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fēng)微醺，清風(fēng)細(xì)細(xì)。
太液池邊，粉黛嬌顏,脂香盈盈，麗色無邊。太后瞧著皇帝今日情緒似乎不錯(cuò),心下寬松幾分。一一介紹過新帶來的三位姑娘，皇帝神色都頗為清淡,眸光若有似無，只略略瞧了幾眼。那朱大姑娘也不知怎的，竟這樣不中用，生被瞧地軟了腿，若不是身邊丫頭扶著,就直接倒到地上了。
太后頗為不悅，吩咐將這朱家姑娘送出宮去。
皇帝倒是沒甚表情，照樣不動聲色坐在那里,便是對著一群如花嬌艷的美人兒,也難改不怒自威的陣勢。
“母后，不知朕的表妹,可在此？”清淡低醇的聲嗓,蕩過層層春風(fēng)和暖的氣流,不疾不徐，仿佛輕緩滌蕩的晨霧夕嵐，夜半凝霜的琴弦韻律。
太后心中微微一頓，朝遠(yuǎn)處的沈天璣喚道，“妍兒，過來見過皇帝?！?br/>
沈天璣如夢初醒，卻又如墮夢中，霎時(shí)分不清周遭虛實(shí)，只循著那聲音一步步走上去。路的盡頭站的那個(gè)人，一身威儀凜然，有著上位者天生的凌厲氣場和飛揚(yáng)眉目。明黃衣袍上森冷猙獰的金龍夔紋，昭示著那人身份的尊貴無雙，也刺傷了她的眼。
早就該猜到的，竟然到現(xiàn)在才知道，是她太過愚蠢。
不長不短的路程，她卻仿佛走過了一個(gè)漫長四季，從迷蒙幻夢走了出，回到冰涼的現(xiàn)實(shí)。他的容顏越發(fā)清晰，身影愈發(fā)明朗，每一分每一寸，都熟悉又陌生。
周邊宮嬪雖然一個(gè)個(gè)婉然靜立，卻有不知多少道眼風(fēng)悄悄望過來。
今日春/色的確宜人，暖人的和風(fēng)輕輕拂過她的面頰，舒淡微溫。她一身粉色束腰襦裙，輕薄淺紗的裙擺在微風(fēng)中蕩著輕緩的幅度，宛若清湖水上淺淺漣漪。腰間香玉色軟煙紗系成輕靈的蝴蝶結(jié)，隨意落下如絲如柳的緞帶，隨著輕緩的腳步款款而動，更襯得身姿輕靈婀娜，宛若九天仙子，盈盈踩在碧波之上。墨發(fā)間的珠玉玲瓏釵垂下一縷細(xì)細(xì)銀流蘇，在春陽下晶瑩璀璨。嬌顏略施粉黛，明眸燦然，攬盡錦簇滿園的秀色風(fēng)光。
他從未見過這樣鄭重裝扮過的她。那張嬌麗雪顏愈發(fā)傾世絕美，透出絲絲惑人之意，一身靈動風(fēng)華，傾世無雙。
眸光微微瞇起，他掩在袖中的手掌輕輕屈起，極力掩飾將她立刻收入懷中的沖動。
二人目光相對，似乎在相互凝視著，又似乎都未曾在看對方。直到走到他跟前不遠(yuǎn)，她才微微低了頭，斂下眸中萬千情緒，纖細(xì)身姿盈盈下拜。
“臣女……沈天璣，見過皇上?！?br/>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仿佛極淡，又仿佛極溫。半晌才道：“已經(jīng)行過禮，無須再行了?！?br/>
她起身，螓首微低，視線落在自己的軟緞繡花鞋上。
“你就是沈相的女兒？敬國公的孫女？”他淺淡輕緩如平湖秋月的聲音，讓她心頭一愣。
“是。”
“多大了？”他語氣平和，仿佛在說一句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沈天璣頓了頓，只得答到：“十五?！?br/>
男子頓了半刻，忽然淡淡開口，“抬頭讓朕瞧瞧?！?br/>
水燦明眸微微抬起，撞入他漆黑幽深的眼。他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氤氳和疏淡，眉宇間瞧不出情緒如何。她知道，這是他過去從未在她面前表露過的另一面。
他目光輕凝，她比胭脂海棠花還要?jiǎng)尤说膵善G容色，讓他心頭一跳。
他的嗓音仿佛帶了此刻太液池上的瀲滟明媚，“朕從未見過這位表妹，不想姿色竟這般艷麗無雙?！?br/>
一雙漆黑的眼鎖住她，仿佛疏淡輕柔，又仿佛用了某種蠻狠的力量。沈天璣忙低下頭，再不敢與之對視。
太后心下一凜，笑道：“皇帝可要嚇著她了?！庇殖蛱飙^招手道：“妍兒，到姑姑這里來?！?br/>
伶俐的宮人已經(jīng)在太后旁邊擺了一只團(tuán)花軟墊的楠木椅子。沈天璣低頭坐了。
太后又與皇帝說起別的話題，言語間頗有暗示須得多入后宮臨幸嬪妃之意。宮嬪入宮多日卻不被臨幸，這本于禮不合。但昭武帝勢威，她這個(gè)太后也只得暗示暗示罷了。
至于能不能讓皇帝進(jìn)后宮，還得看妃嬪自己的本事。她眼瞧了下下首諸多宮裝女子，只覺得這些女子實(shí)在無用。不知什么時(shí)候，她才能抱上孫子。
美人們暗地里多多少少都投過來幾分幽怨?；实蹍s仿佛心不在焉，又坐了約摸一盞茶功夫，就推說勤政殿還有些事情待理，起身離開。
眸光有一瞬掠過一直低頭靜坐的沈天璣，又如春風(fēng)輕絮般，輕緩滑了過去。
皇帝一走，諸嬪妃也再無心思逗留。一個(gè)個(gè)精致裝扮而來，又滿心失望而歸?；噬夏巧餐?yán)的氣息，帶著生人勿近的凜冽，她們連靠近都不敢，又談何爭寵？
今日這場，也只有沈相那女兒撿了便宜?；噬夏菢拥目滟?，莫不是有意立她為妃？
眾女子多般心思流轉(zhuǎn)，瞧沈天璣的眼中都掩不去的幾分異樣。
散后，太后并未立刻放沈天璣離開，而是與她說了許久的話。
“你過去可曾見過皇上？”
沈天璣一愣，低頭道：“未曾?！?br/>
太后嘆氣道：“哀家與皇帝母子分離多年，對他的心思并無多少了解。本以為先帝遺詔中特別除去沈府女兒之名，皇帝與先帝一向父子親厚，必不會納你為妃，可今日瞧著……”她頓了頓，又續(xù)道：“倒是哀家的疏忽，皇帝登基已然八載，早就是自己拿主意。”
沈天璣心頭也暗自嘲笑，她自己不也是一樣？前世的記憶，讓她過于自信了。
不知是哪個(gè)環(huán)節(jié)出了錯(cuò)，造成如今的局面。
“哀家同你這般大時(shí)就入宮做了皇后，天下人女子無不艷羨?！碧蟮捻饴舆^遠(yuǎn)近怡人春/色，眼神卻沒有焦距，腦海中一幕幕晃過多年前的往事。她頓了半晌，才又道：“你若是想要進(jìn)宮，姑姑自然幫你。可哀家有言在先，這禁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這些年來姑姑不在宮里，在這禁宮之中并無多少根基，凡事還得你自己去爭?！?br/>
“姑姑……”沈天璣知道，這是她的肺腑之言。或許別人坐在她的位置上，會拼命拉了親生侄女兒進(jìn)宮，鞏固自身勢力，也興盛家族門楣。但是她這位姑姑卻不會！
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母親與哀家說過，你和安親王世子情投意合，與安親王府的親事算是私下定好了。若皇帝果真有讓你進(jìn)宮的心思，哀家會盡量幫你避過?！?br/>
太后瞧著沈天璣的清麗眉目，只覺得這侄女兒的命運(yùn)與自己是如此類似，心下愈發(fā)憐惜。
她哪里知道，與安親王世子的“情投意合”，本是沈天璣有意為之。一直以為沈府會被昭武帝削弱、打擊，她才早早謀劃好，以助沈家避過劫難。沒想到，兩世的差別這樣大，白費(fèi)她一番打算。
沈天璣一時(shí)不知說什么好。
太后看她神情，倒像是默認(rèn)了。她又出言安慰了幾句，眼見著暮色四合，她才吩咐貼身宮人，也就是慈毓宮掌事宮女嵐秋姑姑將沈天璣送出宮去。
徒步出了上林苑，繞過西宮諸殿宇，一頂軟轎早就停在慶華門外。沈天璣上了轎，轎子沿著長長的朱紅圍墻行了不知多久，忽然停了下來。
熔金的落日將整座禁宮照得蒼茫莊肅，殿宇飛揚(yáng)的屋角上，掛了漫天彩霞。
沈天璣以為是出了凌華門了，正要下轎，卻聽見外頭嵐秋姑姑的聲音。
“慈毓宮嵐秋奉太后懿旨，特送沈小姐出宮，還不快些讓路？耽誤了宮禁時(shí)辰，你擔(dān)待得起嗎？”
攔在小轎前面的，是另外一頂金頂朱漆的大轎子，四角垂下琉璃燈盞，長長的明黃色流蘇在暮色微風(fēng)中蕩著細(xì)紋。
嵐秋原以為是某個(gè)勛貴家眷的轎子暫停在此，才有此一言。不料，轎子后頭走出一個(gè)人來，神情嚴(yán)肅莊重。
“奉皇上圣旨，接沈小姐回宮覲見?！背压笆盅缘溃粠魏吻榫w的聲嗓回蕩在長長的朱紅宮道中，有沉沉的回聲。
嵐秋目露驚訝，還來不及再開口，常懷已經(jīng)大步走到那小轎子跟前，對這厚重的轎簾子，恭敬道：“請沈小姐換轎?！?br/>
常懷帶著的小黃門也極有眼色，低頭小跑著立在小轎前，等了許久，才見沈天璣掀開簾子時(shí)，遂擎起手臂讓她借力。
她的目光淡淡掃過低頭斂眉的常懷，自己下了轎，朝數(shù)步遠(yuǎn)的大轎子行去。
圣上旨意，無人敢逆。嵐秋眼睜睜看著那隱隱尊華的轎子將人沿原路抬了回去，心念一轉(zhuǎn)，匆匆回去慈毓宮。
暮色煌煌，宮墻幽深。
轎子回到慶華門處，換成了車輦。沈天璣透過挽起的朱黃細(xì)紗簾子，望見暮色下的重重宮闕，華麗莊肅的禁宮高墻這樣龐大，一眼望不到頭。殿宇頂廡上凜然的貔貅，睥睨世人，與天邊夕陽交相呼應(yīng)，無盡蒼莽。
眸光在這重重宮闕中逐漸暗淡，心頭微微涼。
車輦終于停在東華宮前。禁宮之內(nèi)，宮殿樓宇無重?cái)?shù)，除去東西遙望的摘星攬?jiān)聝勺鶚桥_之外，最高的便是帝王所居?xùn)|華宮，象征著君主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與無限威儀。
偌大宮殿外，數(shù)根朱漆通天柱上鳳舞龍騰，她望著怔怔出神。
“沈小姐，皇上已經(jīng)等您多時(shí)了，您進(jìn)去吧?！?br/>
候在殿外的周寧福朝她打了個(gè)千兒，微笑著輕言催道。
沈天璣點(diǎn)點(diǎn)頭，走進(jìn)東華宮。
天色尚未暗下，殿中已掌燈。兩側(cè)矗立了無數(shù)屏座燈架，通明的燭火中，映下帝王高大的身影，透著隱隱的高貴與威儀。
“妍兒?！?br/>
殿門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關(guān)上，男子出言喚了一聲，不疾不徐，不輕不重。就像上元燈節(jié)那夜寧謐沉靜的月色。
那夜，他也是這樣喚她。他說，他希望她一直歡樂無憂。
自她進(jìn)殿，他的目光就凝在她身上，再也放不開。燈火中，她輕盈的身姿如同下凡而來的九天仙子，嬌色容顏愈發(fā)明艷動人，勾動他心弦。
沈天璣停在距他數(shù)十步遠(yuǎn)的地方，又伏身叩拜道：“臣女沈天璣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出自勛貴之家，名門望族，典儀禮數(shù)從來牢記于心。面見君王，理當(dāng)如此。
男子靜默片刻，幽深的眉目在火光中微微一擰。
她這樣，是在與他賭氣？
在太液池邊那樣一番生疏客套，已讓他很是難受。如今哪里容她還這樣一副冷漠疏離的形容？
他大步朝她走去，微微俯下身，沉穩(wěn)的大掌伸到她面前欲拉她起來。
沈天璣頓了頓，忽然就想到去年秋天，她被天辰人綁架之時(shí)，也是這樣一只沉穩(wěn)修健的手，將她拉上了馬，阻隔了風(fēng)雨險(xiǎn)境。
緩緩抬手，下一刻，她顫抖遲疑的蔥指已經(jīng)被他緊緊握住。
他的溫度一如既往的讓她安心?？扇缃襁@安心之上，又生出重重顧慮。
“手怎么這樣涼？”他拉她起來，將她兩只小小涼玉般的手包在溫?zé)岬拇笳浦小?br/>
她低頭不語，想縮回手，他卻蠻狠地抓住不放，還放肆地揉捏了幾下。她張口欲言，可礙于他如今的身份，只得默默受著。
他牽著她，走到當(dāng)中書案處。案角上一只美人花燈，花燈四壁上女子?jì)擅赖娜蓊仯煌鞯臓T火照得愈發(fā)明艷。
“上元那日，你說舍不得那花燈，朕特地為你再做了一只?！彼麑⒛腔暨f到她手上，“朕作這畫時(shí)，已覺畫中女子動人之極，可每每瞧見你，這畫便黯然失色。再好的丹青妙手，也描摹不出妍兒的美?！?br/>
這花燈，與上元那日的一模一樣，只是那畫畫地愈發(fā)好了。沈天璣伸手撫摸著畫上女子容顏，心中卻覺得他把她畫得過于美了。
“皇上親手所做之物，臣女受之惶恐。”她低低言道。
男子卻忽然輕輕笑起來，低低沉沉的回音蕩在宮殿中，透著舒朗?！盎炭郑俊彼麑⑺?，低頭凝視她水潤的明眸，唇間滿是溫然笑意，“那日卻是誰把朕親手所做之物砸壞的？”
“臣女……當(dāng)時(shí)并不知皇上身份……”她不敢與他幽深的眸光對視，再次低頭斂目，盯著手上的花燈。
男子頓了一會兒，忽然輕輕一嘆，“心里可是在怪朕的欺瞞？”
“臣女不敢?！?br/>
他望著她墨黑的發(fā)，沉默良久，緩緩言道：“若是朕一早挑明身份，只怕妍兒在朕面前早就是此刻這副恪守禮數(shù)滿心戒備的模樣，又哪里能見到真正的妍兒？”
她的善良柔軟、慧黠通透以及她的小脾氣，無一不是真實(shí)的她，也無一不讓他珍藏于心，視若瑰寶。
沈天璣一愣，忽然放下手中花燈，跪地請罪道：“不知者無罪，先時(shí)臣女對皇上多有不敬之處，還請皇上寬恕?！?br/>
她雙膝還未觸地，就被他及時(shí)拉起來。
“這樣動不動就行禮的性子，須得改改?！彼溃敖o朕行禮的人太多，朕不喜歡看見你也如此?！?br/>
“……禮不可廢……皇上九五之尊，萬民仰慕……”
“萬民仰慕？”他打斷她的話，“那妍兒可有仰慕？”
她心頭一頓，臉頰上登時(shí)幾分熱，咬了咬唇，低聲言道：“皇上是千古明君，日后定會流芳萬代。臣女……臣女自然也是仰慕的?！?br/>
他忽然伸手，抬起她低垂的臉龐。那小小容顏嬌嫩動人若晨霧蓮花，燭火映襯出幾分若彩霞的嫣紅之色。
“除了仰慕呢？”他嗓音低沉輕緩，宛若月下曇花，帶著絲絲的蠱惑，“可還有別的什么？”
漆黑的眸子沉下萬千星光，氤氳回轉(zhuǎn)著隱隱渦流。他看她的目光這樣專注，仿佛一張無形的網(wǎng)，帶著蠻狠的溫柔。
她幾乎忘記了呼吸。
這樣近的距離，她落在他清冽如秋水的氣息中，被他的目光所捕獲，睜眼一望，滿滿都是他蓄意制造的惑人氛圍，幾乎將她沉溺。
殿中燈火盈盈，一片靜謐。他此刻極是有耐心，幽深柔情又帶著隱隱壓迫，只等著她回答。
“除了仰慕，沒有別的了?！彼p輕言道。
猶如輕緩柳絮劃過清波碧湖，落下微動漣漪，一層層劃過男子的心頭。
“你撒謊。”他緩緩?fù)鲁鋈齻€(gè)字，伸手托起她雪白精巧的下頜，俯身襲上她嫣紅的嬌唇。
她毫無防備，眸光驚動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