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敢來？！”在宮門前受完刑的秋孟敏前腳才被抬回去，秋曳瀾后腳就帶著康麗章登門，饒是西河王府上下都知道，目前不宜再跟她發(fā)生沖突，看到她笑吟吟的跨進(jìn)門檻來，還是覺得一陣氣血沖腦！
秋曳瀾一臉的驚訝：“來？難道伯父伯母當(dāng)初許我去伺候外祖父幾日，其實(shí)是把我掃地出門了？”不待王府的人說話，她又挽過康麗章的手臂，嘆道，“即使伯父伯母不喜我在跟前，我送表姐回來總不過為吧？”
她這么一說，王府上下幾乎沒氣得吐血，卻無論如何也不敢承認(rèn)不要她回來，楊王妃強(qiáng)壓怒火道：“你一去這么多天，竟不知道回來！誰知道你還記著這個(gè)家！”
“這怎么可能呢？”秋曳瀾笑容謙遜又甜蜜，真誠的道，“伯父辭爵，往后不知道是堂兄還是堂弟主持王府？我這個(gè)郡主總是住王府、不會搬到不是王府的產(chǎn)業(yè)上去的吧？既然如此，我哪能不回來問一聲？畢竟我父母都沒了，如今伯父要去奉養(yǎng)生母，我也只能跟著兄弟過日子，是吧？”
這話問出來，里間躺床上還沒上藥的秋孟敏固然差點(diǎn)一口氣上不來，外面的楊王妃倒是一怔，隨即斂了怒氣沖沖之勢，看向里間——
雖然秋孟敏跟路老夫人一直都更喜歡庶長子秋宏之，但這次朝會之爭，楊家可是旗幟鮮明的支持姑爺了，這種時(shí)候傳位，怎么都該給楊王妃親生的七公子秋寅之吧？
“這事到時(shí)候你自然會知道。”楊王妃嘴唇動了動，面無表情的道，被提醒跟前最緊要的這件事，她也沒心思仇恨秋曳瀾了，只想快點(diǎn)把她打發(fā)走，好借著她所提的話頭，進(jìn)去跟秋孟敏敲定繼位人選，“你康表姐既然已經(jīng)回了來，你也累了，要么回你院子里去歇一歇，要么你繼續(xù)回將軍府去伺候阮老將軍……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們這兒事情多，沒空招呼你。”
秋曳瀾放開康麗章的手臂，在楊王妃下首揀席位坐了，抿嘴一笑：“我要真走了，伯母您可就慘了！”她一邊說話，一邊似笑非笑的看向戴著帷帽、從進(jìn)門以來都沒吭聲的康麗章。
康麗章注意到她的視線，竟瑟縮了一下！
楊王妃不禁疑云大起，狐疑的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剛才路上，表姐可是許諾，日后大哥襲了爵，她定然會從中說和，讓大哥厚待我的?！鼻镆窞懙坏?，“據(jù)說姑母在侄子侄女里最疼大哥、而路氏最聽姑母的話了?！?br/>
“我并沒有說這樣的話！”見楊王妃聞言之后，極怨毒的看向自己，即使康麗章城府深沉，又自恃有路老夫人撐腰，也不禁分辯道。
楊王妃并不意外甥女會有這番心思，但她對秋曳瀾也沒什么好感，加上里間的秋孟敏該是能聽見外頭說話的，遂冷聲道：“這種小小的挑撥伎倆，也敢拿出來顯擺？！”
“那伯母不妨問一問伯父，到底想把爵位傳給誰？”秋曳瀾冷笑了一聲，微微提高了聲音，朝里間喊道，“伯父您可得想想清楚，這兩次朝會，楊滔是站出來給您說了幾句話。但您要是把爵位傳給了七弟……您跟伯母以后都無暇在七弟身邊教誨呵護(hù)，七弟才多大?。磕苌倭司司思业膸头?？既然不能少，能不聽舅舅的話？路氏身體那么好，誰知道您這一走得多少年？就算父子天性吧，有道是生恩不如養(yǎng)恩大，您可別辛辛苦苦，最后竟給楊家養(yǎng)出個(gè)孝順兒子！”
“你給我閉嘴！”楊王妃被她這番話驚呆了，怔了片刻才跳起來要去堵她嘴，“你胡說八道什么！寅之是王爺?shù)挠鬃?，也是嫡子，他不向著王爺還能向著誰？！你當(dāng)他是你這種白眼狼？！”
秋曳瀾起身閃避，笑吟吟道：“嫡幼子又怎么樣？日日不在身邊，誰能不生分了去？而且伯母您真的認(rèn)為，您跟伯父去贍養(yǎng)路氏了，七弟他當(dāng)?shù)昧嗣逼鋵?shí)的西河王？別開玩笑了！就算我不找他的麻煩，這滿府里不安分的奴才，都能輕輕松松叫他做個(gè)傀儡您信不信？！”
“而且為了這次的事兒，朝廷連開兩次大朝，如今伯父落下罪名又受了罰，難道還待得下去京里？肯定得帶著路氏走遠(yuǎn)點(diǎn)，好讓大家快點(diǎn)忘記這事吧？”秋曳瀾步伐輕快的繞著坐席跑，口中煽風(fēng)點(diǎn)火的話卻不停，“這一走遠(yuǎn)，七弟他遇見不順心的事情，不求舅家，難道次次都打發(fā)人去找您兩位？萬一遇見個(gè)急事，來得及？所以這王位要是傳給七弟，嘿嘿！”
楊王妃越聽她說越慌，禁不住拿了東西想砸她：“你瘋了么！”
“伯母您才是瘋了吧？”秋曳瀾看她要下狠手，反而不跑了，停下腳步，邊理著鬢發(fā)邊冷笑著道，“我如今沒進(jìn)門就躺地上訛?zāi)銈?，已?jīng)是你們的福氣了，怎么你居然還真敢對我動手？”
這話氣得楊王妃差點(diǎn)一個(gè)倒仰，她全身哆嗦著道：“怎么你如今倒是個(gè)玻璃人不能碰了嗎？就算你伯父辭了爵，莫要忘記，我們始終是你的長輩！你父母沒有了，我們教訓(xùn)你不應(yīng)該？！”
“教訓(xùn)歸教訓(xùn)，下毒手歸下毒手?！鼻镆窞懤湫?，“你碰我一下，信不信我一躺半年？反正你們連我嫡祖母的遺命都能隨便捏造，虧待嫡祖母唯一在世的骨血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楊王妃怒不可遏：“反了你了！我跟你說——”卻被繡艷悄悄拉住，低聲勸道：“王妃您如今何必跟五郡主吵？如今最緊要的是別讓她說動了王爺！”
“我說的都是事實(shí)?！鼻镆窞懚斈棵?，立刻聽見了，微微冷笑，“不信我就在這里等，伯母您進(jìn)去問問伯父，現(xiàn)在他屬意誰來接位？”
她語氣篤定得很，楊王妃看著心里就是一個(gè)咯噔：“王爺要是不理她的話，為什么不出言反駁呢？”現(xiàn)在里間跟外間的門是大開著的，外面的話，里面聽得見，里面的話，當(dāng)然也能傳到外面。
楊王妃曉得秋孟敏恨極了這個(gè)侄女，如果能打秋曳瀾的臉，秋孟敏是不可能閉口不言的。
尤其他雖然辭了爵以全孝義，但承位的還是他的兒子——對楊王妃來說，兒子做西河王可比丈夫是西河王安心多了，哪怕代價(jià)是她也做不成王妃。
想到這里，楊王妃先是一陣寒意涌上心頭，跟著狂怒無比……她深呼吸了片刻，也不理會開始好整以暇的欣賞堂上陳設(shè)的秋曳瀾，竟徑自匆匆進(jìn)了里間，喝退里頭伺候的人又關(guān)了門，直截了當(dāng)跟秋孟敏提起王位之事來：“你看看她那囂張的樣子！還真以為王位傳給誰，她說了算？！”
讓楊王妃失望的是她已經(jīng)這樣說了，秋孟敏卻先嘆了口氣，才有氣無力的道：“按我的心思我倒是想讓寅之承位，畢竟他是嫡子。但那小孽障說的也沒錯(cuò)，寅之才多大？念著太后的面子，朝廷給咱們家三天的功夫收拾，屆時(shí)沒了咱們護(hù)持，即使有你娘家照顧，楊家人總不可能天天住王府來幫他吧？下人我倒不怎么擔(dān)心，可那小孽障——連咱們都被她折騰成這副樣子，你說到時(shí)候她算計(jì)起寅之來，寅之怕不得尸骨無存？！”
楊王妃的心一下子亂了，怎么丈夫竟把秋曳瀾的每句話都聽進(jìn)去了嗎？
她沉著臉反駁道：“這次你辭爵是因?yàn)槟赣H的事兒上被抓了把柄。”說了這一句，對路老夫人更痛恨了，頓了頓才繼續(xù)，“除此之外她還能鉆什么空子？寅之雖然小，她也不大，寅之還有上上下下的人手幫襯，還真收拾不了她？”
秋孟敏輕聲道：“以前也沒太注意過，自從阮氏去后，她才開始嶄露頭角，只是你說寅之真能對付她？”
被丈夫直直的看著，楊王妃到底沒好意思說秋寅之會是秋曳瀾的對手——只說秋曳瀾在朝會上的表現(xiàn)，在沒有長輩拉偏架的情況下，秋寅之這種貨色她一虐一幫都沒問題！
但，作為母親，她總有理由替自己親生骨肉說話的：“宏之就是她的對手？別忘記她背后還有個(gè)阮清巖，那可是不到二十歲就中了舉人的，今年春闈就能下場——不管這一科能中不能中，天賦放在了那里，宏之讀了這許多年書，也不過一個(gè)秀才而已?！?br/>
秋孟敏不喜歡聽到心愛的長子被貶低：“阮清巖這樣年輕的舉人到底少數(shù)，至于進(jìn)士那就更不可能了。他無非就是為了躲避從前家里母兄的謀算，這才借著趕考的名義匆匆入京——不要說人家的事了，宏之年歲長，總比寅之能擔(dān)事！”
“他再能擔(dān)事，廉家人呢？廉家難得進(jìn)京一趟，那小孽障會不請他們多住住、敲打一番咱們再走？！”楊王妃氣急敗壞的道，“咱們尚且要喊廉家那老東西一聲小舅舅，何況宏之？！寅之繼位，好歹有我娘家照拂，諒廉家人如今無官無職的也不敢不給我娘家面子！”
秋孟敏淡淡的道：“到今年五月里，丁家小姐不是就出孝了？等她過了門，還怕丁家不照拂？”秋宏之今年是二十三，這年紀(jì)還沒成親，哪怕扣掉未婚妻丁氏的母憂，也算年長了。
這也是當(dāng)年秋孟敏一片愛子之心，認(rèn)為這個(gè)長子會讀書，不能太早娶親，免得未來發(fā)達(dá)了先前所娶的妻子不夠體面。不過秋宏之還沒參加童試，秋孟敏倒先繼了西河王之位，也不必等他讀書發(fā)達(dá)，直接以王府子弟的身份給他聘了個(gè)翰林嫡女，就是這丁氏。
楊王妃以前沒覺得丁氏有什么不好，就算她是翰林之女，但秋寅之長大之后的婚事肯定會更好——但現(xiàn)在聽了這話就冷笑：“這次丁家有出來幫說話嗎？既然如此，你讓宏之繼王位，丁家會幫忙？這兩次朝會，忙前忙后的親戚，除了我哥哥外還有誰？！”
……里屋秋孟敏夫婦低聲說話，因?yàn)殛P(guān)了門，外間聽不到。
而秋曳瀾也沒有偷聽的意思，就那么悠閑自在的坐著挨個(gè)鑒賞物件。
倒是康麗章忍耐不住，小心翼翼的問：“我可以回母親那兒去嗎？”
“去告狀，讓她跑過來找我麻煩？”秋曳瀾全神貫注的打量著一個(gè)米黃釉貫耳長頸瓶，頭也不抬的道。
康麗章心頭一緊，忙道：“怎么會呢？我就是怕我回來了的消息被下人傳過去，給你……給您惹麻煩！”聽出康麗章語氣里的做低伏小，四周下人都吃了一驚！
“我不麻煩?！鼻镆窞懛畔缕?，朝她友善的笑了笑，卻讓康麗章覺得心頭微寒，只聽秋曳瀾道，“康姑媽要是過來了，有麻煩的先是你才對。”
康麗章惟有苦笑：“但憑表妹做主?！边@些日子在將軍府挨的揍已經(jīng)讓她迅速學(xué)會了在這個(gè)表妹跟前要乖巧懂事。更不要說她身上一顆痣的位置叫秋曳瀾記了下來……
“伯母這么半天都沒出來，一準(zhǔn)是伯父想立大哥，你信不信？”秋曳瀾一哂，忽然道。
“……表妹說的是?！笨蝶愓缕鋵?shí)早就判斷秋孟敏會這么做了，秋寅之才八歲，年紀(jì)小，也不怎么懂事，這年紀(jì)承了爵，就算楊王妃走時(shí)把秋宏之帶上，秋寅之怎么可能做上名副其實(shí)的西河王？
秋孟敏在嫡母手里吃了半輩子虧，好不容易翻了身，即使沒聽進(jìn)去秋寅之繼位會被楊家籠絡(luò)過去的話，肯定要防著新王被人架空成傀儡。他就兩個(gè)兒子，幼子那么小，不立長子能立誰？
康麗章揣摩著秋曳瀾的心思，壓低了嗓子道：“若要叫七表弟承位的話，表妹不嫌棄，我倒可以向外祖母那兒說上幾句話……”
“七弟承位？”秋曳瀾漫不經(jīng)心的笑了，丟開剛剛拿上手的黃釉綠彩刻蓮瓣紋四系罐，神情詭異的道，“不不不，其實(shí)，我是來雪中送炭的——有一個(gè)既能讓伯父不為難、又能保全他爵位的好法子，卻不知道，他要不要聽呢？”
秋曳瀾最后一句話是忽然提高了聲音說的，話音未落，就聽到里間“哐啷”一聲，打碎了什么東西。
過了一會，楊王妃臉色難看的開了門出來：“你要看我們的笑話也看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