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的聲音被淹沒在大小不等的議論聲中, 并無人察覺到。

    一聽說穆芷妍想要嫁的是陸景行，鎮(zhèn)國公楊吉昌先是松了一口氣，繼而又有些憤憤不平。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心說，這眼光也不怎么樣嘛。

    在他看來, 興兒自然是千般好的，這個陸景行也就是運氣好些。他讓人去查陸景行的身世來歷, 想來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其實不止鎮(zhèn)國公意外, 隆慶帝也疑心自己聽錯了。他愣怔了一瞬，含笑問：“你說你想嫁誰？”

    穆芷妍施了一禮, 落落大方：“回皇上、娘娘, 芷妍從小就有一個心愿，要嫁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F(xiàn)在那個大英雄，我已經(jīng)找到了, 就是陸將軍啊。”

    她說完含羞帶怯，看了一眼陸景行，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在場諸人低聲議論不止，更多的人是以一種看好戲的姿態(tài)靜觀事態(tài)發(fā)展。

    隆慶帝視線在楊皇后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笑意微斂, 低聲問：“這是皇后的意思嗎？”

    穆芷妍的父親在朝中沒有明顯站隊的現(xiàn)象，但她生母與鎮(zhèn)國公同出一族?；蛟S這婚事，是楊家拉攏陸景行的一種手段？可方才看鎮(zhèn)國公的意思, 鎮(zhèn)國公似乎對此事并不知情。

    楊皇后瞧了丈夫一眼：“如果是我的意思, 還用得著你……”她輕哼一聲：“當然不是?！?br/>
    隆慶帝點一點頭, 心想，大概這是小姑娘一腔懷春心思吧，若真想用姻緣拉攏陸景行，那楊家應(yīng)該也有適齡的姑娘。

    楊皇后不再理會丈夫，而是笑吟吟問穆芷妍：“你這丫頭，膽子倒不小。你想嫁，有沒有問過陸將軍愿不愿娶？”

    話是這么說，但看楊皇后的態(tài)度，幾乎已經(jīng)堪稱是樂見其成了。

    包括隆慶帝在內(nèi)的眾人都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陸景行。被人當眾示愛，陸景行臉上卻沒有太多表情，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陸瀟瀟，似乎是在征詢她的意見。

    今日男女分席，兩人相距不算近，陸瀟瀟能看清他細微的神情變化。她一顆心砰砰直跳，連連搖頭，不停地說：“不行，不行，不能答應(yīng)……”

    宴席上的人，哪怕想嫁給他的是楊家的姑娘，她都沒有現(xiàn)在的緊張焦急。但為什么偏偏是穆芷妍呢？

    接收到她的視線后，陸景行輕輕嘆一口氣，雙目微闔。

    陸瀟瀟更加緊張，也不知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理。他為什么沒有立刻拒絕？是對她失望了，想要順勢應(yīng)下嗎？還是在思考著措辭？

    她知道他很有可能會拒絕此事，但是她不能賭，也不敢賭。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可能，只要他開口應(yīng)下，此事都會成為定局。不管對誰，都是無法挽回的傷害。她不能讓他犯下大錯。

    陸景行緩緩站起了身，向帝后施了一禮：“皇上，娘娘……”

    不等他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陸瀟瀟便已離席施禮，高聲道：“他不愿意！”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在各種議論聲中，陸瀟瀟居然有片刻的茫然，腦海中空無一物。待楊皇后皺眉問：“什么？”時，她才回過神，連聲道：“他不愿意，我說陸景行他不愿意?！彼麑⒁暰€轉(zhuǎn)向臉色發(fā)白的穆芷妍，神情歉然而憐惜：“穆姑娘，他不能娶你。”

    隆慶帝“咦”了一聲，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

    穆芷妍今日大膽獻舞，當眾求姻緣，自認為定會成功，如今被一個陌生少女當眾說不行，又如何能接受？她咬了咬唇：“為什么不能？”

    有此疑問的，不止是她一個人。

    連隆慶帝都似笑非笑看著陸瀟瀟：“為什么陸卿不能娶她？”

    陸瀟瀟手心發(fā)顫，為什么？為什么？因為她不能看著他犯下大錯。可是她不能這么說，她只能說道：“因為，因為……”

    她剛一開口，就聽到兄長熟悉的聲音：“回皇上，因為先父還在世時，曾經(jīng)給臣訂過一門親事……”

    陸瀟瀟聞言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是的，是的?！?br/>
    他真的拒絕了，她慶幸而歡喜，一顆懸著的心終于落了下來，連自己何時落淚都沒注意到。

    陸景行飛快地掃了她一眼，暗嘆一聲，繼續(xù)說道：“所以，對于穆小姐的美意，臣只能說聲抱歉?！?br/>
    “哦？竟有此事？”隆慶帝有些意外。

    楊皇后也皺了眉。

    而鎮(zhèn)國公楊吉昌一開始并不樂意穆芷妍看上的是陸景行而非自己的兒子，但此刻看到跟楊家沾親帶故的人被當眾拒絕，心里也有點不舒服。

    陸景行垂眸：“千真萬確，不敢撒謊?！?br/>
    “那個人是誰？”穆芷妍顫聲問。她生的好看，家世不差，今天鼓足勇氣當眾獻舞后來求姻緣，是抱著必成的決心來的。就這般被拒絕，她不甘心。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我從沒聽說過此事，定的是誰家的姑娘？”

    陸景行沒有看她，而是凝視著陸瀟瀟，輕聲道：“湘兒，到這邊來。”

    陸瀟瀟心神一震，這是他第一次叫自己“湘兒”，還是當著眾人的面。她知道他此舉的用意，可她不能說半個不字，不能流露出一丁點不愿意的情緒。她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但她不能退縮。

    因為無論如何，她都不能看著他娶穆芷妍。

    她咬了咬牙，一步一步上前，與他并排而立。她聽到他一字一字，語帶憐惜：“回皇上，今日隨臣前來的，就是臣未過門的妻子何湘?！?br/>
    陸瀟瀟素白著一張臉，一聲不吭。盡管她方才已經(jīng)猜到會是這般，但此時聽到他用“未過門的妻子”來稱呼自己，心中仍是一片茫然。

    是，他確實跟她提過，說養(yǎng)父陸老四領(lǐng)養(yǎng)她，就是為了他。可是，他也答應(yīng)了她，不再提那件事。

    但這個時候，她不能怪他，她很清楚，這是拒絕的最好理由。不管他有沒有私心。

    穆芷妍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陸瀟瀟。

    與陸將軍站在一處的少女，五官精致，容顏端麗，這時看去，倒也像是一對璧人。只是自己仰慕的少年將軍已經(jīng)有了未婚妻，對她而言，是個很大的打擊。她后退了一步，淚盈于睫：“不可能，不可能……”

    美人垂淚，如同梨花帶雨，教人分外憐惜。

    一旁坐著看好戲的鎮(zhèn)國公世子楊興此時忍不住搭腔：“就算有未過門的妻子又怎么樣？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常見的事情么？穆小姐這么癡情，陸將軍真要惹美人傷心么？”

    楊家勢大，楊興這么一開口，當下也有人低聲附和。

    楊興越發(fā)來勁兒：“方才穆小姐還夸陸將軍是當世的英雄好漢，好漢娶百妻，再正常不過了。陸將軍不如兩個全收了。”

    與胡渚的一戰(zhàn)，讓他對陸景行的感情異常復雜。一方面，他感激陸景行的救命之恩，另一方面，對方的成功將他襯托得一無是處，又大大打擊了他的自尊。

    有道是，最難消受美人恩。他也想看一看陸景行的笑話。

    穆芷妍咬緊了唇不說話，目光灼灼盯著陸景行。

    其實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傳說中的少年英雄。她自視甚高，認為像她這樣的美人，就該嫁舉世無雙的英雄。今日獻舞前，看見陸景行的相貌，她更覺得此人能配得上自己?！M管他家世上差一些，她也沒嫌棄。

    兄長的沉默讓陸瀟瀟心生懼意，她知道她該相信他的，但她還是害怕。于是，她急急忙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低頭看來時，她眼中含淚沖他輕輕搖了搖頭，低聲央求：“不行……”

    陸景行本來就沒有同意的打算，見她楚楚可憐用滿是哀求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更是心中一軟，憐意頓生。

    今日之事本是意外，但她的反應(yīng)確實教他欣喜。如今事情發(fā)展到這樣的地步，于他而言，早是意外之喜了。

    沖她點了點頭，以示安撫，陸景行才轉(zhuǎn)了身對楊興等人道：“湘兒陪我走過最艱難的歲月，我曾對天發(fā)誓，此生此世，只有她一個妻子，再無別的女人。謝穆小姐錯愛，可惜我消受不起?！?br/>
    穆芷妍眼淚洶涌而下，十六歲的她，從來沒有這般丟人過。其實方才楊興提出兩個全收時，她已經(jīng)在想，要不就委屈一下自己，沒想到這樣都不行。

    她身體僵硬，努力牽起嘴角，想說幾句場面話來為自己挽回一點面子，可惜什么都說不出來。

    還是楊皇后出來圓場：“不光芷妍不知道，連本宮都沒聽說陸將軍居然有了婚約?！彼龂@一口氣：“來人，先帶穆小姐下去梳洗一下。不是說還有誰要給本宮獻曲么？人呢？”

    她這話一出口，有宮人匆忙上前扶了穆芷妍去梳洗。

    很快又有絲竹聲起，現(xiàn)場重又恢復了方才的熱鬧，似乎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

    而陸瀟瀟的心卻再也平靜不下來。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腦海里浮現(xiàn)的還是剛才的事情。她茫然四顧，無意間撞向陸景行的視線。

    他正含笑看著她，眼中滿是繾綣的情意。

    陸瀟瀟卻仿佛受驚一般，匆忙收回了目光。

    她閉上眼，以手撐額。他們相當于是當著眾人的面承認了是未婚夫妻，如此一來，兄妹一說，又怎能再提？

    本來今天只是陪他進宮參加慶功宴，最后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但是對于自己今天的到來，她還是感到慶幸的。

    她對自己說，這樣已經(jīng)很好啦，至少他沒有跟穆芷妍扯上關(guān)系。但令她頭疼的是，以后他們又該怎樣相處？

    從他的神情來看，他肯定是以為，她之所以出言阻止，其實是因為不想他娶別人吧？他會不會以為她對他也動了心？

    但偏偏事情的真相，她又不能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