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陌的臉色深沉晦澀。
醫(yī)生有些訕訕,“陳太太大概是聽誰說了什么,正鬧著呢,言小姐您勸勸,她的情緒太激動不利于病情恢復(fù)?!?br/>
“陳姨這邊我會勸,也希望主任您開會的時候能告誡一下某些醫(yī)護(hù)人員,別背后亂嚼舌根,影響病人病情恢復(fù)?!?br/>
陳霖怕得罪醫(yī)生,當(dāng)場就冷下臉拆了言陌的臺,“要不是你經(jīng)常拖欠人家醫(yī)藥費,醫(yī)生們也不可能背后說什么,自己做的不好還怪別人?!?br/>
言陌沒說話,陪著她回了病房。
陳霖住的是三人間,病床在靠窗的那一側(cè)。
這層樓都是重癥病人,住院時間長,言陌之前來過,也認(rèn)識其他兩張床的病人,如今見中間的床位空著,腳步不由自主的頓了一下。
陳霖拉長了聲音意有所指:“昨天出院回家了,沒錢醫(yī)?!?br/>
言陌將裝水果的袋子放在桌上,臉上的神情很冷淡,“陳姨,吃蘋果嗎?我給你削個蘋果?!?br/>
“吃什么水果?”陳霖的情緒突然暴躁,一抬手,將言陌手中的蘋果打落在地上,“你是不是也是這么打算的?”
“……”
見言陌不說話,她開始歇斯底里的哭鬧,“你這個忘恩負(fù)義、喪盡天良的女人,我兒子是為了救你才死的,要是他還在,賣腎也會救我的,你不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嗎?怎么這點錢都拿不出來?!?br/>
言陌站在那里,渾身冰冷。
寒意沿著她的四肢百骸竄進(jìn)緊縮的心臟,帶出一片近乎麻木的疼。
“陳姨?!?br/>
她的聲音很靜,像一灘波瀾不驚的死水。
歇斯底里的陳霖被她薄涼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涼,漸漸平靜了下來,咽了咽唾沫,“干……干嘛?我告訴你,我兒子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不管我。”
“您兒子是個英雄,”言陌的聲音很啞,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陳霖總覺得她這話沒說完。
“你這個……”對上言陌漆黑如墨的眸子,硬生生的打了個寒顫,那些已經(jīng)到喉嚨口的謾罵又硬生生的咽下去了。
言陌在醫(yī)院沒呆多久就離開了。
外面下著小雨。
和她被陳姨的兒子從冰冷的湖里撈起來的那天一樣,天空陰沉沉的,像隨時都要墜下來。
那年。
她十五歲。
差點淹死在東明湖冰冷的水里。
還有件事她一直沒對人說過。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
周末。
桂圓湖鮮。
言陌到的時候言家人都到齊了,爺爺、奶奶,蘇瑾胤、季橦、養(yǎng)母蘇葉、養(yǎng)父言舟徑,還有她名義上的妹妹言諾。
她依次叫了人。
蘇葉看了她一眼,很是不悅,“怎么現(xiàn)在才到?讓這么多長輩等你,還不趕緊給爺爺奶奶道歉?”
蘇家領(lǐng)養(yǎng)她是因為醫(yī)生說蘇葉這輩子也懷不上,結(jié)果領(lǐng)養(yǎng)她沒多久,蘇葉就懷上了。
對她這個沒有半點血緣關(guān)系的女兒,自然是越看越不順眼。
此刻的言陌收斂了全身的尖刺,乖得沒有脾氣,“爺爺、奶奶,對不起,路上堵車遲到了。”
“坐吧?!彼麄儗λ膽B(tài)度不冷不熱。
言陌自然知道是因為什么。
她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即使沒抬頭,也能感覺到來自對面的似能將人灼傷的目光從她身上越過。
服務(wù)員開始上菜。
季橦殷勤的給爺爺奶奶夾菜,說起去度蜜月的趣事,逗得兩位老人哈哈大笑。
蘇瑾胤偶爾應(yīng)兩聲。
氣氛很和諧。
言老太太喝著湯,喜笑顏開的道:“你和瑾胤努點力,明年趕緊生個大胖小子?!?br/>
“媽?!奔緳H嬌羞的看了眼身側(cè)蘇瑾胤。
男人薄唇微抿,并沒有看她。
言陌食不知味,好不容易等飯局告一段落,才打了聲招呼去了洗手間。
在里面呆了一支煙的時間,言陌才洗了手出來。
剛拉開門就愣住了。
走廊上,長身玉立的男人倚著墻抽煙,眸子半瞇,俊美的臉在裊裊的煙霧中愈發(fā)顯得深沉隱晦。 在她拉開門的瞬間,蘇瑾胤也掀眸朝她看了過來。
和陸靖白身上如刀鋒般鋒銳的冷勁不同,蘇瑾胤的眼神雖厲,卻摻雜了常年在商場上混跡熏染的潤澤。
會拿陸靖白和蘇瑾胤對比,是她不由自主且始料未及的。
言陌微皺了下眉頭,腳步一頓,但也只是短暫的幾秒鐘,便神色如常的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男人英俊的五官一下子就沉了下來,眼睛里全是湛湛的寒意。
在言陌經(jīng)過他身側(cè)時,蘇瑾胤直起身。
唇角勾出一道類似笑的弧度,卻由里到外都透出怒意,“遇到困難為什么不來找我?”
言陌垂在身側(cè)的手不受控制的顫了一下,“小事。”
她微皺的眉明顯表露出對他的敷衍。
蘇瑾胤自然是看出來了,他壓下心里自回國起就一直纏繞不去的煩躁和不悅,拿出事先準(zhǔn)備好的支票,“看看夠不夠?”
話雖如此,但蘇瑾胤出手,那自然是綽綽有余的。
言陌沒接,甚至連看一眼上面數(shù)額的動作都沒有。
“不用了,已經(jīng)快要解決了?!?br/>
“言言,”蘇瑾胤極其不悅的扣住她的手,眉頭擰得很厲害,嗓音淡漠成冰,“你一定要跟我鬧?”
“……”
言陌無語。
天知道,她真的沒有跟他鬧,甚至,現(xiàn)在連和他說話都覺得疲憊。
人在心思不定的時候,視線就喜歡四處看。
這一看,就看到了在此時此刻此種場景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陸靖白。
墨綠色t恤、迷彩褲,登山鞋。
裸露的手臂肌膚呈現(xiàn)出性感的小麥色,肌理分明,背脊筆直,身上帶著股野性,光站在那里就散發(fā)著強大的氣場。
他在抽煙,目光看著言陌,自然,也看到了她那只被男人握在掌心的手,以及那張寫了數(shù)額的支票。
陸靖白的目光很深,漆黑的像深夜里無星無月的夜空。
錢、已婚男人、再加上一個為了錢能給陌生男人生孩子的女人。
任誰看了都會往那方面想。
僅幾秒鐘的時間,蘇瑾胤已經(jīng)松開了言陌的手,朝陸靖白的方向看了去。
蘇瑾胤淡笑,眉眼間的惱怒已經(jīng)散了,“陸公子?”
陸靖白雖然不在商場混跡,但陸氏集團(tuán)是世界排名前幾的上市公司,偶爾由陸氏舉辦的商業(yè)聚會上會有他的身影出現(xiàn)。
雖然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但陸家未來掌權(quán)人的長相,誰能不仔細(xì)記住。
陸靖白知道這是近兩年來,圈子里對富二代的另一種稱呼。
但他對這么……娘炮的稱謂,實在無感。
出于禮貌,他頷首,“蘇總。”
若是換了別人,他不一定認(rèn)識,但蘇瑾胤……
陸靖白基本每天都能在電視里看到他的身影。
沒有其他可以寒暄的話題,蘇瑾胤將注意力轉(zhuǎn)回到言陌身上,把支票塞到她手上,強勢的壓了壓,“你不去銀行兌現(xiàn),它就只是廢紙一張?!?br/>
言陌知道,若是自己再駁他面子,以蘇瑾胤的脾氣,只怕要親自動手逼得她走投無路回頭求他。
她不想和他過多牽扯,于是便順從的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