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午三點大會接近尾聲，蘇于溪也再沒見過程奕。閉幕式相對開幕式要簡單許多，孟會長代表會務組宣布了最終的評比結果。

    蘇于溪的緞帶孔雀在小型熱帶觀賞魚中得票最高，并且遠遠超過第二名三倍的分數(shù)，在來賓當中也獲得相當?shù)娜藲?。但是若將評比范圍擴展到整個比賽，它還是沒能進入前十名。

    不過值得慶賀的是，嚴洛的銀龍表現(xiàn)出眾，毫無懸念躋身前三，最終以兩分之差摘得全場榜眼的位置，并且早早就有一位富商提出要以三百萬的價格直接買下，現(xiàn)場引得眾人唏噓一片。

    等會后的收尾工作全部完成，才剛四點半不到，距離平時的下班時間還早，孟會長親自宣布，特許所有員工今天提前下班。而前三名參賽選手暫時還不能走，他們得代表協(xié)會跟幾位重要的嘉賓共進晚餐，孟會長自掏腰包以示褒獎。程奕并沒有出席，他很早就借故離場了，只留下趙科齊代替。

    回辦公室收拾好東西，一到協(xié)會大門口，蘇于溪不意外地又看見那輛熟悉的白色轎車，為免車里的人等久，他小跑幾步上前，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轎車隨即啟動，緩緩駛入?yún)R聚的車流里。

    孟沅手握方向盤，專注盯著前方路況。知曉蘇于溪坐快車比較容易犯暈，他特意將車速放得平穩(wěn)些，在經(jīng)過一個路口時，正好趕上紅燈，他便控制車子均勻減速直至停下。

    “比賽怎么樣？”

    微微偏過頭，孟沅問道。

    蘇于溪略帶靦腆的一笑，“總名次是十二，不過在小型區(qū)里排第一，我覺得很滿意，其實挺出乎意料的。”

    他這樣說著的時候，臉頰隨嘴邊的笑紋隱約染上某種明亮的光彩，那是純粹發(fā)自內心的真摯喜悅，孟沅凝視這樣的蘇于溪，唇角也不由跟著輕輕上揚。

    “總分能排到十二，的確已經(jīng)相當不錯了，本來小型魚跟大型魚同場競技就不公平，大型魚先天更有優(yōu)勢，且不論品質，人們總是習慣偏向更貴重的東西?！?br/>
    這番話一半是理性的分析，但安慰和鼓勵的意思卻很明顯，蘇于溪聽出來，眼中的笑意愈發(fā)柔軟，“孟會長也是這么說的，因為我的魚是新品種，他還給了我一個‘會長特別創(chuàng)新獎’。”

    蘇于溪低頭拿出一個紅包，“會長說，這里面是5000元獎金?！?br/>
    孟沅先是一愣，繼而朗聲笑了起來，“喲！不錯嘛，老爺子向來還是很慷慨的！”

    前面路口的紅燈變成綠燈，車子重新緩慢提速，旁邊陸續(xù)有別的車輛超到前面，孟沅卻很沉得住氣，不快不慢保持一個相對平穩(wěn)的速度前行。

    蘇于溪手里拿著那紅包看了一會兒，又偏頭瞧一眼孟沅，突然低聲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孟沅，用這些錢……大概可以買到多少東西？”

    孟沅隨口回答，“那要看你想買什么了?！?br/>
    蘇于溪仔細觀察孟沅，見他神情自然，對于自己的提問并未表現(xiàn)出任何異常，稍微一猶豫，他這才接著說道，“我……我想給爸媽、爺爺和小樂買點兒禮物，就是不知道……該買些什么才好?！?br/>
    由于協(xié)會的工資是得等三個月實習期結束之后才統(tǒng)一發(fā)放，所以眼下這筆獎金算得上是蘇于溪到這個世界以來，憑自己賺得的第一桶金，而當他拿到錢，首先想到的就是給親人買點東西。

    但具體來講，這5000元錢該怎么分配，給什么人買什么東西該怎么安排，這個時代的贈禮有什么講究又有什么忌諱……這些看似簡單的常識，對現(xiàn)在的蘇于溪而言卻委實是一個個大難題。

    找蘇樂商量？可是他還打算給她一個驚喜。

    找嚴洛？雖然他們師徒關系已經(jīng)算很親近了，但要說來平時的接觸也僅限于工作，生活上的事情鮮少有交流；而且蘇于溪到底覺得，他還是沒辦法跟嚴洛解釋，自己身為一個成年人卻不會花錢買禮物是什么原因。

    而孟沅……

    蘇于溪心里隱約有些后悔，剛剛不該一時著急就先向孟沅說出關于禮物的疑惑，現(xiàn)在想來，這個問題還真是挺傻的。蘇于溪低低咳嗽了一聲，轉頭看向車窗外，突然他感覺手肘被人輕輕碰了一下，一回頭，就見孟沅遞過來一瓶礦泉水。

    “小酥魚，忙了一天，都沒顧上喝水吧？”

    蘇于溪愣了一下，礦泉水瓶蓋已經(jīng)被擰開了，他接過握在手里，才發(fā)覺嗓子的確是有點干澀發(fā)緊，而他自己竟一直沒有注意。

    孟沅……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應該不會認為，他連買個禮物都要求助別人，是一件很可笑或是很可疑的事吧？

    凝視著手中的礦泉水瓶，蘇于溪心里忍不住這樣想。

    “你打算什么時候去買禮物，我陪你去?！?br/>
    聽見孟沅說話，蘇于溪一時沒反應過來，訥訥地出聲反問，“呃？”

    孟沅雖然專心開車，眼角余光卻一直有注意蘇于溪，他正睜大眼看向他，神情帶著幾分迷糊，懵懵懂懂……

    與記憶中那個明凈天真的孩子一模一樣。

    孟沅低咳一聲，半帶掩飾地輕輕笑了兩下。車前的電子鐘顯示是16點45分，他略一估計，“現(xiàn)在時間還早，我記得前面不遠有一家商場，不然就在那兒停車，咱們先去逛逛，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禮物，怎么樣？”

    擇日不如撞日，蘇于溪正愁拿不定主意，這次自然全聽孟沅的，兩個人都是行動派，便果斷就近下了車。

    那座商場規(guī)模不小，總共五層樓，放眼望去，只見大小店鋪里擺滿琳瑯滿目的各色商品，隨處可見結伴閑逛的人們。這區(qū)域算得上c城中心，所以即使在工作日也相當繁華。

    蘇于溪頭一次逛這種大型商場，完全沒經(jīng)驗，不過有孟沅在身邊，他倒挺踏實，一點兒也沒有覺得緊張。

    孟沅首先在一樓總服務臺附近找到區(qū)域分布圖，這座商場格局四四方方很是規(guī)整，一層主營金銀首飾、皮鞋箱包，二層三層四層全都是服裝，五層是美食區(qū)和休閑區(qū)，除了地上部分，地下一層還有一個連鎖超市。

    “給阿姨和你妹妹都可以買衣服，不然我們先上到四層，再依次往下慢慢看？”

    “好?！?br/>
    二人乘直梯上了四層。四層主要是運動裝，適合年輕人，蘇于溪本想替蘇樂選一套衣服，后來看過幾家，又覺得跟她平時的穿衣偏好有些格格不入，便作罷了。

    三層是職業(yè)裝，孟沅最先看中了一件酒紅色呢子大衣，寬松款式，略有些收腰的設計也給人優(yōu)雅知性的感覺，應該很適合蘇母。

    蘇于溪起先不太確定，“我好像沒見她穿過這種顏色的衣服……”

    孟沅提起衣架對著鏡子自己比劃了一下，“所以才要試試改變嘛，總穿黑色和棕色顯得沒精神，阿姨皮膚白，穿這種顏色絕對好看。”

    蘇于溪還是有點兒猶豫不決，頭一次給母親買禮物，總想要最完美最合人心意的。

    正當兩人糾結的時候，店里這時進來一位中年婦女，看起來跟蘇母差不多身材，孟沅靈機一動，憑借素來討長輩喜歡的“陽光形象”和“甜言蜜語”，沒多會兒就成功哄著人家?guī)兔υ嚧┝艘幌履羌路?br/>
    不得不說，攝影師的職業(yè)眼光還是比較專業(yè)的，果然那衣服上身效果相當不錯。

    蘇于溪眼前一亮，當即決定買下它。

    現(xiàn)在正是換季的時候，那件衣服打折力度還挺大，比原來便宜了一千多，孟沅其實私底下是幫蘇于溪算了一筆賬的，但是蘇于溪自然不知道這些，等到親自付錢的時候，他只覺得挺有成就感，心里那股喜悅勁兒全都寫在臉上了。

    連收銀臺的阿姨看見也忍不住笑問，“小伙子，給你媽媽買衣服啊？”

    “嗯。”蘇于溪聲音不大卻很肯定地答了一聲，眉梢眼角都滿滿帶著笑意，明亮得讓走過的路人都要挪不開眼。

    等衣服拿到手里，蘇于溪堅持要自己提購物袋，孟沅也沒跟他搶。下到二層，就到了少女專區(qū)。說實話，蘇于溪雖然已經(jīng)大致了解了現(xiàn)在這個時代女孩穿衣服的風格，可有時候猛一看見超短裙什么的，他還是很不好意思。

    而且關鍵是，女孩的衣服樣式繁多，一整層樓看得人眼花繚亂，給蘇樂挑衣服，明顯比給蘇母挑要困難得多，若真要精挑細選時間也不夠，蘇于溪相當犯愁，孟沅完全沒這方面的經(jīng)驗，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小酥魚，我覺得咱倆挑的衣服，你妹妹也不一定會喜歡，不然還是給她買別的東西吧？”

    蘇于溪聞言求之不得，兩個人很快達成共識，直接搭扶梯逃離了這讓人尷尬的一層，下面就到了鞋帽箱包專區(qū)。

    給蘇父買東西其實好選，樣式都比較標準，但麻煩就麻煩在，商務男士的東西大多價格不菲，蘇于溪總共只有5000塊錢，孟沅還得替他規(guī)劃好怎么合理分配。

    最終他們選中了一款皮包，肩挎和手提兩用，雖然外觀比較樸實，但是皮質很上檔次，穩(wěn)重大氣，適合蘇父這個年紀的成熟男士。

    父母的禮物就此順利拿下，蘇樂的還得再考慮考慮，至于蘇爺爺……

    “對了，爺爺總說腰不舒服，他也不去醫(yī)院，我先前就在想，是不是給他找些好的藥膏什么的？”

    “藥膏？”孟沅聽蘇于溪這么說，忽然想到一樣東西，“走，咱去超市，我?guī)憧磦€好東西?！?br/>
    地下一層的連鎖超市里，現(xiàn)在正趕上下班時間，人比樓上還多，全都是購置日常用品的主婦們，尤其生鮮蔬菜區(qū)，場面簡直跟打仗差不多。

    孟沅拉著蘇于溪避開瘋狂采購的人群，循著頭頂?shù)臉耸菊业郊译妳^(qū)，好在這邊相對人少。

    電視機、冰箱、洗衣機……有了！孟沅終于找到目標，“就是這個，小酥魚，這東西送給你爺爺，他肯定一百個滿意。”

    蘇于溪疑惑地看去，只見眼前是個類似沙發(fā)模樣的電器，靠背上還有些圓形的突出物，有的還會交替著發(fā)光。

    “這是什么？”蘇于溪問。

    這時導購員走過來，“先生您好，要看看按摩椅么？這是今年開春剛到的新款，多了自動定位按摩功能，您可以現(xiàn)場體驗一下?！?br/>
    按摩椅……

    蘇于溪看向孟沅，孟沅鼓勵地沖他眨了眨眼，“當然是按摩用的，你試一試就知道了?！?br/>
    蘇于溪依言嘗試著坐到椅子上，電源已經(jīng)接通，孟沅順手拿起旁邊的遙控器，“放輕松，準備好開始了沒？”

    “好了，”雖然難免有些緊張，但蘇于溪還是信任地點了點頭。孟沅隨即按下啟動鍵，蘇于溪只覺脖子后面猛然一震，繼而是肩膀、脊柱、側腰，全都跟著靠背開始抖動起來，時而舒緩時而急促，蘇于溪渾身又癢又麻，半是舒服半是難受。

    “怎么樣？”孟沅問。

    蘇于溪皺眉，“嗯……說不上來?！?br/>
    “等一會兒，試試這個?！?br/>
    孟沅低頭在遙控器上找了幾秒，又按下一個鍵。起先蘇于溪并沒感到異樣，幾秒鐘后卻覺得腰側似乎越來越熱，仿佛有一股暖流正逐漸從衣料和皮膚滲透進來，連帶著先前那種不習慣也逐漸消失，只剩下通體舒暢的感覺。

    “這樣是不是輕松多了？”

    蘇于溪連連點頭，“還真是挺舒服的，這個叫按摩椅？那如果時常做做這個，爺爺?shù)难磿粫靡恍?？?br/>
    導購員適時插進話來，“這款按摩椅本來就是專為中老年人設計的，年輕人骨骼偏緊，所以最開始您才會有難受的感覺，如果是老年人使用，就完全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平時多用它做按摩，不僅可以疏筋活絡，對于腰痛和頸椎病也是很有輔助療效的?！?br/>
    一聽說老人使用不會不舒服，蘇于溪這下更加放心，“那就好，孟沅，我覺得挺合適的，不然就買它吧？”

    孟沅將遙控器遞給蘇于溪，笑道，“行，你可以再多享受一會兒，有什么問題先問問導購，我去幫你付錢?！?br/>
    蘇于溪也不見外，直接將紅包遞給孟沅，這幾天工作總是低著頭，脖子后面隱約覺得難受，現(xiàn)下這么一按摩，還真舒服了不少，蘇于溪都舍不得起來了。

    導購員開好票，怕孟沅找不到收銀臺的位置，便指引他往前走了幾步，蘇于溪閉著眼，隱約聽見他倆邊走邊說了幾句話。

    “先生，您好像對這款按摩椅的操作挺熟悉的？”

    “嗯，上周我買過一個?！?br/>
    “是嗎？那應該是給您父親買的吧？他使用后效果如何？”

    “……是給我家老爺子買的，他肩頸不太好，不過……我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蘇于溪緩緩睜眼，偏頭看向孟沅的背影，那往?？偸顷柟鉅N爛仿佛什么也不在意的大男孩，此時正獨自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盡頭的地方，他踟躕抬頭遠望，大概是在尋找收銀臺的路標。

    只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無比尋常，卻瞬間令蘇于溪的心微微揪了起來。

    也許孟沅對孟會長，并不像他嘴里說的、和表面看起來那般全無所謂。究竟，這爺孫倆之間發(fā)生過什么事情，才會讓本來的骨肉至親非得走成今天的形同陌路？

    而這一聲疏離的“老爺子”，那總也道不出口的“爺爺”二字，又代表了怎樣無可奈何的身世？

    蘇于溪不明白，他只覺得，他似乎真的在心疼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