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皇帝,但凡說了“容朕三思”,那么周圍便不能再對這個話題說下去。
可同樣的三思,在御前伺候的人也能通過語氣猜測出之后的結(jié)果。
幸運的是,這次在皇帝面前勸說的正是士大夫最看不起的那一類人,宦官。
這些太監(jiān)們很機靈地就猜測出皇帝的意思,轉(zhuǎn)而就去八公主那兒討寵了。
也就在消息還沒傳出之前,上流社會的人幾乎都為富春公主捏了把汗。
朝廷卻不會僅僅只圍了后宮女人的裙子轉(zhuǎn),轉(zhuǎn)眼間給公主送嫁的隊伍已經(jīng)結(jié)成了長隊,而除此之外對于公主的用度婚儀涉及禮法的又是一場官司。
作為一個新的王朝,魏國此時是沒有其他前例可以參考的,那么就要重新制定禮儀規(guī)格。
比如公主下嫁,就不能對比前朝末年,如今南方才安定,因戰(zhàn)爭給經(jīng)濟生活帶來的破壞還沒緩和,這就使得公主下嫁的規(guī)格不能定得太高,但又不能和前朝開國的時候一樣,經(jīng)過了幾百年的經(jīng)濟發(fā)展,物價都不一樣了,定然使得當年的規(guī)格已經(jīng)失去了參照的價值。
再然后原先的周朝都是給實封的,比如秦石昌原先作為諸侯,是真正有自己的獨立王國,最后還造了反,為了防止后人走他的老路,索性取消實封。
公主、親王皆用吉祥字號,而其他勛爵以地名來封的也只是個榮勛,和實地脫離關(guān)系。
與之相比,八公主生母后宮地位的提升,真不能算是一樁新聞。
賀蘭致行知道此事的時候,在御前走了會兒神,想著前一日妹妹賀蘭明薇從婆家回門時夸張的表情。
別人哭死哭活,還遭了殃,最后倒是便宜她了——賀蘭明薇這么酸澀地說道。
這也是位“八娘”,出身不是名門卻也顯貴,容貌不屬一流賀蘭家卻從無丑人。這個大妹妹出嫁前,三天兩頭往外面跑,出嫁后,卻總往娘家跑,實在讓人無語。
賀蘭明薇曾希望這位秦家的八娘子能下嫁兄長,可到圣旨都下了,也早不抱希望,轉(zhuǎn)而又恢復(fù)起少時刁鉆的態(tài)度。
“阿兄還在期冀什么,”賀蘭明薇這么嘲諷道,“那位殿下可真是‘懵懂無知’,大抵就算心中有可惜,也是想著‘從此蕭郎是路人’?!?br/>
一語雙關(guān)。
賀蘭致行覺得他的這位妹妹,大概也只在如何運用話語刻薄人時才能有一些“急智”。
此刻,他的思緒重又回到御前,突然就有人問到了他這位天子表侄,“賀蘭侍郎以為如何?”
在這樣的會議上,賀蘭致行很安分。他明白自己才二十出頭,因戰(zhàn)功和皇親的血緣,或許還要加上名門弟子的稱號才能站在這里。
比起周圍老邁又精明的大佬們,自己所持的一切籌碼都像是細胳膊掰不過重腕。
這還并不是屬于自己的時刻,賀蘭致行很明哲保身地裝糊涂,“公主和親,是國策,亦是圣人家事。惟望圣裁?!?br/>
他這樣說完,又默默退回了自己的行列中,沒有抬頭,卻覺得一道目光在注視他。
悄然地發(fā)現(xiàn),那一位正是如今的國士蕭清巖。
蕭清巖比他年長多歲,獨自渡江,成為魏王首席謀士,贏得生前身后名,靠的是一己的才華和謀略。
可見成名要趁早。
蕭清巖注視著賀蘭致行,也只是一個瞬間。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想到的是他的前手,程勁在收下弟子時的感觸。
賀蘭致行是程勁晚年時收下的弟子,蕭清巖無法揣摩出那只老狐貍在那個時期的心思,就如他也無法看透賀蘭致行一樣。
等御前小會開完,賀蘭致行也沒等到類似于表叔留飯這樣的旨意,整理好東西回部門上班,出門竟然被攔截了。
蕭清巖的身形為秋季明亮的陽光所勾勒,標準的侍中官服下,難為他還能穿出玉樹臨風(fēng)的風(fēng)儀。
能把被噴為丑斃了的標準官服穿成時裝,賀蘭致行也算佩服蕭清巖了,難為他對得起汴梁女兒們行逢落花的嘆息聲了。
這么一位美郎君,帶著清冽的笑意對同樣英俊的賀蘭說道,“賀蘭侍郎若是回尚書臺,與某到要同行了?!?br/>
兩個美青年在殿門階下相遇,背景是秋風(fēng)宜人,紅葉散亂,物華如是,陽光明媚而憂傷,青年四十五度地仰起頭——
——請注意,本文的標簽還明晃晃的地掛著“言情”。
“二男相遇,必有一受”定律在本文不成立。
后來許多年,兩人各自成為了生命中的對手,期間產(chǎn)生的傳奇、往事實在讓人對命運二字啼笑皆非。
不過僅在開國元年的這個時候,賀蘭致行與蕭清巖相遇,或者說是蕭清巖對年輕的士官起了興趣,雖然兩人這一刻都未曾知道,這樣的興趣只會帶來相愛相殺。
本文真的是言情向,所以當接到邀請時,賀蘭致行很客氣地應(yīng)承下來,“下官卻之不恭。”
從目前的官職上來說,蕭清巖的確算是賀蘭致行的長官了,然而由勛爵來講,賀蘭致行年紀輕輕是開國侯,理由是他有戰(zhàn)功;而蕭清巖只是開國伯,理由是……沒有理由。
如果一定要抓出個理由的話,就是蕭清巖拒絕了秦石昌把他拉入秦氏民營化企業(yè)中。
論功行賞的時候連程勁這樣個已經(jīng)退卻幕后多年的人也被拉出來封了個“伯”,還給掛了一個從一品的文散官,而當屬首功之列的蕭清巖竟然和不干活、躺贏到最后的退休人員歸分一樣的地位。
連作為無恥的“皇親國戚”成員中一員的賀蘭致行都有些覺得他不值,假設(shè)他娶了公主,還是那位掌珠的話,客觀地按了他的功勞來說,封個郡公乃至國公都可行。
然而他拒絕了,蕭清巖拒絕得不可惜,賀蘭致行也更覺得不可惜。
后世因他們在女人上產(chǎn)生的聯(lián)系會作各種猜度,或許在歷史冗長無聊的帷幕上也只有女性才能在其上染上亮麗的顏色,香艷成了戲劇化、演繹化的需求。
但在這一日,蕭清巖看賀蘭致行只是平常,年輕人應(yīng)對能稱得上是“有禮、有節(jié)、有度”了,太標準了,標準到蕭清巖都產(chǎn)生了幻覺:這不是一位可恥的、靠著父祖的“土豪二代”。
蕭清巖再有什么想法,臉上也不會帶出來,他同樣客氣溫和地問過,“前月拜尊府相邀成行,不知老府君尚安康?”
“家祖年事已高,猶然康健?!?br/>
聽著這兩人滴水不漏地一問一答,旁人真會睡著。
直到離了宮門向尚書省而轉(zhuǎn)時,蕭清巖忽然就問到了,“四公主嫁儀,聽聞郎君欲為禮官送行?”
這件事是賀蘭致行直接向皇帝表叔提出的,算是走后門,年輕人也有點不好意思,“總想去外面看看?!?br/>
和親送嫁的禮官算不上什么好差使,甚至要跑到敵國腹地去,都沒人肯干。賀蘭致行一個二代子弟自告奮勇去的,讓蕭清巖覺得驚奇。
這人要不是傻子,就是目光長遠的戰(zhàn)略家。
這樣想來倒是讓蕭清巖有幾分了然,在各得了一半的天下后,南北兩朝遲早要再次開戰(zhàn)。賀蘭致行是隨過軍的,他這次出行倒不如說沿途考察的成分更多些。
“年輕人想到外面走走總是好的?!?br/>
賀蘭致行有些要笑出聲,說起“年輕人”,眼前這位也沒大上幾歲吧?“聽說您曾經(jīng)是從北邊來的,不知那里是個什么情形?”
蕭清巖也不遮掩過去,“那里……不比江南繁華,也是個好地方?!?br/>
說了等于沒說。
及到尚書省的時候,兩人才停止了這樣無意義的談話。
賀蘭致行想到,“從此蕭郎是路人”,如果蕭郎以后真是路人的話,對他來說才是好事。和這貨說話,真太累了。
沒有激情,還要處處小心滴水不漏,一面要小心不打瞌睡,一面要小心防止側(cè)漏。只惟愿蕭郎真的是路人就好了。
奈何那一張俊美秀氣的面孔回過頭,背景陽光依然明媚憂傷,露出個磣人的笑意,“近來朝中諸事要至尚書,在下往后還要煩勞郎君了?!?br/>
那一刻,賀蘭致行覺得自己都快梗得說不出話。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絕逼是言情文!
小江不是腐女子,大家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