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與打到墻上的光影一同搖曳。{{}}

    坐在木椅上的男人微微發(fā)著抖，沉默得像一個垂死的病人。他眼前蒙著一塊黑布，明顯久未修剪過的毛發(fā)遮去他另外半張臉，雙手雙腳都被新鐵鑄成的鐐銬扣起，與金屬相觸的關(guān)節(jié)已磨出一圈淤青，但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外傷。

    與他粗重得幾乎失控的呼吸相比，眼前這個人的腳步聲實在太輕。

    男人不知道在他面前走來走去的家伙到底是誰，但他總能夠從細(xì)節(jié)里猜出一點。除他以外，這個地牢里還有另一個人，而且是名女性，因為他嗅到了她身上清淡的玫瑰香水。她雖孤身一人，卻不缺乏幫手，把他從監(jiān)獄轉(zhuǎn)移到這里的人全程一聲不吭，從這一點來看，或許她所擁有的遠(yuǎn)遠(yuǎn)不止于買下一個死囚的金銀。

    無論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在高錫耶市這個有錢就能買到一切的地方里，仍然要花錢買下一個死囚，總不是叫他來一起開派對。

    女人似乎做完了準(zhǔn)備工作，始終在地牢里面走動起來，期間擋去了他面前的光線，倏然襲來的黑暗讓男人更加驚惶。鎖鏈上的節(jié)扣被他帶動，互相碰擊之下，發(fā)出牙齒相咬時特有的細(xì)碎聲響。

    桑吉雅.多拉蒂看了男人一眼，皺了皺眉頭，握著滴管的手卻仍然很穩(wěn)。

    這座城市里面有數(shù)十萬個常駐人口，卻是培斯洛上犯罪率最低的地方，以此為前提，要買下一個符合條件的死囚非常、非常困難，而她眼前的男人已是這一批之中最后一個。

    她必須保證這管藥有效并且隱秘，機(jī)會只有一次，這一擊不成功的話，接下來的計劃也不可能施展，她所籌謀的一切便成為海中泡沫。

    管內(nèi)孔雀綠色的液體正以勻速滴落到試管之中，幾乎是每滴一下，原本澄黃色的藥劑便愈變得透明。桑吉雅小心地把試管移到鼻尖處聞聞，大部份原料的效果都與那份列表無異，這一份藥劑嗅起來卻酸苦無比，好像調(diào)錯了的醬料一般令人反胃不已。

    看來她還需要多作幾次試驗才能夠一次就造出真貨來。

    懷著一點失望，桑吉雅晃了晃試管里的成藥，隨手把它加進(jìn)杯里的酒液之中，開口說出這幾天來男人聽見的第一句話：“抬頭，張嘴?！?br/>
    男人緊咬著牙，沒有反應(yīng)。

    桑吉雅嘆了一口氣，伸手捏過他的下巴，強(qiáng)迫他抬起頭來。用來蒙眼的黑布很薄，迎上附近的燭架時會隱約透光，桑吉雅感覺到指下的黑布有一點濕。

    他在哭。

    她半灌半喂地讓男人喝下整杯酒，隨手擦干凈指尖上果釀與唾液的混合物之后，便勾過一張椅子，坐在房里唯一的木桌旁邊。懷表上的分針剛走過三十，她在紙上刷刷寫了幾行，不時觀察著男人的反應(yīng)──顫抖，臉色發(fā)白，嘴邊流出淡紅色的泡沫，有鮮血從眼眶里面滲出來──最后一項征狀在之前的死囚身上沒有出現(xiàn)過，應(yīng)該是她把鱷吻草下得太多。{{}}三十倍以上的劑量，壞處是需要用盡全部藥劑才能夠生效，好處是它發(fā)作得很快，而且每一種征狀都放大，讓她知道自己需要把什么控制得更加精準(zhǔn)，才能達(dá)到理想的效田。

    這恐怕是她一輩子里面做得最認(rèn)真的藥劑。

    身后傳來了鋼鎖被扭開的聲響，桑吉雅沒有回頭。擁有鑰匙的人只有一個。

    光線如瀑一般傾瀉進(jìn)這個昏暗囚室之中，把她的身影拉成一把貫穿死囚的矛戈，隨著來人的動作，又很快歸于原狀。熟悉的腳步聲漸漸走近，披風(fēng)刷過地面，有點像蛇類行走于草叢里的聲音。有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桑吉雅側(cè)過臉去，笑了一笑，扶著椅背支起身，親上男人的頰邊。

    “歡迎回來?！?br/>
    男人在她眉心處回以一個輕吻，眼睛卻不離木椅上已經(jīng)吐出鮮血的死囚，燦金色的雙眸深處有興味一閃而過。每一次他來到這個地牢，桑吉雅都向他展示出一種不同的死法，從這一點來看，她是個相當(dāng)出色的投毒者。

    死囚臉上已經(jīng)一點血色都沒有，就算是一個不懂醫(yī)理的人看見他，也能夠即時意識到他馬上就要斷氣。眼睛、牙齦都已經(jīng)被血染得鮮紅，嘴唇呈現(xiàn)一種詭異的藍(lán)紫色，不知道由什么時候開始，他在喃喃地向沒人看得見的死神求饒。

    按理說，一般的毒/藥，尤其是像這種無色的類型，藥效也不會太具備戲劇性，至少不會好像這個可憐蟲一樣狼狽，讓他再多喘一口氣，也是一種純粹的折磨。男人打量了死囚一眼，“妳的鱷吻草下得太多了，減少五克會好很多?！?br/>
    “這還是試驗，一點小差錯應(yīng)當(dāng)被允許?！鄙＜抛赞q一句，又瞥了眼已經(jīng)失去意識的死囚，在筆記上添了幾行字，再開口的時候已經(jīng)轉(zhuǎn)移話題?！?，這是最后一個了，我需要更多的囚犯，最少要有十個?！?br/>
    他解開披風(fēng)，好像沒意識到要滿足她的要求何等困難?！懊魈煳視フ??！?br/>
    “還有，我把差不多用完的原料都列了一份，同樣都是替代品，價錢方面不需要擔(dān)心……雖說也需要更大的劑量才能見效。”她遞來一張清單，“我有太多年沒調(diào)過魔藥，手感不是太好，還需要再練習(xí)。鱷吻草換成地熊之血的話，看起來便不會那么可怕，份量拿捏得不好，便會與海蛇之鱗互相排斥。你怎么看？”

    “總之先試試。若只是這一類低端材料，多少我都能夠為妳弄來?！彼戳艘谎矍鍐?，單是上面列明的份量，已足夠殺死一個小村落的住民。男人把紙片收到外套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吧＜?，親愛的，我收到一個有點意思的消息?！?br/>
    金發(fā)的女孩伸指試了試死囚的鼻息，確定他已全無呼吸之后，便拿起懷表，依照上面所顯示的時間寫下紀(jì)錄：兩分鐘之后停止呼吸，吐血量約若干，口內(nèi)有苦杏仁味。死亡時間下午四時三十二時，死因尚待剖驗?！班牛俊?br/>
    他停頓片刻，很小心地斟酌措辭?！昂芫弥皧吀医榻B過家里的成員……我一直以為妳只有一對雙胞胎弟弟，原來中間還有一個妹妹叫塞拉菲娜.多拉蒂？”

    這句話馬上就攫取了桑吉雅的全部注意力。像一記見血封喉的毒/藥，她想。渾身的肌肉好像已不由她控制，同時又酸疼得像是她正用盡所有力氣來維持站姿。羽毛筆尖勾上紙面的一處皺褶，深藍(lán)色的墨水洇開了旁邊的字母，她在心里默數(shù)三十下，控制好呼吸節(jié)奏之后，劃掉被模糊的單詞，再重寫一遍?！斑@個名字你是從哪里聽來的？”

    那便是不情愿之下承認(rèn)了。

    “工會里有朋友告訴我的?！蹦腥藸N金色的眼眸閃了一閃，“妳知道的，按照規(guī)矩，他本不該向任何人透露獵人的個人資料，但他知道你和我──”

    “等等。”桑吉雅打斷了他，語調(diào)之中蘊(yùn)藏著難以掩飾的焦躁。她下意識把大拇指湊到嘴邊去咬，那是她心情不佳時的習(xí)慣?！澳闶钦f，她已經(jīng)正式登記，成為賞金獵人一員？”

    他點點頭。“沒錯，并且加入了一隊剛成立的獵人團(tuán)之中。千鏡城分部已派人到法塔市核對戶籍了，這個姓氏如此顯赫，大概沒有人膽敢冒認(rèn)，工會內(nèi)部也有很多人談?wù)撨@件事，畢竟這已經(jīng)是黃金家族第三個現(xiàn)役獵人。我查過她所在的團(tuán)隊，里面有一個很長的男性名字，一個分享了他姓氏的女性名字，看發(fā)音似乎都是獸語……還有一個姓諾堤的男人。這個組合實在罕見，我記得你們口中的出游有什么規(guī)矩……她不會有危險吧？”

    桑吉雅深深吸了一口氣，誰會管塞拉菲娜.多拉蒂有沒有危險？

    “我之所以一直不告訴你，是因為除了父親之外，沒有一個多拉蒂會承認(rèn)她是血親，她是家族里唯一的污點，不知道從哪里偷來天賦的法師。我和她、雙胞胎和她的共同之處，就在于名字后半那三個音節(jié)，和發(fā)眸兩外而已──不，我忘了，她現(xiàn)在連眼睛顏色都和我們不一樣了?！?br/>
    或許是因為他局外人的身份，比起桑吉雅，男人的態(tài)度仍然很平和。

    “妳是在暗示，”他甚至輕柔地把她的手指拉離嘴唇，放到自己的手心里面把玩。前者身上的白麝香味讓桑吉雅心安，他的聲音像是有形一般撫過她的耳廓，“她是個私生女？”

    “不，我們四個同父同母……盡管我們和她也不太愿意分享雙親?！鄙＜彭槃莅阉麚砣霊阎?，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順過他火紅色的頭發(fā)，就像昨夜她伏到對方胸膛上那時所作的一般?！皼]人知道她在康底亞闖了什么禍，也沒有人關(guān)心。父親是有幾分擔(dān)憂，但據(jù)我所知，也沒有開口問過……其實真的問了，塞拉菲娜也不可能說真話。她向來都不太合群?！?br/>
    桑吉雅的臉龐被光影分割成二，他看不見她背光的那一邊，卻能夠把閃爍于碧眸里的冷光收諸眼底。“既然她與諾堤同行，也就是說，她與暗夜家族的關(guān)系還不算太糟。能夠在路迦.諾堤和他那條炎龍手下存活，那可不比制成這一劑藥簡單。要么是她使了點手段令諾堤對她失去惡意，要么是她手里還捏著一張底牌……不太可能是后者。是后者的話，多拉蒂是個比諾堤更有優(yōu)勢的靠山，沒有人會想與一個擅長黑魔法的對手合作。在這里她至少有父親這個盟友?！?br/>
    男人猜出了她還沒說出口的半句話：“妳想殺了她？”

    “沒錯?！鄙＜糯鸬卯惓Ｖ甭?。她在這個人面前毫無秘密可言?！案赣H記掛她那么多年，是時候從中解脫出來了。他早該知道，只要他一死，塞拉菲娜便不可能再留在多拉蒂家。最好的結(jié)局自然是彼此別居，但她搭上了諾堤的話，情況又不同了，誰知道下一步她會為他們做出什么……”

    她眼里有戾氣一閃而過?！斑@是出游年，一切都有可能發(fā)生，也有些事情，只有在這一年里面動手，才能夠做到不落痕跡?！?br/>
    他想了一想，用字仍然小心翼翼，角度卻從“擔(dān)憂塞拉菲娜的安危”變成了“她的利益考慮”。桑吉雅就是喜歡他這一點，這個男人沒有試圖把她改過來，而是連她的惡也一并接受?！耙菉吀赣H知道了的話，有些本來應(yīng)該給妳的東西或許就……”

    “家主這個位置，就算他不想給我，也沒有第二個人選可以讓他留作后路。”兩人交換了一個帶笑的眼神，桑吉雅拉開了彼此的距離，轉(zhuǎn)而拿起木板與墨水瓶?！案螞r，我根本就不需要親自動手。像你所說，多拉蒂家內(nèi)有其他現(xiàn)役獵人?！?br/>
    格列多和奧戈哲已經(jīng)會合、并且已登記成為賞金獵人的消息，在黃金家族內(nèi)部不是秘密。迪齊索.多拉蒂已經(jīng)以書面證明他們填寫的出生地與戶籍資料無誤，而與那封確認(rèn)書一起傳出去的，還有白鷹爪上的三卷信紙。

    雙胞胎在得到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必定是去找塞拉菲娜.多拉蒂，而賞金獵人是大陸上唯一能夠穿行于各城市又不惹人懷疑的職業(yè)，這一點不難猜到。對于他們來說，塞拉菲娜就像是一團(tuán)脆弱又有趣的毛線團(tuán)，明知道在撕碎她的同時自己也可能被毛線纏頸而死，雙胞胎也不可能放手。

    父親也明顯知道他們的打算，否則他也沒有必要連發(fā)三封信去警告塞拉菲娜.多拉蒂。至于為什么桑吉雅會知道是三封……

    她看了看房間一角，地上有一團(tuán)只有她手掌大的灰燼，如果有人仔細(xì)翻查的話，便能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點點未燒盡的深紅封蠟，而上面還有獨角獸的半截長角。那是多拉蒂家沿用多年的家徽，除了公文之外幾乎不會動用──寄給塞拉菲娜.多拉蒂的信件是個特例，因為康底亞人根本就不認(rèn)迪齊索.多拉蒂的私信。

    很好，桑吉雅想。她原先還在煩惱該怎么向父親交怎這場內(nèi)斗，現(xiàn)在塞拉菲娜自己便將把柄送到他們手上。沒有一個法師能夠接受族內(nèi)出了一個勾結(jié)敵方的血親，她與諾堤同行，對于那兩個人來說，都注定會帶來損傷：名節(jié)上的、安危上的、有關(guān)于未來的，無關(guān)于前途的。

    父親即使再舍不得，也會被獵人團(tuán)目上面的紀(jì)錄說服。

    “我小時候常被父親帶在身邊，他們和塞拉菲娜相處的時間比我多很多，對她的恨意也更難以掩飾。出手的若是雙胞胎，誰都不會懷疑。再說了，我也沒有這個空閑去對付一個無名法師──我們要做的太多，而時間太少?！鄙＜盘峁P以盡可能簡短的語言說明，簽下名字簡寫之后，又以無紋無飾的信蠟封口。

    她朝男人抿出一個溫婉的笑，拉動黃銅制的小鐘，片刻之后便有女仆進(jìn)來。

    桑吉雅用下巴指了指早已氣絕的死囚。“把他帶到殮房里面，準(zhǔn)備好工具，我稍后便會過去。別碰到他身上的液體，血、吐出來的東西也不能沾。”

    幾個男仆進(jìn)來抬走了尸體，第一個進(jìn)來的女仆卻被桑吉雅開口叫住。女孩以幼繩束好信紙，遞到傭人手中，并沒有留意到身后男人的笑容，與他眼里深沉似海的思緒。“務(wù)必要以最快速度，把這封信寄到他們手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