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皇太后親臨宣室殿?!皇帝收回了賜婚旨意?!”衛(wèi)子夫氣極攥緊椅把,竟生生折斷一根水蔥似的指甲,亦渾然不覺疼。
“夫人,小心身子啊?!比镄沮s緊上前查看,只見她右手小指指甲齊根折斷,根處滲出點點血絲,急呼宮人,“快取傷藥膏來。”
衛(wèi)子夫任由蕊芯為其涂抹傷藥膏,那膏清涼舒服,她渾不在意傷在何處,只對伏地顫抖的女使錦玉道:“你倒是乖覺,勸我給姐姐備下嫁妝,正好沖沖喜,以免陛下下旨后的忙亂。現(xiàn)在可倒好,嫁妝用不著了,平白便宜了旁人?!?br/>
錦玉瑟瑟發(fā)抖,用衛(wèi)子夫能聽見的音色,小聲道:“是奴婢失算,哪里想到會冒出什么竇氏女?!說起來是那公孫太仆沒福氣,大小姐生的好,性格純良,又有我們夫人在,提親的人踏破門檻?!?br/>
衛(wèi)子夫唇邊露出一絲笑容,她成為皇帝寵妃,她的哥哥成婚后分府居住,母親和眾姊妹兄弟們也有了別苑而居,不再是寄人籬下的奴兒了。當初她們衛(wèi)氏姐妹三人美名遠播,可來的全是低賤的人求娶,或者是高門子弟只想當她們是倡伎玩樂。現(xiàn)在好了,兄弟們慢慢登堂入室有了前途,兩個姐姐,也有高門大戶來求娶了。只可惜,如今,求娶正室的不外乎是商賈之輩,有高門官家,也只說合繼室或妾室。只有她能左右皇帝賜婚,才能為姐姐們求得好姻緣。
可恨那公孫賀,看上了不知哪兒冒出來的竇氏女,生生抗旨!
竇氏女?
衛(wèi)子夫豁然開朗,冷聲道:“錦玉,這事不怪你,下去吧?!?br/>
錦玉如蒙大赦,道了萬福趕緊退下不提。
蕊芯自去蹲下給衛(wèi)子夫捶腿,原本這都是小宮人做的活,不過她看出夫人有話要說,便摒退眾人,獨留著伺候。
“夫人可有良策?”
衛(wèi)子夫微微閉上眼,舒服的呻/吟,長長的秀發(fā)垂落至榻上,如黑色絲錦一般泛著光澤。
“良策?我能有什么良策?太皇太后的族系,我碰得了么?”
蕊芯略微訝異,“那竇氏女是太皇太后一族?”
衛(wèi)子夫冷笑,“天下姓竇的,可不就屬那個人的家族最為尊貴么。”
“可是,大漢姓竇的何其多,也不一定就是太皇太后族系的人。這些年,因著竇氏一族繁榮,多少冒著他們名頭的人,也抓了不少了。”蕊芯捧上一碟子南豐新貢上的蜜橘,這蜜橘經(jīng)冬季大雪凍壞不少,本就不多,皇帝只賜給皇后和她一些,下剩的給了華裳,旁人再沒有了。
衛(wèi)子夫拈起一瓣吃了,“那公孫太仆是什么人?平頭百姓可以隨意見的么?若非有人相助,我就不信這般巧,偏偏我要給姐姐尋得夫婿,正好看中竇氏女,怎得不是陳氏女?劉氏女?”
“若不然奴婢去打探一番?”蕊芯道。
衛(wèi)子夫擺擺手,道:“不必了,事已成定局,和竇氏有關(guān)也罷,無關(guān)也罷。如今我們是卵,他們是石,以卵擊石沒什么好下場。只得舍了公孫賀,再尋他人罷了。這都幾個月了,小公子還未找到,母親怎么說?”
蕊芯思及此,想到衛(wèi)媼總是啼哭不已,未免夫人煩心,只道:“夫人很是疼愛小公子,二小姐倒是不再抱有希望了?!?br/>
“她從一開始就希望小公子消失!”衛(wèi)子夫提起衛(wèi)少兒便生氣,想著那三歲小兒下落不明,作為一個私生子,其實可有可無,不過為聊母意罷了?!斑€是叫人慢慢尋吧。”
“諾?!?br/>
皇太后在太皇太后等人授意下,同皇帝深談許久,最終打消皇帝誅殺公孫賀的念頭,并賜婚竇殷淑。阿嬌命人在市井百姓間流傳此事,將二人情意傳得神乎其神,把公孫賀塑造成一位忠貞不渝的癡情男子,竇殷淑為為救情郎舍命入宮的奇女子。而皇帝在其中形象最為高大,乃是一個體恤臣子,并通情達理為民為公的好皇帝。
長白將這些夸夸其談,以著重夸贊皇帝為主說了一通,皇帝龍顏大悅,頗覺此事處理的極妙,本對衛(wèi)子夫懷有的一份愧疚之心瞬間消失無蹤。
“陛下仁心仁德,成全了那一對小兒女,公孫太仆攜妻竇氏,上書請求面見陛下謝恩呢?!遍L白眉開眼笑的說。
皇帝本就很欣賞公孫賀,氣極要殺他,不過是他要抗旨不遵,忤逆圣意。今次事情解決,所有怨懟全部煙消云散,自是愿意見一見的。
“命人傳他入殿!朕倒要瞧瞧,把他迷得神魂顛倒的,是個怎樣的女子?!?br/>
公孫賀是個容貌一般卻很耐看的年輕人,他望著身邊面容姣好嫻靜的女子,目光中透露無限溫柔。兩人跪下行大禮,恭敬拜見皇帝。皇帝佯裝不滿,對公孫賀道:“太仆放著大好前途和朕的看重,就為了那個女子么?”
公孫賀深深一幅,又是一禮,“微臣得蒙陛下賜婚,乃祖上修來幾世之福,本不應辭。奈何那日與拙荊偶遇,一見傾心。故微臣今生今世只愿娶她一人為妻,再容不下其他人??v然衛(wèi)夫人長姐再好,微臣也只能辜負了?!?br/>
竇殷淑滿心震動,眼圈不禁紅了。
皇帝本該對這不識抬舉之人施以懲戒,卻在聽完他這番話,又看見他毅然決然的模樣,有些動容。
“古來三妻四妾,愛卿當日何不允了這門親事,大不了再納了竇氏為妾?如果怕委屈了她,朕親賜個貴妾也就是了?!?br/>
公孫賀望著竇殷淑淚眼朦朧的美麗容顏,堅定道:“人心巴掌大,只可容一人。既然微臣認定了她,定要給她唯一的名分。竇氏傾心微臣,微臣又豈能納妾傷了她的心。此生娶其一人,必相守到老,永不辜負!”
皇帝聽罷,倒默默良久。他轉(zhuǎn)而看向一直不發(fā)一語,只含情望著公孫賀的竇殷淑,道:“你既鐘情公孫愛卿,豈不知他抗旨的后果?還那樣一意孤行的要嫁他,甚至不顧惜他的性命么?”
竇殷淑握緊公孫賀的手,含笑道:“陛下,當日民女既知您有意賜婚衛(wèi)氏,其實已經(jīng)死心。但又聽說夫君抗旨不尊,即將丟性命。那一刻,民女才發(fā)現(xiàn),所謂成全,不過是民女的一廂情愿,民女從未問過夫君是否愿以性命來守護這份姻緣?,F(xiàn)下里想來,如果夫君接受賜婚,民女另嫁他人也好,長伴青燈古佛也罷,民女自有抉擇。但若夫君以死相守,那民女亦殉節(jié)追隨。所謂一心,不就是這樣么?不自以為是的對他好,而是尊重他的想法,誓死追隨!”
這樣不卑不亢,這樣的深情厚誼?;实垡嗪苷饎?。怪不得這女子能令公孫賀以命抗旨,她的剛毅忠貞,果真有獨特的魅力!
“好!”皇帝片刻后撫掌大笑,他自詡多情之人,他御下臣子也必是有情有義的好男兒!“本來賜婚你二人,皆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如今看來,你二人值得朕的寬恕,值得賜婚!傳朕旨意,賀公孫夫妻新婚之喜,著賜黃金百兩!”
二人感恩戴德,深深叩拜,“謝陛下恩賞?!?br/>
這通賜婚鬧劇以皇帝名聲遠播而終結(jié)。而衛(wèi)子夫那邊,皇帝也給予補償。將衛(wèi)君孺賜婚主簿李典,又賞賜各色綢緞珠寶,加之衛(wèi)子夫早已為姐姐準備好的嫁妝,婚禮辦的熱熱鬧鬧,也算全了臉面。但那李典家境普通,又只是個主簿,較之公孫賀大不如。衛(wèi)君孺本抱著滿心憧憬,指望妹妹從皇帝處求得一份非富即貴的姻緣,沒曾想到平淡了些。已是忘卻昔日不堪的過去,今次難免多了幾分怨言。
阿嬌那邊因竇殷淑是竇氏遠親,不便接觸怕引起皇帝無端猜忌,只送了賀禮。竇殷淑自然感激太皇太后和皇后的安排,若不然她今次還不知嫁于什么樣的人。公孫賀相貌堂堂,有著好前程又傾心于她,此生是無憂了。
這一通忙亂,禮部開始為皇帝的生辰做準備。初夏日燥熱已起,除了日常去探望太皇太后,按例去給皇太后問安之外,她基本不大出殿門,連接幾日暑熱,懶怠往頭上配那些繁復裝飾,索性免了嬪御們的請安。
可這想躲懶,想清靜,卻偏生清靜不得。這不洺燕入殿稟:“殿下,韓大夫求見?!?br/>
提起韓嫣,阿嬌頭直疼。
自那日三月狩獵結(jié)束的宮宴后,她顧著詢問唐氏的胎像,忽略洺燕遞上來的錦書一封。導致的結(jié)果便是,五日內(nèi)必有錦書奉上,封封是韓嫣親筆。
仗著皇帝的寵愛肆意任性,阿嬌只得無奈苦笑,他死不足惜,自己可不想陪他一起死。
“就說孤午歇……”這等求見月月一回,阿嬌總躲著不見,生怕惹出什么風言風語。
洺燕忍住笑,一本正經(jīng)道:“殿下,韓大夫說了,若今次殿下再不見他,他就吊死在椒房殿門前?!?br/>
“……”
阿嬌臉黑的難看,“他若想死,孤不攔他!”
話音未落,遠遠有漆凳倒地的微弱聲傳來。
阿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