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寧明海死后,血玉門諸人便已早早離去。小手段寧家二房的當(dāng)家被毒死了,誰知會有怎樣的滔天風(fēng)雨?傾蓋之下,哪些人安然無恙,哪些人會被這風(fēng)雨刮得肉離骨散呢?
何田田本也想走的,他早就想走了——從寧明海出現(xiàn)在閣樓,彈奏出江湖絕技“大音希聲”,葉云生向琴聲處尋去的時候,他就想走了。
可寧明海不讓他離去,寧家從來不會把何家放在眼里,但也不會小瞧何家。
原本葉云生與寧家許多年來親如一家,估計也沒有人會想到,某一天,寧明海會與葉云生對峙于得意坊的閣樓上。
就連葉云生自己都想不到,然則更出人意料的是寧二叔居然被毒死了,就在他的眼前。
寧明海中了無生散,葉云生叫何田田和紅大娘上樓來,只因這毒雖是淺淺下的,但他心里卻認(rèn)定了,何家與此事必有關(guān)聯(lián)。他需要何田田給他一個解釋。
何田田一直默不作聲,這時聽得穆芳青詢問紅大娘姓什么,卻忽然說道:“雖惜紅顏薄命,但人死不能復(fù)生,大娘你莫要如此傷心,尚需節(jié)哀,江湖路長,還要為今后考慮?!?br/>
“考慮什么?”紅大娘的情緒猛烈地爆發(fā)出來,憤恨,厭惡,悲愴,俱在一起,沖著何田田而去,“何碎呢!為什么不敢來?就派了你一個,寬慰哪個的心?”
天氣已有些寒意,何田田脖子上卻有許多汗水,他用衣袖抹來抹去,說道:“大娘,慎言,慎言!”
可這個時候紅大娘已經(jīng)完全豁出去了,什么也不顧,只圖一時的嘴快。
“我好后悔,若非心有不甘,這么多年了還是放不下對李奉先的怨恨,又怎會答應(yīng)何碎與他合作……早該知道的,我真傻,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繞回了寧何兩家的爭斗中,還把女兒給賠進(jìn)去了!”
何田田眼珠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想開口跟葉云生說些什么,估計是打算找個借口走開去,正好葉云生的目光掃過來,只看得這胖子心里突突的跳……
“大娘,有葉先生在,這里沒有人能傷得你,你又何必為求活命而編造故事?”
“小胖子,從小到大,你這膽小的性子是真改不了……”
紅大娘不為所動地嘲笑了何田田。她看了眼淺淺,又看向葉云生,最后目光落在穆芳青身上,說道:“我原本姓何?!彼壑猩裆鋈?,曾有的幸??鞓?,多在寡薄涼情中被淹沒了。
這黯然并不陌生,稍稍一轉(zhuǎn),就來到了葉云生眼中。
他看著紅大娘的雙眼,在記憶深處,與平叔那時的眼神,多有相似。
“以前,何平喊我七妹?!?br/>
葉云生問道:“怎么一直沒有聽說過你?”
“早早地就離家出走了,大家也都不認(rèn)我這個小妹,還有誰會把我放在嘴邊呢?”
“下毒這件事,是何碎的計劃?”
“不然呢,毒死你和寧明海,對我有什么好處?”
“我以為,他是要設(shè)計我和寧二叔相爭,引得不死幫入局,與寧家起抵觸紛擾。”
“原本是如此定計的……可我到了得意坊,殺了李奉先之后,小胖子卻給了我一包無生散……說是以防萬一,何碎覺得寧明海最后一定會避免與你相斗,你們兩人不能斗起來,這一局就白忙活了。要我安排淺淺,給你和寧明海下毒,我拒絕不了,何碎這小子,拿整個戲班威脅我,我若不答應(yīng),他就要毀了我這些年的心血?!?br/>
“所以,你就讓淺淺冒險來下毒?”葉云生沉聲說道。玉人已逝,此刻周遭的一切,多多少少,都有些礙眼,更別提紅大娘的面目,在他眼中早已變得丑惡萬分。
何碎有沒有算到寧明海為了對付他,將淺淺攜在身旁,這才給了淺淺下毒的機會?是不是也算到了,淺淺不一定會給他下毒,但在寧明海與他的對峙中,淺淺忍不住會給寧明海下毒?
寧家二房的當(dāng)家一死,襄陽這里的形勢就會重新洗牌,何碎早在隆中荒廟就已準(zhǔn)備收服紫鉞劍派,為謀奪漢水的碼頭市集??上~云生當(dāng)時并沒有察覺到何碎的險惡用心。
紅大娘邊哭邊道:“我能怎么辦?葉云生,要不是你在去年到魏顯府上,對淺淺輕薄了一番,后來陰差陽錯之下戲班與散門爭斗,你又救了淺淺……若非如此,我怎會派淺淺與你來襄陽?!?br/>
“去年,你為何要淺淺去魏府?”
“戲班稍有姿色的年輕姑娘,我都派過去了。因為何碎知道你在那晚要去魏府尋仇。長安局勢已然明了,他插不進(jìn)手,便想通過我,布一招暗子。可我沒想到,那么多宴娘,你誰都不挑,偏偏找了淺淺!”
葉云生不愿在這個時候,再沉下心去思念淺淺,他害怕那種疼痛再一次侵入到身子里面,他不確定以目前的狀態(tài),能不能扛得住。
那個身影,在魏府的夜空下,搖曳著向他走來……
“何碎知道淺淺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按說別的人,我想多半是不知道的,可是對何碎啊,或許是知道但從未明言?!?br/>
穆芳青打斷了兩人的交談,哼了一聲,說道:“好大的一場陰謀詭計,從去年就開始布局了!可你們何家與寧家的仇怨?fàn)幎?,為何要牽連上我?害死我丈夫與孩子,更害了一眾老友兄弟,這卻是為何?”
紅大娘搖頭說道:“這就要問小胖子了,我也不是事事知曉?!?br/>
穆芳青舉起刀,刀尖指著何田田,喝問道:“你說!”
何田田看了眼葉云生,心知自己孤身在此,沒有退路,最終能不能留下這條性命,全靠這人。至于穆芳青,讓她知道也沒有關(guān)系。
“一來,兔舍那邊情勢稍稍復(fù)雜混亂一些,對于后面的變化,能夠更好地掌握;二來,你以前是神女,何碎最討厭高高在上的神女,害你一家,不過是因為討厭你罷了。”
穆芳青氣得鋼刀直抖,正要一刀砍過去,那邊葉云生按住她持刀之手,問道:“這么說,后來賬房妻女之死,便是何碎派人做的?”
何田田不敢隱瞞,說道:“是我們家一位前輩,早年跟著老當(dāng)家,后來在外漂泊,被何碎找來,安排在賬房身邊。”
對那晚兔舍中發(fā)生之事,葉云生和穆芳青都十分清楚,聽何田田如此一說,頓時想到了一同死在屋子里的胡婆子,原來一切都是她的所為,她自己死在屋中,故而沒有人會去懷疑她。
何碎用胡婆子,和賬房的妻女,一共三條性命,逼得賬房與葉云生拼命……原本賬房還有退縮之心……
在隆中,有賬房和沈星長,可還是叫葉云生活了下來。
同樣,在這一處閣樓,有天下第一奇毒“無生散”,也還是叫他活了下來。
前一次,有小兄弟崔勝,后一次,則是淺淺把毒下給了自己。
不知為何,葉云生總覺得寧二叔好似還活著,正躲在某一個地方,彈奏著古琴,這里除了他沒有人能聽到寧二叔的琴聲。
這琴聲悠悠揚揚,不知是悲是喜,聽來總覺得有一些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