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牧笛：您的這個報道，直接影響到章建平的生活。

    陶喜年：對。是的，他兒子的小學老師都有意見了。平時逢年過節(jié)送點小禮物，老師嫌他送的少。身家?guī)资畠|，送我這么點小禮物，跟老百姓一樣，他好像有點不滿。

    王牧笛：有媒體從業(yè)者的評論說陶老師做的工作，就是挖掘了這么多最牛的散戶。一方面是揭露他們這種生存狀態(tài)，消解了財富的神話，但另一方面可能又有一個相反的方向。由于你講述了這些財富的傳奇，導致更多的散戶，更多的中小股民擁抱財富。咱借用文藝評論家的一句話，“財富，錢吶，這條狗咬得我們這個民族，連停步撒尿的機會也沒有，就是瘋狂地追逐財富?！?br/>
    郎咸平：而且像他這種報道越多，股民就有更多的激勵、欲望去炒股。那么多人都做得到了，是不是？

    陶喜年：就是些平民百姓、平民英雄。他一點不懂也可以賺幾個億，客觀上有這種效果。

    郎咸平：所以你對我們股市瘋漲，還是很有貢獻的。像你寫的這東西，我相信很多人在讀。

    陶喜年：因為早先我主要是做這塊，當時經(jīng)常出差，2007年牛市的時候，我探訪了浙江很多地方，寧波去一下、溫州去一下、杭州去一下。每到一個地方，我的任務就是把這個地方最牛的人挖出來。因為像這種人都很神秘的，連本地人都聞所未聞。當時我就挖了好多。杭州的挖了一個“短線王”，就是今天買明天賣。然后一個號稱浙江“第一私募”的兩個人。然后紹興挖了一個，叫“權證王”?！皺嘧C王”厲害，我看到他操作，鍵盤啪啪，一天敲個不停，隔幾個月就要換一個。

    王牧笛：所以陶老師一路走過，起碼告訴我們一個圖景，叫“沒有最牛只有更?！?。

    陶喜年：而且我覺得這幫人真的太有錢了，他們炒的不是股票，是寂寞。像章建平一樣，當時朋友問他，你都有幾個億了，還這么辛苦為什么呀？做股票很辛苦的，他們做技術，每天要早出晚歸，要研究，周末可能都不知道干嘛。因為股票不交易，他們很失落的，是呀，沒事干。

    郎咸平：他們不像你，你還有事干，坐飛機去追他們，是不是？

    王牧笛：所以說不要迷戀他們，他們只是個傳說。

    郎咸平：這些人日子過得好嗎？

    陶喜年：我了解到很多人都買好車，像溫州這個買了輛八百萬的邁巴赫，然后又買別墅。像杭州這個章建平，也買了別墅，買了車。

    郎咸平：其實他們做事，也不只他們，其實我們很多企業(yè)家，雖然不是“最牛散戶”，但是也做類似的事情。買好車、買好房，這就是為什么我們最近樓市股市會火爆、汽車會火爆、奢侈品會火爆，就是因為整個社會就是這么浮躁。就是把很快賺來的錢用最奢侈的方式消費出去，造成整個社會的泡沫。

    王牧笛：現(xiàn)在整個社會，包括股民的疑問就出來了，我們都是散戶，憑什么你們最牛，憑什么那個餡餅能砸到你們身上。就是有各種傳聞，或者說傳言。比如說咱們之前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接觸所謂的內(nèi)幕消息，就是你可以說他沒有進行內(nèi)幕交易，但是你怎么證明，這就是一件很費勁的事情。包括很多網(wǎng)友的評論言之鑿鑿，說得很漂亮，他說其實在最牛散戶的榮耀肉身之下，隱藏著的是一個個違規(guī)者的靈魂。剛才說技術，他們的操作真的是源于靈感、技術，還是說或多或少會有一些違規(guī)的操作。

    郎咸平：而且證監(jiān)會對于基金的監(jiān)管，相對而言是不錯的。但是對于這種個體散戶，包括“老鼠倉”方面的話，我覺得還是會有相當?shù)睦щy。原因是什么呢？還是調(diào)查的手法效率不夠，他們沒有學到美國的調(diào)查手法。美國這種證監(jiān)會調(diào)查手法，我們只學到了皮毛，它內(nèi)部的精神，我們永遠學不會的。因此對基金、交易各方面已經(jīng)有很好的監(jiān)管，但是“老鼠倉”你控制不住，“最牛散戶”你也控制不住。而且你剛才講的，證監(jiān)會對這些“最牛散戶”也特別關注，關注到最后，老百姓還是會有這種話出來，我覺得這話講的非常好，看到這話很感動。再念一遍，這句話就是，“每一個成功的散戶背后，都是一個違規(guī)者的靈魂”，確實是如此。

    財富傳奇背后的監(jiān)管

    在美國這種炒短線，我們也沒有聽過，因為風險非常大，很容易被抓。因此美國的機構投資人一定要做基礎研究，要做長期持有否則會被證監(jiān)會抓。但是中國沒有一個這么好的監(jiān)管制度。

    陶喜年：因為我2009年也報道過一個事情，三四月份深圳融通基金曝出“老鼠倉”。一個叫周薔的賬戶，同時跟4只基金，出現(xiàn)在十大股東里面。很奇怪都是融通基金下面的，同時出現(xiàn)，這肯定有問題，要不然你說1只2只是可以的，4只同時出現(xiàn)就有貓膩。很多人就在詢問這個周薔是誰？這個時候我又站出來了，因為證監(jiān)會也沒有給個說法呀。周薔算是一個神秘人物，當時我就花精力去找呀。周薔是誰？是男是女，花了一個月，找到了。是北京的一個1988年出生的人，一個女的，背后控制人應該是有個叫朱小民的人，是她父親。

    王牧笛：這個已經(jīng)算定性為“老鼠倉”了，是吧？

    陶喜年：這是2009年查處的，最典型的一個案子——“老鼠倉”，融通基金的基金經(jīng)理，后來不是下課了嗎？叫張野，這個人我也是采訪過的。

    王牧笛：陶老師筆下這些眾生相，你會看到其實這些所謂的最牛散戶，超級散戶都是中國特色，在美國很少有這種情況。

    郎咸平：那不可能的。

    王牧笛：巴菲特也是超級散戶。他是從很少的錢炒到今天。但是他的長期持有，包括價值投資理念，中國股民好像沒有，中國這些散戶往往是炒短線。

    陶喜年：炒短線。

    王牧笛：幾天就一個翻倍。

    郎咸平：在美國這種炒短線，我們也沒有聽過，因為風險非常大，很容易被抓。像你剛剛講的很多網(wǎng)友的評論，在美國是幾乎看不到的，為什么？因為它相對而言比較公平，為什么比較公平呢？因為它們證監(jiān)會人數(shù)雖然是不多，但是它有一個很好的調(diào)查手法，比如說怎么查內(nèi)幕交易。假設今天下午三點鐘，公司公布了一個好消息，股價上漲，那么三點以前所有帶動股價上漲的交易，全部是內(nèi)幕交易?？赡苡袔装偌灰祝荚谌c鐘以前拉抬的股價，對不對？全部算內(nèi)幕交易，但是美國證監(jiān)會就只抓一兩個。它抓到之后你就很麻煩，它怎么調(diào)查你呢？絕對不像你一樣，那么辛苦，又坐飛機，跑這兒跑那兒，他們從來不做。它把人叫過來，就問他，你要證明，買這個股票的時候，你不知道后天下午三點鐘有這個消息出來。你把這個證明出來，自己來說明。你怎么證明呢？這個很難證明的，我舉個例子：王牧笛，證明一下你上個禮拜看過電影。他可以證明我跟我的女朋友去看了電影，我跟我媽去看了電影。

    王牧笛：拿電影票存根就好了。

    郎咸平：但是王牧笛要證明，你上個禮拜沒有看這一部電影，你怎么證明？你無法證明啊，你必須連睡覺，上廁所的時間，都找個證人陪著你，才能證明你沒有看過電影。所以你證明不了，那你就有罪，就犯內(nèi)幕交易罪。你所有的利潤全部繳回之后，再根據(jù)你賺的利潤，比如一百塊吧，不但把一百塊要繳回去，同時還要再罰一百塊，還要坐牢，非常麻煩的。那問題就是讓你證不出來，震懾你，讓你下次不敢再犯同樣的罪，那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巴菲特沒有問題。

    比如說很多投行，包括巴菲特說，你證明在買的時候不知道后天下午三點鐘的消息。你怎么證明？像巴菲特這種可以拿出，他剛好看了研究報告，說這個公司的股價是低估的，因此他就買了。那他為什么這個時候買呢？因為這個時候我剛好接到報告，我就買了。那么這就證明說，我跟后天下午三點鐘的消息是無關的，因此我就無罪。這就是為什么美國的投資人，要做基礎研究，因為只有做基礎研究，才能夠證明你買的時候是有根據(jù)的。那為什么做長期持有呢，你既然做了基礎研究，是低估的，肯定要長期持有，它才能夠反映價值，你不敢短期賣，所以基礎研究等于是他的合法性的證明。

    王牧笛：一個合法性的外衣。

    郎咸平：這就是為什么在美國，它的機構投資人，包括大戶，一定要做基礎研究，要做長期持有，否則就會被證監(jiān)會抓。但是機構通常都是壞的，到中國香港它就不干這個事了，它干的是我們“最牛散戶”、“老鼠倉”一樣的事，為什么？因為我們沒有一個這么好的監(jiān)管制度。所以我們證監(jiān)會說什么，要引入國外機構投資人。引入之后，就會學習他們做長期持有，做什么基礎研究。你完全搞錯了，他們根本就是一群壞人。他們在美國之所以要做長期持有、基礎研究，就因為我剛剛講過美國證監(jiān)會這種有罪推定是非?？膳碌模挥羞@么做才不會被抓。所以你沒有把這個靈魂看清楚，你把這些機構投資人引入中國的結果，他們就是大莊家，香港已經(jīng)證明了是這樣子。香港做得更壞，比如說壞到什么地步呢？比“最牛散戶”壞多了，他們先宣布利好消息，a公司我們認為股價要漲，好，股價拉高，然后他開始賣空，為什么要賣空呢？那就是賭未來股價跌，賣空，股價達到最高的時候，突然一扎，他們賺一筆，因為他們賣空的結果就是靠股價跌來賺錢。那么就把中小股民都坑了，這要是在美國的話，那肯定是要坐牢的，在中國香港就沒事，為什么呢？因為我們沒有一個這么好的監(jiān)管制度。問題就在這，所以說這種現(xiàn)象是一個缺乏有效監(jiān)管制度的必然結果。

    王牧笛：在美國看來，就是只要你這個人一碰股票，就是有原罪的。除非你說明自己無罪，同時用嚴刑峻法對你進行限制。而這是中美之間最大的區(qū)別。

    所以教授這個邏輯也就有效地解釋了為什么美國沒有所謂的“最牛散戶”，而中國“最牛散戶”風生水起，這些超級散戶有標本意義。但是像陶老師也具有標本意義，這個評論說，在一系列令人矚目的資本市場事件中，如果只依靠媒體、記者的調(diào)查，而成為公眾接近真相的主流渠道，那只能說明我們的監(jiān)管制度極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