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挽扶著嚴凌，跟在霓虹身后重新回到了先前短暫休憩過的小屋。
不過這么會兒的功夫，小屋顯然已經(jīng)布置過一番，床上新枕新褥，小幾上新鮮瓜果與點心，準備好的熱水……袁芯然兌現(xiàn)了她的承諾，并未打算虧待二人。
傾挽方才扶嚴凌坐好，就聽身后霓虹輕道:“時間倉促，今晚就請二位暫時將就一下。姑娘與公子在清風寨的一切事宜皆交由我打理，若是有任何不便二位都可直接開口。”
傾挽點了點頭，淡然道:“那就麻煩霓虹姑娘了?！?br/>
并未在意她的冷淡，霓虹臉上笑意不改，“姑娘客氣。時間不早，想必二位一定也乏了，若是沒有其他吩咐，那我就不打擾二位休息了?！?br/>
她微微施了一禮，舉手投足竟完全不似山寨土匪。
門吱呀被合上，待院子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嚴凌疲憊向墻上靠去。
若非實在扛不住，嚴大哥哪里會在她面前露出此般模樣。傾挽見之坐在床頭握住他的手，不免憂心忡忡，“嚴大哥，你現(xiàn)在怎么樣？要不要吃點東西？”
嚴凌搖了搖頭，目光隨之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眼珠本就漆黑如墨，凝眸時更如波瀾不興的深潭，深沉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這樣的目光傾挽見過的次數(shù)為數(shù)不多，俱是在她闖出大禍后。最初她也曾嘗試潑皮耍賴以笑化解，可每當此時他卻總似變了個人般，只這么沉靜無言定定瞧她，便讓她再無計可施。
傾挽知他不贊同她的自作主張，即便兩人都知道，這是他們所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她無法與之對視，只得偏開了頭去。可笑她能夠?qū)λ说某靶ψI諷一笑置之，或是毫不費力回以反擊，卻唯獨在他面前像個不會言語的孩子，無法為自己解釋半句。
她張了張嘴，半天開口吐出“嚴大哥”三個字，聲音干啞得仿佛粗石磨過。
“傾挽，我情愿你自私一些，糊涂一些，也不想看你親手將自己陷入險境。我不期許你什么，只希望你平安順遂一世?！?br/>
良久，他長長一嘆，低沉話語字字沉到傾挽心底，天地俱靜。
“嚴大哥，我，其實……”
嚴凌深吸口氣，忽然不想看她此刻的表情。閉了閉眼，他習慣地揉了揉她的發(fā)頂，“傾挽，我是男人，大局一類的事不該由你去思考顧全，你只要向以前一樣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就好?！?br/>
向以前一樣快快樂樂、無憂無慮的就好……
傾挽摒了呼吸，不敢發(fā)出一點點的聲音，只重重地點頭。慶幸此刻的他正閉著眼，沒有看見她現(xiàn)在的樣子，也永遠無法得知她的盤算。
*****
往事在夢中紛至沓來，傾挽半夢半醒間仿佛聽到了什么聲音。激靈醒來，她翻身坐起，好一會兒才確定那聲音的確不是幻覺。
匆忙起身間她身子微微晃了兩晃，只覺得渾身虛軟無力，口干舌燥。抬手撫了撫額，不冷不熱，并無異常。
嚴凌安安靜靜睡在床上，只是身上的被子已經(jīng)翻落在地。月光透過窗格映在他的身上，他的面頰通紅，額上細細密密的都是汗，喉間時而模模糊糊地發(fā)出幾聲囈語。
傾挽輕喚了兩聲，抬手搭在了他的額上，滾燙。
人常說久未病之人但凡生病就是大病，想來嚴大哥就是如此。他打小身子結(jié)實，記憶中從未見他有過一次頭疼腦熱。這兩年他在外執(zhí)行任務(wù)，不敢生病，也沒時間生病，現(xiàn)在猛然閑下來，再加上藥物刺激，這或許才是導(dǎo)致他高燒的原因。
強忍著身體上的不適，傾挽一眼瞧見旁邊架子上的水盆，水涼了，正好。她轉(zhuǎn)身欲走，一直沒有反應(yīng)的嚴凌卻突然一手壓在了她的手上，口中緩緩舒氣，似乎很舒服的樣子。
傾挽就勢坐在床沿，稍許，他神智轉(zhuǎn)醒。
他的眼睛锃亮，一點沒有初醒的迷茫，雙眼直直盯著她，大手攥著她的從額上移開，只是力道大得驚人。傾挽不適地蹙了蹙眉，他渾身緊繃，似是隱忍，更似戒備。
傾挽知道那是習武之人時刻警惕的緣故，正要開口，忽然他一個放松，手上的力道卸了下來。
“嚴大哥，你醒了。你發(fā)燒了，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取水過來?！眱A挽展露笑容，醒來就好，想來并無大礙。
“別走?！彼麤]有放開她，掌心包覆著她的手腕，堅定又溫柔，他道：“別走，傾歌?！?br/>
笑容僵在唇邊。
“別走。”他只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語調(diào)已染上哀求。
傾挽心中鈍痛，抿緊唇，面容幾番變幻，到最后卻只化為蒼涼。時隔多年，原來嚴大哥的傷痛并未減弱，不過是被他深深隱藏罷了。
傾挽從未恨過傾歌，即便是在最初得知被她利用，甚至是兩年前發(fā)現(xiàn)她代替自己留在七王府時都是震驚與不敢置信居多，可這一次，卻真真恨起她來。
她究竟是憑什么，要如此殘忍對待至親的兩個人。
譏笑出聲，在所有力氣都消失之前，她猛地甩開手，冷聲道：“不要將我當成慕傾歌，我不是她，你看清楚，我是慕傾挽?！?br/>
她只來得及說出這番話，忽地腰被一圈，天旋地轉(zhuǎn)間，整個身子被扣著壓在了他的身下。
嚴凌的身體很熱，仿佛能將人融化的熱，傾挽昏沉的頭腦愈發(fā)混沌，力氣漸衰，然而隨著兩人身體的觸碰，傾挽又覺得莫名舒適。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覺。
模糊中他捏住她的下巴，他的臉越壓越近，傾挽什么都看不見了，只有一團黑影壓了下來。然后，唇上軟熱，對方動作小心翼翼，無比珍重……
傾挽徹底失去意識之時，嚴凌卻驀地睜開了眼，這不是傾歌。
他猛地吸氣向一旁挪開，就著月光，他更加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即便意識再怎么不清醒，可身體是最誠實的，永遠不會欺騙自己。
一拳向墻面砸去，掉落的墻皮沾著幾絲濃濃猩紅。他用力撐身坐起，目光盛滿愧疚，不能置信自己險些惹出大禍，更不能原諒自己竟然對珍之重之的傾挽強做出此等之事。
他靜靜看著她，渙散的意識竟帶回了一點點記憶―比如月光下她那無比相似的身影，還有她的那句話，我不是傾歌，是傾挽。
他從沒有當她是傾歌的替身，在他的眼里，兩人的區(qū)別清晰可見?？晌聪氲接谐蝗账€是認錯了，僅僅是因為模糊意識里的那一抹剪影，一認錯便是傷害。
頹然靠在墻上，他還以為自己可以掩飾得很好，至少是在她的面前。
身體仍舊虛軟無力，可并不妨礙他完全奪回屬于自己的意識。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好，可就是因此，一定是哪里出錯了。
身體內(nèi)的欲|念仍在叫囂，盤旋不去。他開始回想自回來后的一切，一雙厲目在屋內(nèi)游移，最后落在了燃燒的蠟燭上。
隨手抄起身上的東西擲了出去，燭火晃了兩下，滅了。
蠟燭熄滅的瞬間房屋外忽然響起輕微的響動，嚴凌繃直了身體，下意識扯過被子蓋在了傾挽身上。
還未等嚴凌有其他動作，人已從窗子一躍而入。
來人一身黑衣，背光的關(guān)系看不清面容，但從身高體型不難判斷是名女子。女子并未向他發(fā)難，反倒徑直向著被子里的傾挽而去。
嚴凌伸手阻攔，女子一手將他攔下，一手已將昏迷的傾挽連人帶被抱在了手里?！拔曳顒駠拦舆€是莫要太大動作引起他們的注意，更何況，公子確定你此刻是我的對手？”
來人說話的語氣暗含針對，嚴凌不知何故，卻聽出至關(guān)重要的一點，她并非本地之人。
“你是什么人？跟傾挽是什么關(guān)系？”嚴凌怎能容許傾挽脫離自己視線，而且此人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她向后退了幾步，低聲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用知曉，你只要知道傾挽與我相識便可，我不會害她?！?br/>
嚴凌不再主動出擊，不動聲色擋住了她的退路，“我不相信你?！?br/>
女子哼笑，“我不需要你相信。你也大可招了他們過來，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周小姐帶著人在山下繞著圈子，沒人帶路根本就進不來?！?br/>
嚴凌沉默，這個女人不簡單，只說她能不引人注意進入清風寨這一點就看得出來。清風寨位置隱蔽，百年來沒讓人發(fā)現(xiàn)，自然也不會那么巧地便讓瀅心闖進來。如果她真的是與傾挽認識……
“你大可放心，我?guī)粋€人出去還不成問題，現(xiàn)在你們不適合再呆在一起。”女子見他思慮良多，終于還是不軟不硬地吐出這么一句，要他放心，也不想再耽擱下去。
多耽擱一分，便多一分風險。
嚴凌見她說最后一句話時目光在自己身上繞了一圈，便明白她已在外面不知候了多久，想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他心里有很多疑問，可她有一句話是對的，他們確實不合適再同住一屋。
還有，不知袁芯然又會耍出什么y謀詭計。
潛意識里他已相信傾挽與這女子確實相識，卻仍不忘警告一句，“若是她有任何意外，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女子聞言半側(cè)了頭，勾了勾唇，“只要你還能查出我的身份。”話畢，帶著傾挽悄無聲息隱沒在夜色之中。
一個“還”字讓嚴凌陡然進前幾步，他望著濃濃夜色，驚疑不定。他反復(fù)查不到的，也只有傾挽在京城的那段經(jīng)歷。
……
呼，終于到100章了。女人是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