教出黃永華這種人的門派,估計不是易與之輩。萬一他們搜尋不到我而遷怒你們,豈不是害了你們?一人做事一人當,容我去會會他們?!?br/>
“愚蠢!”李老頭氣得手都有點發(fā)抖,指著蕭安意罵道,“我們鄉(xiāng)下人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何況就算你打贏了他們,他們又請來更厲害的救兵,你也不可能一輩子守在我們村子吧?也不可能戰(zhàn)無不勝吧?還是速速離去吧。”
蕭安意想想也是,如果力拼的話,難免引來更加猛烈的報復。畢竟自己只是個人,不能代表瀟湘劍派的立場。而青城派,可是江湖上的龐然大物,傾巢而出的話,誰能攖其鋒芒?他還在猶豫,李老頭已經(jīng)用枯瘦的雙手將他們往外推搡,催促快點離開。
就在蕭安意兩人背轉(zhuǎn)身去拉門栓的時候,李老頭的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
李老頭悄悄地從衣服里摸出一把寒光四射的斧頭,趁著蕭安意不注意,就一斧頭朝他的脖子劈去。
距離很近,斧子去勢又狠又急,蕭安意猝不及防之下,肯定要身首異處。李老頭咬牙切齒地想著。
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如同金石相接。
李老頭一斧子的準頭似乎差得離譜,居然砍在了蕭安意背著的包袱上,真的砍在了金子上!
蕭安意錯愕地回首,驚詫莫名,說道:“李叔你這是干什么?!”
李老頭哪還有手腳不便的老人模樣,急速退后,持斧冷冷地與蕭安意對峙著。只是他的胸口,已然多出一道深深的傷口,泉涌般往外冒著鮮血。
那是劍傷!
“你知道你的破綻在哪里么?”蕭安意還劍入鞘,冷冷地說道。
“是我的皮膚做得不夠粗糙么?還是腰駝得不夠厲害?聲音太過急切?”李老頭聲音嘶啞地問道。他真的不太明白,自己已經(jīng)從細節(jié)處著手,無論哪方面都考慮周全,哪怕李老頭的至親在這里,也根本分辨不出自己的父親是假冒的。蕭安意是從何察覺出來,早作防備的?
“能夠模仿的,你的確已經(jīng)模仿得天衣無縫?!笔挵惨庹f道,“但是每個人身上,都有其你無法模仿的特質(zhì)。李老頭的特質(zhì)就是他一輩子在黃土地里刨吃食,身上始終帶有泥土厚重的味道。你的味道,太過清新,不是鄉(xiāng)野之人!”
“李老頭”暗道,你小子是屬狗的嗎?!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無力地倒地死去。人的血液,始終會流干殆盡的,而人的生命,怎可以離開血液?
蕭安意就是要故意看著他流血而亡,讓他感受著生命的一點點流逝。
蕭安意稍稍平復心情,上前在“李老頭”的面部摸索一番,撕下一塊皮狀的面具,映入眼簾的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你怎么不逼問他李老頭的下落,直接把他給殺了?”李素素問道。
蕭安意揚揚手中的面具,悲痛地說道:“能夠模仿李老頭的皮膚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那只有李老頭自己的皮膚才能做到。只怕李老頭……早已經(jīng)遇害,我們還是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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