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藥店的店面就沖著街，但眼下關(guān)著門，從旁邊的窗戶里面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顯示著里面應(yīng)該是有人在的。

    兩個人先圍著這里轉(zhuǎn)了一圈，確定沒有其它的后門，弗蘭克才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敲響了大門。

    “篤篤篤?！?br/>
    三聲門響，沒有得到任何回應(yīng)。

    “有人嗎？”這一次配合敲門響，弗蘭克還開口叫了起來。

    這一回，房間里傳過來“咚”地一聲響，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地了，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收拾聲出現(xiàn)，這下確定屋內(nèi)有人了。

    弗蘭克立刻又拍起門來，終于，一個有些尖利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來：

    “別敲了，等等！”

    足足等了五分鐘，弗蘭克差點忍不住要再來一輪猛烈的敲門時，那扇黑漆的大門才從里面被打開，一個圓圓的腦袋探出了一半，用謹慎的眼光打量起門外的兩個人。

    “你們干嘛？有什么事？”圓圓小腦袋的主人發(fā)出了尖利的聲音，先前在房間里應(yīng)答的聲音也是他。

    “你這里是藥店，來這里當然是買藥了?！备ヌm克沒好氣地回答。

    “哦，對，藥店……那，進來吧！”那藥店的主人似乎都沒想起自己這家店的經(jīng)營方式，此刻才驀然反應(yīng)過來，于是把門推開，讓門外的兩人進來。

    推開門，這圓腦袋的樣子才徹底展現(xiàn)出來。怎么說呢……周道安看到這圓腦袋的感覺，就仿佛看見一只巨大的耗子披著人類的外衣。且不說他那猥猥瑣瑣本就和老鼠極其相似的五官，光是他光禿禿的腦袋上幾縷稀稀拉拉的長毛，就莫名像沾了水的耗子毛。加上他微微駝著的背，不自覺勾著的微微顫抖的雙手，簡直是老鼠成精。

    只看這人的尊容，就產(chǎn)生出一種“他肯定不是好人”的感覺。

    不過他這一下坦然地打開了門，倒是又讓弗蘭克猶疑起來。不過既然來都來了，肯定還是要進去看看，他們還指望從這大耗子嘴里套出點有用信息呢！

    兩人進了門，發(fā)現(xiàn)這間公寓的確是被改造成了半個店面的樣子，只不過說它是藥店，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出什么樣子了——

    大廳里還擺著柜臺形的長桌，后面的立柜應(yīng)該就是藥柜，只不過柜子金屬把手上的銹色來看，應(yīng)該很少打開、甚至很長時間沒有打開了。反倒是大廳后面的那間套房，很有“煙火氣”——亂糟糟的衣物散落在狹小的過道上，里間的大床上被子蓋得嚴實，一雙白皙的小腳卻露在外面，顯然那里躺著個女人。加上屋子里飄散著一股酒味，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這大耗子來開門要這么久了。

    他們在打量這家店，大耗子也同樣在打量他們倆。

    “你們要買什么藥？看你們倆的樣子，都不像是有病在身嘛！”大耗子開口詢問起來。

    “我們是經(jīng)人介紹，來找托馬斯醫(yī)生的?！?br/>
    聽到托馬斯醫(yī)生的名字，大耗子的眉頭一揚，他倒也沒有追問是誰介紹來的，只是說道：“托馬斯醫(yī)生不在這里，有什么事你們可以先跟我說?！?br/>
    由于瑪姬并沒有告訴他們托馬斯醫(yī)生長什么樣，所以周道安他們也無法確認眼前這大耗子是不是就是托馬斯本人，但大耗子屋子里濃郁的酒氣和微微顫抖的雙手，都顯示出這位沉湎酒色、神經(jīng)已經(jīng)有所損傷的大耗子，不可能是一個時常要保持動手術(shù)狀態(tài)的醫(yī)生。

    “那……能告知在哪可以找到托馬斯醫(yī)生嗎？”周道安追問道。

    “我想我沒表達清楚我的意思……”大耗子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托馬斯醫(yī)生一般是不坐診的，尤其是我這里只是家藥鋪……”

    他盯著兩人，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繼續(xù)說道：“但我能幫你們約到托馬斯醫(yī)生，你們可以把我看作是托馬斯醫(yī)生的代理人。做這一行的，我們得非常小心，雖然你說是熟人介紹，但我也知道你們找上的八成是個婊子——她們?yōu)榱隋X就能出賣任何信息……所以，你們得先告訴我什么事，我才能判斷要不要幫你們預(yù)約?！?br/>
    周道安和弗蘭克對視一眼，弗蘭克眼中是期冀，但周道安的眼色則復(fù)雜得多。按理說，大耗子一聽到托馬斯醫(yī)生，就應(yīng)該預(yù)感到了他們的來意。但仍然堅持要先聽他們的“故事”，加上之前瑪姬囑咐他們不要暴露她……這說明大耗子背后的托馬斯醫(yī)生很是謹慎。

    墮胎醫(yī)生本就不是能拿到臺面上說的職業(yè)，小心點本無大錯。但周道安始終覺得在東區(qū)這么混亂的地方、如此謹慎的做法實在有些異常，加上開膛手的因素……周道安的腦子飛快地動了起來。

    “是這樣，這小子……”弗蘭克正準備按照老套路開口。

    “我的大嫂！”周道安忽然搶著說了起來，一邊給了弗蘭克一個眼色，一邊語速飛快地說道，“我的大嫂不久前被人強暴了，結(jié)果意外懷孕，她得打掉這個‘罪惡’的種子。你知道，外面的診所沒有一家會接這種活兒，我的朋友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你這里，所以才帶我來了。只要托馬斯醫(yī)生肯幫忙，我們愿意多出錢。”

    “哦？詳細說說這件事。”大耗子沒察覺周道安搶話的異常，反倒是對大嫂被強暴這件事相當感興趣。

    此刻，演戲的主角已經(jīng)成了周道安。弗蘭克雖然不明白為何周道安忽然要改“劇本”，但今天一天的相處和之前的配合，讓他已經(jīng)開始有些信任這個搭檔了。所以他干脆閉上了嘴巴，看周道安怎么“圓”。

    “我的大嫂孀居已久……哦，我大哥比我大了將近二十歲，所以我大嫂年紀也不小了……雖然我大哥死得早，沒留下一兒半女，但我大嫂一直在我家照顧我的父母——你知道，這是我們東方人的傳統(tǒng)?！?br/>
    周道安腦子一邊飛快地構(gòu)思，一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有些凌亂，這樣符合他底層窮苦人民文化水平不高的設(shè)定，也更顯真實。

    “我們半年前來到這座城市，我在東區(qū)當學徒，我大嫂則在碼頭做廚娘。半年下來，我們生活好不容易上了軌道……可是，碼頭那幫流氓，欺負我大嫂沒有丈夫，平時就總是占我大嫂便宜……我大嫂為了這份工作，只能忍受，也沒和我們提起過……沒想到……”

    周道安咽了口口水，做出一副憤怒的表情：

    “三個月前，我大嫂被幾個酒醉的散工給強暴了！她原本還打算默默忍受這件事，可連續(xù)幾個月她都沒來月事，加上一些生理反應(yīng)，我們才知道，她意外受孕了……這件事，在我們東方人的傳統(tǒng)里，是奇恥大辱！如果我大嫂真的把孩子生下來，在我們東方人的生活區(qū)她將抬不起頭。我的大嫂一直照顧著我們幾個弟妹，我不能看她忍受這種屈辱，所以……哪怕出再多的錢，我也要幫她解決這個麻煩！”

    “這樣啊……你大嫂……是東方人？我聽說東方人的皮膚都格外細膩，所以三十多歲也不顯老……哦，對不起，無意冒犯?！贝蠛淖语@然已經(jīng)開始遐想了，臉上帶著猥瑣的笑容，道歉也并無多少誠意。

    “是的，但我大嫂有一半閃米特人的血統(tǒng)，所以她的頭發(fā)和我們一樣是黑色的，但鼻子和我們東方人不一樣……”周道安貌似誠實地回答起來。

    “哦，原來是混血……嘿嘿嘿……哦，抱歉，這么一說，還真是位可憐人，真不幸……”大耗子又是一陣遐想。不過他總算是沒有太過火，加上周道安已經(jīng)反復(fù)提到了“不論花多少錢”這樣的“豪言壯語”。

    “那……我看來必須得幫助你了……介紹你們來的人應(yīng)該也說過，托馬斯醫(yī)生是這片地方技術(shù)最好的人，從來沒留下什么后患，但他也從不接陌生的‘圈外人’。所以……他的診金不會少?！贝蠛淖友壑橐晦D(zhuǎn)，開始談起生意來。

    在他看來，兩個衣著普通，混跡于東區(qū)的年輕底層勞動者，如果沒有真實經(jīng)歷，哪里能編出這么一段故事？誰又能知道，周道安骨子里的靈魂，原先做得就是編創(chuàng)和策劃？

    “只要能幫到我大嫂，多少錢都可以！”眼看大耗子已經(jīng)信了自己的說法，周道安立刻加了一把火。

    “好的，我知道你很有情義……你們看，托馬斯醫(yī)生一次手術(shù)的花銷，大概是……兩鎊。”大耗子深知“趁火打劫”的奧義，稍作猶豫，報了一個價。

    兩鎊，也就是24先令，換算成價值，大約是十九世紀末一個技術(shù)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對于每天打幾份工，收入不過五六便士的底層人而言，這就是一筆巨款！

    “兩鎊？這太貴了，我們?nèi)胰说姆e蓄湊在一起也湊不到這個數(shù)字??！”周道安立刻叫了起來。他當然不能馬上同意，一來他從瑪姬那兒已經(jīng)知道，墮胎手術(shù)雖然價格不菲，但還價也是可以壓到10先令的，也就是一鎊不到。這大耗子明顯是獅子大開口……二來，如果他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這個條件，大耗子反而會心生疑慮，懷疑他們真正的動機——畢竟他們還真不是打算讓托馬斯醫(yī)生來動手術(shù)的，只是為了找到這個醫(yī)生，然后讓他吐露一些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