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飯了！”

    放過鞭炮，供過神明，母親楊秀梅將年夜飯擺上了餐桌。她邊解圍裙，邊招呼著眾人。

    嬸子拉起梁小晞的手，將她扶到主座旁邊，讓她坐在父親的身邊。

    這是一桌地道的閩南風(fēng)格的家宴。

    寬大的圓桌中央擺放著熱氣騰騰的銅制圍爐，周邊擺了一圈下火鍋的食材，有海蝦、螃蟹、牡蠣、魷魚等海味，有切片的牛肉、羊肉以及生菜、香菜、土豆片、嫩木耳、豆腐皮等。

    父親招呼大家坐定，母親又給各人盛了一碗甜湯，將春卷、芋包、燒肉粽、魚丸等極富閩南口味的小食端上餐桌。

    “你也別忙了，坐下一塊吃吧?！?br/>
    父親招呼母親坐下，拿起桌上的茅臺，給自己倒上一點(diǎn)，遞給母親，然后站起來對大家說道：“今天除夕夜，大家難得團(tuán)團(tuán)圓圓地聚在一起，一起喝一杯！”

    “大哥說得對，來，干一個(gè)！”

    梁國治說完，哈哈地干笑了兩聲。

    不知道怎么著，梁小晞總感覺這聲音太刺耳，聽了讓人很不舒服，禁不住皺起眉頭，干咳起來。

    “小晞，你沒事吧？能喝點(diǎn)嗎？”父親坐下來，關(guān)切地問道。

    “沒事。我不喝。爸，您也少喝點(diǎn)！”

    梁小晞極不自然地笑了笑，小聲應(yīng)道。

    “誒，小晞，今天過年啊，多少喝點(diǎn)，跟叔叔一塊高興高興?！绷簢螢⑿χ鴦竦?。

    “說了不喝的，你高興你的，別扯上我！”

    梁小晞木著臉，加大了音量。

    “小晞！怎么跟你叔說話的？”父親嚴(yán)詞厲色，被惹惱了。

    楊秀梅連忙打圓場，岔開話題：“你看看，你看看，成天悶著，大小姐脾氣上來了是不是，話都不懂得說了。我說大家趕緊的，都吃菜啊，這湯都滾過幾次了?！?br/>
    梁國治尷尬地?fù)狭藫虾竽X勺，連忙接茬：“對，對，吃菜，吃菜?！?br/>
    梁小晞舀起一勺碗里的燒肉粽，放進(jìn)嘴里，細(xì)細(xì)地嚼著，心里卻極不平靜。

    “可別再出什么差池了，不能再讓父親動氣了?！?br/>
    梁小晞這樣告誡自己，也只好知趣地摸索著面前的紅酒杯，端起來輕輕地咪一口。

    “我們小晞還是可以喝酒的嘛。我記得，小時(shí)候你可是跟叔叔一杯一杯地干過的??！今天這是怎么了，臉色也這么差，不過要叔叔說啊，多喝點(diǎn)酒就什么事也沒有了?！?br/>
    梁國治盯著梁小晞的臉，繼續(xù)大聲地嚷嚷著。

    “別理她，喝咱們的。來，阿治，哥敬你一杯，這一年辛苦你了！”

    “不，不，大哥，該我敬您！祝您洪福齊天，壽與天齊！”

    梁小晞?chuàng)溥暌粯?，差點(diǎn)將嘴里的全噴了出來，連忙拿手去掩。

    “你會不會說話啊，今天是過年，不是祝壽！”嬸子強(qiáng)忍住笑，拉了一把自己的老公，歉意地對父親說道：“大伯您別介意啊，他就是個(gè)大老粗，不會說話。”

    “沒事。自個(gè)的弟弟，我了解。他能這么說，已經(jīng)不錯了。你也別介懷。來，弟妹，我也敬你一杯，這么多年，多虧你用心照顧他，還有小豪。”

    父親對他的口不擇言絲毫不介意，興許是早已習(xí)慣了吧。

    “哎呀，怎么能讓大伯您敬我呢，我敬您，我敬您！”

    嬸子慌亂地站起身，碰著了面前的碗碟，噼里啪啦地響。

    “弟妹客氣了?！?br/>
    父親一飲而盡，繼續(xù)招呼道：“小豪也喝點(diǎn)？過年了喝點(diǎn)酒，來年好好學(xué)習(xí)，爭取考上重點(diǎn)大學(xué)。來，跟大伯喝一個(gè)?！?br/>
    還沒等梁志豪回應(yīng)，梁國治連忙催促道：“小子，怎么就不懂禮貌了呢？快給你大伯敬酒！”

    梁小晞?chuàng)溥甑睾袅艘豢跉?，心里暗笑：“好像平常就很懂禮貌似的！誰不知道這個(gè)小太子哥呀？”

    “大伯，我敬您一杯，祝您身體健康，生意越做越大！”梁志豪悻悻地說道。

    梁小晞想象得到他的臉上寫滿了不情愿。

    “瞧瞧，你兒子都比你更懂得怎么說話，還不抓緊補(bǔ)課，虧你還是在公司做領(lǐng)導(dǎo)的人呢！”

    嬸子機(jī)靈得很，乘機(jī)慫了一把自己的老公，抬了抬自己的兒子。

    父親喝下酒，連忙勸道：“弟妹，你也別這么說阿治，他這幾年好太多啦，我還打算今后讓他多參與點(diǎn)集團(tuán)的核心事務(wù)呢?！?br/>
    “啊，那太好了。還不趕緊謝謝你大哥！”

    “哦，好。多謝大哥的信任！我梁國治往后一定肝腦涂地，為集團(tuán)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梁國治還是那個(gè)梁國治！

    再也忍不住了！

    梁小晞一扭頭，“噗”地一聲，將嚼碎的芋包全都噴灑在地板上。

    “小晞？”

    父親側(cè)身看她，母親則連忙起身，朝她跑了過來。

    “你沒事吧，小晞？”

    “沒事。差點(diǎn)噎著?！?br/>
    “吃的時(shí)候小心點(diǎn)啊，你都多大了呀，還這么讓人不省心？”

    “真的沒事，媽，你去吃吧。”

    梁小晞拿起餐巾，仔細(xì)地擦著嘴和下巴。

    楊秀梅拍了兩下她的后背，心疼地說：“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媽媽說啊。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不用?！?br/>
    梁小晞拿開母親的手，繼續(xù)說道：“你坐回去吧，我沒事?！?br/>
    父親看著小晞沒事，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阿治這幾年做的事，我也都看在眼里，比之前沉穩(wěn)多了。這也讓我放心了不少。年后，我組織開個(gè)董事會，議一下你做常務(wù)（副總）的事情。弟妹啊，你可得監(jiān)督他多學(xué)點(diǎn)，學(xué)無止境，藝不壓身，身居高位可不輕松啊。”

    “啊，好。我一定監(jiān)督。什么經(jīng)理人、MBA的，都讓他學(xué)，都讓他去考?！眿鹱邮軐櫲趔@，聲音抖得厲害。

    “這得多辛苦?。　?br/>
    梁國治倒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假惺惺地叫屈道：“大哥，這個(gè)常務(wù)就不要啦，給個(gè)閑職就行?！?br/>
    嬸子敲了他一腦袋，厲聲道：“你能不能長進(jìn)點(diǎn)啊，多替大伯分擔(dān)分擔(dān)？”

    “行，行，聽老婆大人的?！绷簢瘟ⅠR嬉皮笑臉起來。

    “不是聽我的，是聽大伯的。聽我一個(gè)婦人家有啥出息啊，要聽大伯的?！眿鹱佑质且活D訓(xùn)斥。

    “是，是。大哥，我聽你安排，馬首是瞻?！?br/>
    梁小晞抿了下嘴，終于沒再笑出聲來。

    這夫妻倆唱起了雙簧，一唱一和地，假得很！

    其實(shí)，誰都知道，他們心里早就盤算好了。

    哼！先嘗點(diǎn)甜頭吧，要想霸占整個(gè)梁氏集團(tuán)，想都別想！

    雖然心如潮涌，很難平靜，但梁小晞還是裝作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面無表情地喝起了甜湯。

    父親則干咳了兩聲，繼續(xù)說道：“這個(gè)常務(wù)不比其他職位，今后要接觸市里、省里的領(lǐng)導(dǎo)會很多，要參加各種重要場合，你們都還年輕，要多學(xué)習(xí)、多歷練，不能再這么沒遮沒攔，大大咧咧的了。當(dāng)然，性情可以有，但要分場合，注意分寸?！?br/>
    父親這段話語重心長，梁小晞怎么聽都感覺是對自己說的。

    “是，是。大哥教訓(xùn)得對。我是得好好改改自個(gè)的脾性了。”梁國治趕緊附和，免得再挨老婆一頓訓(xùn)。

    “嗯。來，大家吃菜。”

    似乎是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父親的心情很好，不停地招呼大家吃菜。

    母親也忙著張羅給大家加菜。

    沒過多久，院子外不斷地傳來爆竹聲、人群的喧鬧聲。

    “來，再干一杯，我們也去放煙花?！?br/>
    父親端起酒杯，大家都站了起來，相互碰杯，說著祝福的話。

    仿佛過了個(gè)假的年一樣，梁小晞心里很不痛快。

    或許是因?yàn)橄胫能坝甑木壒拾桑裢淼臍夥兆屗懿皇娣?，她很想沖過去揭開梁國治那張嬉笑的假面，讓他露出丑陋的真容。

    但她忍住了！

    她朝身旁伸出手去，摸著父親的手，輕輕握住了。

    父親好像遲疑了下，但還是讓她這么靜靜地握著。

    終于，大家吃完年夜飯，下了桌，都跑到院子里去燃放煙花了。

    “好漂亮??！”

    “小豪，你小心點(diǎn)！”

    ……

    聽著院子里的喧鬧聲，梁小晞面容平靜，猶如微風(fēng)拂過的池水。

    今晚的煙花，跟以前看到的一樣漂亮吧？

    她再也找不回以往父親在院子里燃放煙花的那種興奮感，再也不會沖著煙花拍手，跳啊，笑啊，驚叫啊……

    煙花再美，終究在瞬間之后被燃成灰燼，掉落地上，被踩進(jìn)泥土里，從此忍受黑暗和寂寞……像你，小晞。

    梁小晞想著想著，摸索出了廳門。

    終究還是剩下自己一個(gè)人。

    梁小晞靜靜地坐在藤背椅上，閉著眼睛，開始想象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的情景。

    又一年就這么過去了！

    “小晞，祝你新年里心想事成！大叔，也祝你一切安好！”

    梁小晞抿著嘴，悄悄地握了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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