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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淅瀝瀝的, 落在地上, 濺起一個一個的小水坑。
江阮輕輕推開房門,祁燁依舊端坐在桌前, 桌上燃著的燭火已然快要熄滅, 他坐在暗影里,一動不動, 眸中的光芒散著不知落在何處, 身旁是被微風吹開的窗子。
屋外暗夜細雨,屋內青燈孤影,江阮的心不知為何就疼了起來。
江阮拿起橫桿上的外衫走過去披在他的身上, 眼中帶著疼惜, “外面下雨了, 別著涼了?!?br/>
江阮握住他的手, 冰涼的觸感, 眉頭緊緊蹙起, 抓起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暖著,責怪道,“怎的這般涼?”
祁燁緩緩抬頭望向她, “你有沒有什么想要問我的?”
他的手大, 她的手小,她根本無法將他的大掌包裹, 只好兩只手來回使勁搓著, 想要給他搓熱了, 聞言想也沒想的搖搖頭,“沒有?!?br/>
祁燁眉輕皺了一下,“你不想知道關于晴思的事情?”
江阮頭也不抬,心思全在他的手上,“晴思姑娘的事情,桓兒都同予我說了,是你幫她離開百花樓的,我第一次見到晴思姑娘時便覺得她是個好姑娘,一直覺得她在百花樓那種地方可惜了,可惜她是官妓,無法贖出,現在她能夠得以離開那個地方,我也挺為她開心的?!?br/>
“桓兒說的這些你都信?”
“是啊,為何不信?”江阮笑了。
祁燁眉目似是溫和了許多,“所以你就沒有旁的要問的?”
“沒有啊?!苯罱K于將他的手搓熱了一些,又換了他的另一只手繼續(xù)搓著,順便抬眸笑看了他一眼,“桓兒總不會騙我的?!?br/>
祁燁也輕笑,“不管桓兒有沒有騙你,你都很好騙。”
江阮淡笑著沒有說話,好不好騙分人而言,她若想讓他騙,他說什么她都信。
等他兩只手都熱了一些,江阮又道,“前兩天我讓漓兒去扯了些布匹回來,要給你們做幾身衣裳,你站起來,我給你量一下尺寸?!?br/>
祁燁順從的起身,江阮讓他雙臂展開,用手比量著量他的肩寬。
祁燁感受著她的手在他背上來回動著,嘴里小聲的念叨著,然后傳來毛筆在紙上寫字的輕響,募得就想起來晴思臨走之前所說的話。
雙臂垂下,手指微縮,祁燁平淡的開口,“阿阮,你可知鰥寡孤獨為何意?”
江阮量完他的肩寬,又開始量他的腰圍,聽到他的話不由有些疑惑,“你怎會無來由的想起這個詞?”
“沒什么,只是不知為何突然就想起來了?!逼顭畹恼Z氣有些晦澀。
江阮手頓了一下,自他身后往上看去,他的背脊僵直,似是帶著一股冷意,江阮的手緩緩往前環(huán)住了他的腰,慢慢收緊,頭枕在了他的背上。
祁燁的身體忍不住顫了一下。
有些事情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可是這些時日每一個出現在他身邊的人,每一件與他相關的事兒都在告訴她,他不簡單,他絕不只是一個行走江湖給人算命卜卦的書生,也不只是普通富貴人家的公子,這些認知讓她心慌,她害怕知道他的身份,她怕有一日她知曉了一切時,他會離開她。
這些日子,他在她身邊,他們過著普通的小日子,她很開心,很快樂,異常的珍惜,她總怕有一天睜開眼睛發(fā)現這一切都是夢。
而此時她卻發(fā)現,他似是比她還要懼怕一些。
江阮斂了眼中的水光,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揚起一抹笑容,“鰥寡孤獨說的是無妻無子,無親無友,這般不好的一個詞,提起它來干嘛?!?br/>
祁燁闔了闔眼眸,“...我怕我終有一日會落得如此下場?!?br/>
江阮心里一動,一股異樣的情緒油然而生,下一刻她松了他的腰轉到他身前,仰頭看著他,“我是你的妻,你豈會無妻,日后咱們還會有孩子,你豈會無子?有妻有子,還有那么多好友,豈會鰥寡孤獨?”
有妻有子,祁燁想著那個場景,心中陡然暖了起來,他若是那冰冷徹骨的寒水,她便是那寒水之中的暖石,源源不斷的散發(fā)著熱量溫暖著他的身心。
江阮卻挑眉,聲音陡然亮了起來,“你是不是開始嫌棄我,所以想要休了我?”
祁燁皺眉,握住她的手,語帶責怪,“你這是說什么渾話呢,我豈會休了你?!?br/>
江阮忍不住偏開頭悄悄笑了一下,然后恢復一本正經的模樣,看著他,“我覺得相公你這幾日似是有些憂慮,想來你在家里也悶了許多時日了,若明日雨停了,我?guī)闳ビ皴\樓聽小曲兒吧?!?br/>
“玉錦樓?”
“對啊,我聽葉舟逸說過幾次那里的姑娘人美聲甜,很早以前就想去見識一下了?!比~舟逸喜歡混跡于那些玩樂場所,每每喜歡到她這里來炫耀,她早就有些心癢了。
祁燁也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向往,不由疑惑,“既然這般想去,以往為何沒去過?”
“我一個婦道人家,怎么好去那些地方,不過現在好了,有相公你在,就可以去了?!苯钔熳∑顭畹母觳?,笑容滿面。
祁燁此時此刻恨不得將她揉進心里去,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以為生活不過如此,是窮人家柴米油鹽的斤斤計較,是富人家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從來沒想到有一日,他會想要放棄所有,只想跟她在一起,守著這個小院,守著這個胭脂鋪子,白頭偕老。
這一夜的祁燁似乎對她格外疼惜,要了她一次又一次,伴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曖昧而火熱。
*
清晨時,雨已經停了,升起了太陽,柔和的光芒落在院中猶帶著水珠的草木上,顯得既清新又好看。
漓兒與宴琨端了早飯出來,眾人圍在桌前吃飯,江阮四下看了一眼,“咦,花神醫(yī)呢?怎么不見他出來吃早飯?今天有他最喜歡吃的花卷?!?br/>
榕桓,宴琨還有祁燁動作俱是一頓,接著又一齊繼續(xù)吃飯。
江阮見他們的反應,更加納悶,“花神醫(yī)哪里去了?”平日里見到吃的他可是最積極的。
榕桓和祁燁不說話,宴琨沒辦法,輕咳一聲,“他,他有病人,去給人治病去了?!?br/>
“不可能?!苯詈V定的搖頭,就連祁燁找他,都需要宴琨又打又罵的,還有何人能在他心目中占據這么高的位置,讓他一大早的親自去給人治病。
見江阮不信,宴琨向祁燁投去求助的目光,忽而想到祁燁看不到,沒辦法的撓撓頭,“真的,夫人,花爺確實是去給人治病了,那人,那人出的銀子多些?!毖珑Y結巴巴的編著瞎話,這夫人越來越難糊弄了,他總不能告訴她實話,說花琰一大早便被人給擄走了吧,豈不是要把她嚇壞了。
江阮偏頭想了想,終于沒有追問,想來那病人出的銀子確實是不少的。
早膳后,江阮回房換衣衫,祁燁坐在前廳里等著。
宴琨湊上前,小聲道,“主子,今個兒您與夫人一起上街去,屬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便不要講了?!逼顭疃似鸨K飲了一口清茶。
宴琨怔了一下,繼而撓撓頭,他家主子何時也學會說這種讓人冷場的笑話了。
“...屬下還是要說的?!毖珑尚陕暎爸髯?,您今日與夫人一同出去,萬不可同平日里那般整日板著一張臉?!?br/>
“我何曾整日板著一張臉了?”祁燁不悅的望向他。
宴琨瑟縮一下,您板沒板著一張臉您自己心里沒點兒數嗎?
當然,這話宴琨自然是不敢當面說的,只斟酌著措辭,“主子,平日里您不喜說話,不說話時也不喜笑,夫人與您相處久了,自然沒什么,可是你要到了街上去,還這般冷淡,讓人看了會背后里說閑話的?!?br/>
“您也知道這些市井婦人們閑來無事便閑言碎語的到處瞎傳,夫人嫁給了您,她們在背后里說的有多難聽您也猜得到,您也得讓夫人臉上掛得住呀?!?br/>
“您覺得屬下說的可還算對?”宴琨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他的表情,好在他此時看不到,若看得到,只用他那冷若冰霜的眸子瞪他一眼,今個兒這些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是夫人平日里對主子的用心他都看在眼里,偶爾外出聽著外面那些長舌婦們不安好心的編排自家夫人,他有些替夫人不值。
祁燁白皙的手指緩緩的一下一下的敲擊著桌面,若有所思。
屋內安靜的練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得見,宴琨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祁燁突然抬頭,扯了扯嘴角對宴琨勾起一抹笑容,“這樣可好?”
宴琨看著那僵硬的硬擠出來的笑,咽了一口唾沫,他是不是做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