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順地把碗遞給崔氏身邊的秋嬤嬤,趙芳華不意外地收獲了一片好評。這樣的情形,趙芳華最能混得風生水起。不多言多語。靜靜地在一邊聽著,誰的茶盞要空了,自然地去添上。
鬧了一陣,新娘被送到內(nèi)院西廂的新房。
崔氏記掛著自己一家子之前算計過這位弟妹,加之一雙兒女已經(jīng)被喂好、安靜睡下。將云莊云嵐托付給秋嬤嬤,崔氏則跟著大路人馬去了新房。
新房里鬧鬧穰穰地,平時關系好、關系一般的,這會兒都都拋開前緣,一股腦兒對付起新郎新娘。
等崔氏看到的時候,新娘的蓋頭已經(jīng)被掀起來,露出一張驚心修飾過的芙蓉面。
周圍的婦人驚嘆,“這新娘子真美!”
“單看相貌比趙家姑娘還勝一籌,難怪云家這個混子愿意娶?!?br/>
“就是不知道性子是不是跟趙家姑娘一樣討喜。”
“長成這樣還愿意從縣城嫁到小橋鎮(zhèn),肯定是在縣城嫁不出去的?!?br/>
跟周圍的幾個婦人說了說吳淑娘以前在建安的為人,崔氏靜靜地從新房里退出去。二嬸那個人,估計是不會讓廚房那邊給淑娘準備吃的。
“大夫人怎么來了?”云家大廚房的管事杜達忙里偷閑地跟云崔氏打招呼。
“我來給弟妹拿點容易消化的食物?!贝奘宵c點頭,云家大宅其他地方鎮(zhèn)子上雇用的短工。廚房里杜達一家才是真正屬于云家的。杜達一家子的賣身契,如今就放在崔氏的妝盒里。
杜達手腳麻利地將一碗粥,幾個小菜裝進食盒,遞給崔氏,“二夫人今天整天都沒吃到什么東西,喝粥最好?!?br/>
“麻煩杜大哥了?!贝奘衔⑿χ舆^食盒。云家人口不多,主仆間規(guī)矩不多,相處和睦。
再次回到新房之時,新郎云峻已經(jīng)離開。人也散了干凈。
“時間還早,弟妹先填填?!贝奘蠈Υ藭r人比花嬌的吳淑娘道。
“謝謝堂嫂!”吳淑娘大方地將一直藏在袖袋的糕點放到桌上,笑著道,“我娘怕我一整天吃不著東西,給我塞的?!?br/>
“吳伯母真是一片慈心?!贝奘狭w慕道。她出嫁時,母親早不在了,新婚夜差點餓得昏過去。還是云峰大半夜偷偷到廚房給她拿的吃的。
吳淑娘不是婆婆趙氏那般眼皮子淺得只看得到眼前利益的人,面前的堂嫂給示好,她也樂得接下。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沒了以前特意的艷抹濃妝,吳淑娘看起來清麗動人。崔氏在心底搖頭,可惜這么好的姑娘,竟然就被堂弟……“弟妹先歇著,往后要是有什么事盡管讓人送信?!?br/>
“謝謝嫂子?!眳鞘缒锬抗饬亮耍瑯O為認真地道謝。她嫁過來,如今真正能依靠的不過是云峻。若是堂兄一家能站在她身后,再好不過。
怕云峻不著調(diào),崔氏又交代了一些明天的事,才回到東廂正房。
秋嬤嬤正守在拔步床邊,床上兩個小人兒嚴嚴實實地蓋著被子,露出一大一小兩張白里透紅的臉。
結結實實地忙了一天,趙芳華皺著眉坐在一杌子上泡腳,脊背挺得筆直。
“你姨也真是的,竟然還就把你當丫鬟使了。”秦氏心疼地看著女兒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態(tài)。
“娘,我這不是也沒虧著嗎?女兒今天有幸見著那位鄧公子了!”想到鄧長明,趙芳華因為疲憊而晦暗的目光轉亮。
“他對你印象如何?”秦氏也高興起來,姑娘家嫁人,比投胎還重要。她如今能過得好、穿金戴銀的。還不是嫁得好?
“總之不會壞?!奔毤毣叵肓艘幌伦约旱淖雠?,趙芳華肯定的點點頭,“還要多見幾次才行?!?br/>
“娘想辦法讓你去縣城住一陣子!”趙秦氏生了三個兒子,都不是多能干的。唯獨小女兒如同聚了天地靈氣一般,長得貌美不說,腦袋瓜子還有用。
“謝娘親成全!”
翌日,認過親后,云峰就帶著一家子回了縣城。
沒了二房一家,整個小院安靜了許多。
“二嬸在的時候,成天鬧騰,我嘴里不說,心里還是覺得二嬸實在是太鬧騰了?,F(xiàn)在二嬸去了小橋鎮(zhèn),這院子里清靜得反倒是像沒有人氣?!贝奘鲜稚峡p著一件可愛的小裙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對秋嬤嬤說道。“幸好還有嬤嬤陪著,要不然我說說句話都不知道跟誰說?!?br/>
“看夫人這話說得,這左鄰右舍的,夫人可以去走走。老奴聽兩位公子說,他們在書院還遇到過一個同住柳樹胡同的同窗,夫人不如有時間去拜訪一二?”秋嬤嬤打心底覺得,現(xiàn)在的這個主子,安靜得有些過了。大戶人家的夫人,那個不是成天你邀請我品茶,我邀請你賞花的?
“夫人也可以問問大爺,平時關系相處得比較好的鋪子可有與您說得上話的夫人,您結交一二,于自己,于大爺,都有好處?!?br/>
“可是,上門見人,還得備禮,輕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崔氏為難,她就是一個窮秀才的閨女。小時候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文錢來用。平時家里也很少走親戚啥的。嫁到云家以后,樣樣都有定例。她只是研究了幾本賬冊就上手了。
到了縣城,她才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有多么簡單。到建安這么久,她也不是沒想過出去看看。只是無例可循,實在是抓瞎了。
“夫人,這個就要學了?!鼻飲邒哐鄣追浩鹨唤z笑意,她不怕主子笨,就怕主子自作聰明。相處這么久,她早把這一家子摸透了。大爺還好說,除了偶爾有點爛好心,在商場上混,果斷和勇氣不缺。這位夫人到底是小地方出來的。大場面沒見過多少,一遇到緊要關頭,估計就得抓瞎了。
“夫人,這上門做客,普通人家最好的禮物莫過于‘實用’二字。上等人家得顧著‘顏面’。您若是到兩位少爺?shù)耐凹胰ィ蝗缳I一些好用的紙墨?!?br/>
“多謝嬤嬤,”崔氏將秋嬤嬤的話從腦子里過了一遍,認真對秋嬤嬤道。“嬤嬤,您說我是不是抽個時間去買些宣紙松墨在家里備著?以后回禮送禮都方便?!?br/>
“這個還是讓大爺去買吧,他對這些東西比您熟悉……”秋嬤嬤斟酌地說道,紙比較好買到上好的宣紙。墨,沒有門路,買到的都是普通貨色,給人送禮,好一點的人家都送不出手。
“娘!娘!”孩童充滿愉悅的聲音漸漸靠近。云康歡快地跑進來,看到崔氏手上又是顏色鮮妍的布料,撇撇嘴,“娘又在給妹妹做衣裳!”
“康兒這是羨慕了?”崔氏好笑的看著云康臉上的不自在,“笑笑長得快,自然要多做許多衣衫。誰讓你們都是男孩子,家里那么多小孩子的衣衫,竟然沒有女孩子穿的?!?br/>
云康點點頭,“大哥、三弟和我剩下了那么多衣衫,四弟以后都不用做新衣服了!”
“是是是!康兒的課業(yè)可做完了?”云崔氏怕云康再揪著衣服的問題,連忙問。
“自然!娘,我都把先生布置的作業(yè)做完了,可不可以邀楊大哥來做客?”云康濕漉漉的眼睛希冀地看向崔氏,生怕被崔氏拒絕了。
遲疑地看了一眼秋嬤嬤,見秋嬤嬤認同地點頭,崔氏方道,“自然可以,不知你口中的楊大哥平日可有偏愛的糕點菜肴?請人上門做客,總不能連糕點都不準備一份。”
云康連連點頭,站在一邊掰著指頭數(shù)起平日間與楊宜修在一起時,楊宜修最偏愛的食物茶水。
看云康那認真仔細的模樣,崔氏只覺得好笑不已。“康兒,不若你與你長兄列成單子,交給娘親?”
“兒子也覺得應該寫一張單子給娘親!”云康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不及桌子高的小蘿卜丁,一張精致白嫩的小臉做出大人的表情,說不出的好笑。
怕打擊兒子的積極,云崔氏忍著笑,“快去吧!等你把單子寫好了,娘親就讓秋嬤嬤去買點心回來!”
“娘,說話要算話哦!”
“娘親什么時候說話不算數(shù)了?”崔氏揮揮手,示意兒子趕快去準備。
云康這才蹦蹦跳跳地離開。
“夫人若是招待好了這一次,以后就有借口去看楊夫人。聽兩位少爺所言,楊家這位公子,定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鼻飲邒邚膩聿粫押⒆拥脑挳敵赏灾烧Z,不予理會。小孩子的直覺最是嚇人,看問題的思路也與成人不一樣。有時候說不定能發(fā)現(xiàn)一些大人發(fā)現(xiàn)不了的問題。
“我就是想讓阿應、阿康他們能在建安也有一兩個玩伴?!贝奘现毖?,她沒想過要從孩子身上算計回什么東西。
秋嬤嬤自覺失言,這已經(jīng)不是那個一言一行都講究得失的地方??磥?,她以后還是要少計較些得失了。吃虧是福、吃虧是福,秋嬤嬤在心底默念幾遍,才緩緩開口,“小孩子吃不了多少東西,不如明天挑幾樣簡單的方子,老奴買了材料自己動手做?”
崔氏點點頭,自己做省錢是一回事,安心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拿單子給崔氏的,自然不是讀書不怎么用功的云康。而是每一步都走得踏實的云應。
秋嬤嬤站在云崔氏身后,看見紙上的字跡,默默在心底贊嘆。崔氏這人普通,生的幾個孩子卻個個出色。老大云應沉穩(wěn),老二云康機靈,老三云庭在讀書上很有幾分天分。剩下的兩個,現(xiàn)在看不出什么,不過有自己在,至少五姑娘不會長成刁蠻跋扈地性子。
挑選了幾個最容易做的方子,秋嬤嬤就去廚房準備材料了。
府上的兩位少爺太心急,竟是當時就跑去同窗家,邀請同窗次日來自己家玩。
翌日,云家宅子左邊許久未曾開過的大門一大早就打開了。
魏氏將盒子遞給兒子,軟語中透著堅定,“第一次上門,不好空著手。云家既然是兩個孩子,送書最合適。這五本都是我閑暇時抄寫的。當禮物還算合適?!?br/>
“娘親的親手抄的書,市面上買都買不到,自然是好禮?!睏钜诵弈樕蠋е男θ?,言語中透著驕傲。他們家別的不多,書確實不缺。自家娘親的學問,那是連書院的山長都夸贊的。
“君子宜謙,宜修不得高傲?!蔽菏峡傮w滿意兒子的表現(xiàn),只是孩子還是要多多敲打著。只是她不知道,她養(yǎng)出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君子,將來卻在男女之事上,生生將自己看好的妻子,輸給一個不折手段的小人。
“宜修知錯。”楊宜修挺直脊背,臉上帶著疏淡的笑容。
滿意地點點頭,將兒子外裳上的褶子理平整。魏氏道,“去吧!”
云家和楊家就幾步路的距離,云應兄弟二人,帶著云庭,裝作大人在門處迎接客人。見到楊宜修走過來,云康還作怪地迎上去,“楊兄,快里面請。小弟已經(jīng)備好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