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動作由塞姬做出來，總給莉塞特一種莫名的古怪和熟悉感。

    就像她們接受過同一個禮儀老師的課程，同樣曾經(jīng)頂著茶杯優(yōu)雅地坐在桌邊，無論手指彎曲的弧度還是頷首的角度都恰到好處，無一不差，只是莉塞特更習慣男士行禮的方式，而塞姬則是完美的淑女模板。

    但更多的，莉塞特還是被她的話吸引去了心神。

    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她睫毛顫了顫，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害怕嚇跑空氣中的精靈。

    “我有……天賦？”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學習魔法的。莉塞特很早就清楚。

    最開始的時候，她什么都沒有，沒有成就，沒有技能，沒有武器，沒有經(jīng)驗，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倒在污水四溢的暗巷里，蜷縮成一團，嘴唇凍得青紫，一遍遍安慰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吹吹就不疼了。

    視網(wǎng)膜上依然殘留著炫目的火花光效，哪怕閉上眼，被刺痛的感覺依舊存在。

    回憶著至尊法師的手勢，用顫抖的右手在空氣中固執(zhí)地一遍遍描畫。

    一次，又一次。

    什么都沒有。

    她沒有引路人，對魔法一無所知，只是見識過那種力量的浩瀚之美，于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磕磕絆絆試圖模仿，抱著微弱的希望，祈求自己能夠擁有那樣的力量。

    自然什么也得不到。

    一無所知，一無所有。

    不知道為什么會被追殺，不知道為什么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冰冷，不知道為什么明明自己那么發(fā)自內(nèi)心地想要去愛，世界卻從來不喜歡自己。

    現(xiàn)實里被無法割舍的感情桎梏于囹圄，自然而然向往更廣闊的世界，于那時的她而言，每晚如約而至的夢境是獨屬她一人的小小天堂，讓她能短暫地離開她避之不及的現(xiàn)實。

    每天晚上，她躲在麥田里，聽風聲和自己捉迷藏，在田埂上撒野一樣亂跑，把笑聲灑滿夢境的每個角落，無拘無束。

    然后血月升了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里，在莉塞特還不知道他們是至尊法師時，她一直很向往他們。

    鎮(zhèn)定，從容，無所畏懼，從不逃避。

    她想成為那樣的人。強大到讓人想要依賴，溫柔到讓人想要親近。

    即使后來隨著經(jīng)歷得越來越多，自己也越來越游刃有余，向著她曾經(jīng)渴望的形象靠近，但莉塞特還是忍不住會回想起最初的弱小，以及那一刻的無助和渴望。

    對于莉塞特來說，能否學習魔法已經(jīng)不再具有原本的意義，她也不再執(zhí)著于能否學會魔法，面對法師也能夠坦然面對，不會有多余的情緒。

    不會再覺得自己是被世界拋棄的。

    “對，”塞姬不太理解莉塞特為什么忽然露出了那樣奇怪的笑容，但還是點了點頭，認真地說：“冒昧地說一句，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導……至尊法師的影子。”

    從看到莉塞特的那一刻起，她就覺得很可惜。和她不一樣，莉塞特是真的有學習魔法的天賦，卻始終沒有人引導，以至于一直求教無門，空自蹉跎——而不像她，享受著最得天獨厚的條件，卻只是把魔法當做好用的工具。

    或許是選擇的不同……但是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想，莉塞特和她……似乎都更適合對方的宇宙才對。

    如果莉塞特能成為導師的學生，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是故事不是這么講的，過去早已注定。

    過去早已注定。

    莉塞特知道現(xiàn)在想這些沒有意義。

    但。

    “為什么是現(xiàn)在呢？”她輕輕地問。

    為什么不是一開始呢。

    短暫休息后，他們一鼓作氣翻越了這座雪山，站在山巔俯瞰遠處的平原，瑰麗的金紅色夕陽披著玫瑰紅的晚霞沉下地平線，高聳的沙巖石柱被晚霞的光輝照亮，在紫灰色的天空下閃爍著天堂般的金光。

    飛揚沙塵騰起游龍，蜿蜒在光澤炫麗的跑車身后，車輪碾過粗糲砂石，直直向著他們的方向駛來。

    “來了?！鼻偬嵝哑渌恕?br/>
    雖然這么說，幾個人依舊沒有什么即將戰(zhàn)boss的緊張感。快銀隨手折了根毛簇簇的野草叼在嘴里，琴還有閑心嘲笑斯科特現(xiàn)在的狼狽——剛才的雪仗里她幾乎是大獲全勝，心靈感應(yīng)勢力一登場就掌控全局，控場能力絕佳，除了快銀還好點，其他兩人都只有掛彩的份。

    ……到最后庫爾特被逼急了，搞得滿場都是黑煙，找不到目標的大魔王們對視一眼，陰笑瞄準了躲在樹后一臉警惕的斯科特——

    鑒于莉塞特現(xiàn)在的狀況，雖然她覺得自己身體倍兒棒圍著山脈跑一圈都不會累——話說她本來就不會累——還是被幾個人強硬地鎮(zhèn)壓，只能扮演病弱公主的角色，被熱情的“騎士”們簇擁在中間，一臉生無可戀。

    有塞姬在，好像沒有什么難處理的事。

    作為一個法師，塞姬學得很雜，感覺上就連印第安巫術(shù)她可能都會點……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法師都是掛逼，著眼地球的話地球早給玩壞了?！?br/>
    ……被她這么一解釋，幾個人紛紛理解了為什么至尊法師不干涉現(xiàn)實了——沒有搞頭。

    “魔法就是法則浮出水面的部分，所以只有魔法才能對抗魔法?！?br/>
    從那個仿佛黑洞的背包里抽出雪白的油紙傘，塞姬指尖在傘骨上輕點，大大小小的赤金陣紋交疊浮現(xiàn)，她手動調(diào)試了幾個，隨后做了個類似上膛的動作，只聽見“咔”一聲，她端起油紙傘，像端著□□那樣瞄準了山下疾馳而來的車隊。

    “要射嗎？”

    “等下，”斯科特不確定地望著遠處的車隊，最后指著其中的銀白龐蒂亞克，轉(zhuǎn)頭問同伴：“這就是昨晚那輛吧？”

    “認識？”塞姬唔了一聲，端著傘槍的手指依舊穩(wěn)定。

    琴想了想，給了一個比較中肯的評價：“屬于可以溝通的那一類……”

    她熟練地切進那群塞伯坦人的內(nèi)部交流信號，聽了會，神色漸漸起了變化。

    “他們說火種源原本存放在一個叫第七區(qū)的地方，但是他們?nèi)フ业臅r候火種源已經(jīng)被搶走了，然后一個叫威震天的……應(yīng)該是他們的敵人一直被冰凍在第七區(qū)，因為火種源失蹤的混亂得以蘇醒，正在召集部下向這邊趕來?！彼φ砬宄牭降男畔?，盡量排除聽不懂的詞匯。

    “山上那個被我們放倒的家伙是他們一起的嗎？”快銀吐出草桿，摘下一側(cè)耳機，問道。

    “不是，應(yīng)該是那個威震天的手下。”琴繼續(xù)聽情報，一邊盡可能簡潔地復述：“他們在擔心能不能趕得上，因為霸天虎——這似乎是個黨派名？霸天虎掃描的載具……唔，就是他們變形后的偽裝形態(tài)，好像霸天虎的載具都是能飛的?！?br/>
    “所以他們?yōu)槭裁床粧呙栾w機?！北黄热崛醯睦蛉亍肮鳌蹦虏?。

    快銀異想天開：“或許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性別劃分？你知道的，說不定掃描和之前不同的載具相當于異裝癖呢?！?br/>
    “……”這個說法莫名其妙地有道理。

    所以現(xiàn)在問題來了，聽起來這些載具是陸地交通工具都是男性——假如他們也和地球一樣將自身種族劃分成兩.性的話——那么被他們撂倒在山上的那個……

    ……

    ……

    ……

    他們決定忘記這個想法。

    “總之，他們是幫不上忙了，我們接下來要面對兩個反社會恐怖分子，威震天和紅蜘蛛，他們應(yīng)該都是飛機，所有人注意天空。”因為快銀那個謎一樣的類比，琴現(xiàn)在的神情十分微妙。

    莉塞特聞言，立刻扭頭深情地拍拍斯科特的肩膀：“英雄，遠程日天日地的時候到了?！?br/>
    “……知道了?！?br/>
    斯科特拍掉她的手，默默抬頭望天，其他人扭頭看他。

    幾乎只是一閃念。

    天邊遠遠出現(xiàn)了兩個小黑點，緊隨其后的是兩道撕裂長空的空軌，一架造型與地球科技格格不入的猙獰戰(zhàn)機俯沖而下，緊隨其后的是一架看起來更具有偽裝性的戰(zhàn)斗機，氣流在他們身后凝聚成音錐，遲了一步的音爆從遠方轟隆而至，瞬間兩架戰(zhàn)機就近在咫尺——

    塞姬猛地雙手一合！

    斯科特眼疾手快地摘下眼鏡，兩道紅色射線從他眼中射出。

    猝不及防的攻擊成功擊中了那架異星戰(zhàn)機，然而對方反應(yīng)很快，兩架戰(zhàn)機迅速分散開。

    ——隨后撞上了鏡面空間的邊界。

    “追哪架？”斯科特頭也不回地問了句。

    無形空間化作實質(zhì)，撞擊中心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細紋，隨后龜裂成片片邊緣銳利的碎片，折射出萬千道璀璨光線。

    “那邊那架外星戰(zhàn)機，”莉塞特指點他，一面留心那架戰(zhàn)機被擊中的外殼，當發(fā)現(xiàn)對方幾乎毫發(fā)無損后她皺了皺眉，“另一架飛行技術(shù)更高超點，你現(xiàn)在準頭不太好。”

    比起一看就是為了戰(zhàn)斗而成型的異星戰(zhàn)機，那架偽裝的地球戰(zhàn)斗機飛行軌跡更優(yōu)美詭譎，難以捕捉，仿佛生來就是天空的王者。

    ……當然逃跑時也一點不含糊。

    這邊塞姬已經(jīng)端起傘槍對準了行蹤鬼魅的戰(zhàn)斗機，莉塞特看她行云流水的動作，遲疑了下，才問：“你準頭怎么樣？”

    他們的缺點在于沒有重型武器，輸出全靠斯科特，自己的情況不用說，沒了武器想秒她根本不用費勁，而塞姬看起來也更像是控制系……

    “準頭普普通通，”塞姬回答得很快，沒有半點不自在的意思，“不過沒關(guān)系，子彈是范圍的?！?br/>
    她托著傘骨的食指略微一抬，他們身后的山脈驀地彎曲翻折，天空傾覆，荒原如同萬花筒一般旋轉(zhuǎn)，重力的驟變讓兩架戰(zhàn)機都失去了平衡，向著地面墜落。

    與此同時，塞姬猛地扣動傘柄上的按鍵。

    赤金陣紋從傘尖激射而出，脫離槍口后便開始迅速擴展，當兩架戰(zhàn)機恢復平衡重新升空時，已經(jīng)擴大到將相隔甚遠的兩架戰(zhàn)機都覆蓋其中的程度。

    接下來的瞬間仿佛慢鏡頭。

    絢麗繁復的陣紋猛然震蕩，一震之后消失破碎在空氣里，無形的沖擊波氣勢洶洶地向著兩架戰(zhàn)機沖去，攜著不可匹敵的氣勢，把他們像拍蒼蠅一樣拍在了鏡面空間的邊界上。

    “咣當”兩聲。

    幾秒后，兩架戰(zhàn)機平平地沿著鏡面碎片滑下去，砸在地上，頓時煙塵彌漫。

    空氣激蕩。

    “完工?！?br/>
    塞姬放下傘槍，故作姿態(tài)地對著傘尖吹了口氣，理了理沒染上半點灰塵的袖擺，就差把“輕松寫意”寫在臉上了。

    小伙伴們齊齊為新隊友鼓掌。

    莉塞特第一次覺得如此神清氣爽。

    血月下的第二層哪一次不是拼死拼活，然而自從勾搭到了隊友之后，她簡直是走上了人生巔峰！

    現(xiàn)在剩下的威脅就只有那個至尊法師了……

    莉塞特還在默默盤算，忽然身邊掠過一陣風，快銀突然出現(xiàn)在了她身邊，一臉的驚魂未定。

    “他們沒事！”他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

    下一刻。

    光滑的金屬外殼瞬間沿著平直縫隙滑開翻轉(zhuǎn)縮合，細小的合金組裝成精巧的零配件，齒輪順暢旋轉(zhuǎn)迅速拼裝組合——

    巍然身影自彌漫的煙塵之中緩緩站起，光學鏡的暗紅光芒穿透硝煙，仿佛醞釀著駭人的雷暴。

    “你激怒我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