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段修己一行人去城門監(jiān)察緝捕盜賊的,收獲也頗豐,不一會兒四五個流竄了許久的江洋大盜鬧事流民就都落網了。他們這差事是按人頭算錢的,四五個就挺多錢了,再為了剩下那三兩個人頭錢,跟著守衛(wèi)一塊兒在城門口凍一天也不值當。
段修己也是這樣想,便一揮手說今日到此為止了,又為了顯他寬仁待下,說要請他們去吃酒去。
上司發(fā)了話,誰會說不去?何況又不用掏錢,這大冷的天,喝點酒暖暖身子總沒壞處,再趁機拍拍馬屁,要是拍的好了,接下來的好差事也有了。
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往望月樓去了。
三杯黃湯下肚,便都有些飄忽了。段修己也算是名門望族出身,高祖父還是洪武年間的狀元,雖到他這一代已經漸漸衰敗下去了,以至于他想求個上進都只有投效東廠才行,但家教畢竟還在,近日劉瑾的所作所為,他要說心里沒一點不滿,那是自己騙自己。這時候喝了酒有些迷,又一群人捧著,難免心里話就露出來了。
畢竟喝醉了酒,說得肯定有些難聽,什么閹狗賊人之類,可能還要吹兩句牛說什么圣上無識人之明,倘若我在朝中朝堂必然不會如此等等。
其實都是醉話,如今的朝政,誰見了不想嘆氣。段修己既已入了東廠,肯定也沒什么想當諍臣決心,借著酒醉抱怨幾句,該怎樣為東廠當差還是怎樣當差——然而在場有有心人。
一向看似好欺負的于峰酒席還未完就去告了密。
廠公正陪著圣上宴飲,出來聽見下屬來報這話,當即就摔了手中玉杯。
看來倒確實是件棘手事。
楊寒星和王青從半掩著的大門擠進院子里,先看見了烏壓壓跪著一片人,楊寒星趕緊也靠著邊跪下了。
前邊是今天同段修己一塊兒去的那十來個番子和檔頭,都被捆著跪著,渾身濕淋淋的,看來是已經被幫著醒了酒了。再前邊是段修己,也濕淋淋的,一直沒抬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前邊一個公公坐在椅子上,是蘇銘,喝一口茶,看一眼他們這些跪著的,目光沉沉,千戶許泛在他旁邊站著,臉色也沉著。
蘇銘呸一聲把喝到嘴里的茶葉吐回杯子里,尖著嗓子問旁邊許泛:“可是都到齊了?”
許泛彎腰:“稟蘇公公,都到齊了。”
“平日里不愿意在衙門里坐著,”蘇銘還是坐著,說話時也沒站起來,只是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往楊寒星身上瞟了一眼,“玩女人賭博弄些錢都不妨事,只要對圣上——”他沖著天上一拱手,“有一顆忠心?!?br/>
他一拍桌子,本來已經很尖利的聲音又提高了些:“結果!你們這些圣上心里最親厚的!也傳出非議圣上的事來!實在是冷了圣上的心!”
楊寒星注意到了,他一直沒說廠公,只是說圣上——當然,如今這兩個詞差不多是一個意思了,但……
她的心有些沉了下去,但兩種說法終究還是有區(qū)別的,雖許多的人如今肯定寧愿得罪圣上也不遠得罪劉廠公,但大明律里可沒非議劉瑾這罪名,倒是非議圣上,那是鐵板釘釘的十惡不赦的罪。
他這是直接想要讓段修己死。
就因為兩句發(fā)牢騷的醉話。
楊寒星頭低得更低了,嘴角卻扯出一抹笑來,權勢滔天,權勢滔天啊。
明白蘇銘這話意思的并不楊寒星一個人,段修己猛然抬起頭來,大冷的天,濕透的衣服,他凍得嘴唇都是紫的,顫抖著,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他為自己爭辯:“卑職并無非議圣上之心!”
“卻有非議圣上之舉!”座上的人冷酷地下了結論,“無識人之明?朝政混亂?這等話難道并非出自你口?既出自你口,那你還有何可說的?”
段修己這才明白了,這不是來審他的,這是來判他的。
他求助的往周圍瞧,希望誰能站出來幫幫他,他平日里待他們也不算苛刻。沒人站出來。他又去看許泛,他們兩個一塊兒從錦衣衛(wèi)里出來的,關系也算可以,他是在場這些人里唯一能在蘇銘跟前說上話的,至少幫他說兩句話吧。但許泛一眼都沒看他。他目光停在了楊寒星身上,他對她是有知遇之恩的,她總應該站出來替他求句情吧。
楊寒星沒抬頭,她知道段修己肯定會看她的,但她沒抬頭。
從他進東廠起他就應該知道這兒是個什么地方,平日里再一團和氣,終究是要吃人的,楊寒星漠然的想,他大概是怕得糊涂了。
都到了這種時候了,段修己稍微有點種,也應該站起來罵兩句閹狗誤國,這至少能讓他看起來像個走錯了路的英雄窮途末路。
可是他不想死。
所以他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眼淚鼻涕一塊兒往外涌:“公公明鑒!奴才并無對廠公不忠之心!廠公明鑒!奴才只是一時醉酒了胡說!奴才知錯了!”
蘇銘干癟的嘴唇扯出來一個笑,看向跪著求他的段修己。他年紀不輕了,也沒了許多,可也算是熬出來了,段修己還很年輕,什么都不缺,可是卻熬不出來了。
這樣的場景讓他快意,他輕飄飄的:“酒后吐真言?!?br/>
一句話判了段修己的罪,他伸手招呼身后小黃門:“圣上口諭,東廠百戶段修己,雖其行無可赦,終究曾為國盡忠的份上,賜酒一杯?!?br/>
小黃門托著盤子走到了段修己跟前。
盤子里是一杯酒。
“這是圣上體恤,給你個體面?!?br/>
段修己不至于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肯喝,他跪著往蘇銘身邊挪:“公公,奴才知錯了!奴才知錯了!求公公留奴才一條狗命,奴才給公公做牛做馬……”
還沒蹭兩步,許泛一揮手,上來了兩個人,直接拖著他往西廂房去了,小黃門端著酒跟在后邊。
在場許多人一直繃著的背并沒有隨著段修己的呼喊聲漸漸遠去而放松下來,這是段修己一個人的罪是沒錯,但朝堂之上,向來沒罪止己身的道理,廠公他又不是個大度的人,保不準親信什么的,都要清算的。
果然,蘇銘的視線落在前邊被捆著的那幾個的身上:“你們幾個,雖當時并未開口,但這般對廠公對圣上不敬的言行,居然也并不制止,可見其心也是有異!”
一群人瑟瑟的抖,此起彼伏的“奴才知罪”。
不過蘇銘看起來并沒有要做絕的想法,手一揮:“拖下去打二十杖,長點記性?!?br/>
好歹性命無憂,甚至都沒說降職之類的,于是一群人吊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都不用人拖,爭先恐后去領刑,認錯態(tài)度不可謂不積極。
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了,蘇銘伸手一指:“胡波元領百戶職,于峰告發(fā)有功,升番子?!?br/>
楊寒星余光里瞥見了于峰得意的笑。
“記著自己的本分,這般去哪里人人都敬重的風光!是誰給你們的!都記著!”蘇銘本意也只是殺雞儆猴而已,這時候雞已經死了,事便算是完了,一揮手,“散了吧。”
一時間還沒人敢動,是胡波元領頭先站了起來,其他人才都陸陸續(xù)續(xù)地站了起來,慢慢的往大門口挪,一旦挪出去便開始竄得飛快了。
楊寒星也終于松了口氣,站了起來。
“楊寒星。”
然而剛站起來,便聽見尖細的叫她名字的聲音,蘇銘又問他身旁新上任的百戶胡波元:“是叫楊寒星吧?”
胡波元一臉得志的春風:“回公公,是?!?br/>
“卑職楊寒星,”腿真的很疼,但楊寒星沒有絲毫猶豫,噗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見過蘇公公,有勞公公掛牽?!?br/>
蘇銘沒讓她起來:“聽說段修己待你頗親厚?”
段修己對她不錯,這事整個衙門的人都知曉,她若是隱瞞,反倒顯得心中有鬼了。
楊寒星一個頭叩下去:“回公公,卑職確實是段修己提拔進來的。卑職時刻記得當初廠公不計較卑職女子身份,破格讓段修己把卑職召進來的恩德。”
“倒是個明白的,”蘇銘挺滿意這話,“廠公寬仁,咱家也不是濫施威風的惡人,既然今日你并不在望月樓,今后好好為廠公做事也就是了,聽聞你辦事還不錯。”
“為廠公盡忠職守,”楊寒星再表忠心,“是卑職的本分?!?br/>
“你能知曉便好,不過以后也不必跟著吳荃了,”于峰也一直沒走,在胡波元身后,蘇銘沖他示意,“跟著于峰吧。”
跟著誰不是跟,何況這是像給她說不得場合嗎?楊寒星頭又一個頭磕下去:“卑職全聽從公公吩咐?!?br/>
“還有一事,”蘇銘笑著,“大學士府,是你在盯著?”
“是,”楊寒星不太明白他這時候為何要問這個,但還是很謹慎地回答了,“昨日剛去,今日待會兒也要去?!?br/>
“可有什么問題?”這問題段修己問過了。
但楊寒星明白,蘇銘想要的,肯定不是她給段修己的那個答案,不過她向來收錢辦事的……
楊寒星有些糾結。
“卑職愚笨,并未發(fā)現什么問題,”楊寒星看著蘇銘笑得皺紋橫生的臉,又補充道,“只是有些疑惑昨晚楊大學士讀后漢書時,有段話為何翻來覆去的念?!?br/>
蘇銘眉毛揚了起來:“哪段話?”
活著最重要了,楊寒星下定了決心。
“說是,親賢臣,遠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