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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杭州，初春。柳絮已經(jīng)開始滿城飛揚(yáng)，范鉉超又開始咳嗽了，每次出門都恨不得面上罩上七八層。
小滿對他病情憂心忡忡，甚至到了范鉉超自個也覺得她是不是操心太多的地步。
“只是花粉過敏，或者是鼻炎而已……不用這么緊張……好吧，你也不知道什么叫花粉過敏?！狈躲C超撓撓頭，“那兩個罩子給我把臉蒙上吧，就能好多了?！?br/>
小滿有些尷尬，說道：“那是姑娘家才戴的東西吧？”
心好累，連個口罩都不能戴了。范鉉超只好頂著被揉得紅通通的鼻子出門了。
杭州林知府這時候還不知道他命根子一樣的賬本已經(jīng)被錦衣衛(wèi)偷走，臨摹了一本，又放了回去。只等著到時候一起人贓并獲，治他一個貪贓枉法之罪。
這時候的他，還在最好的游船里接待這幾個月來第一次公開露面的范鉉超。
杭州有頭有臉的官員們幾乎都來了，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刈苏麄€畫舫。更有歌女舞女助興，輕歌曼舞間，在座的官員們杯盞交錯。
而來到杭州就一直臥病在床，到了開春才終于“大病初愈”的范鉉超就是這次被灌酒的重要對象。
“范大人年紀(jì)輕輕就身居高位，前途不可限量……”
“范大人可有婚配……”
“范大人真是好酒量！當(dāng)年也曾是連中五元，不如學(xué)詩仙太白，斗酒詩一首？”
“范大人許是第一次來杭州？正好看看名揚(yáng)天下的西子湖畔風(fēng)光……”
“范大人……”
“范大人……”
杜康一杯杯灌進(jìn)嘴里，即使是一向覺得古代酒水沒有度數(shù)的范鉉超也有些招架不住了，連連推拒，“真不能喝了，當(dāng)真不能喝了，再喝下去，又要病上兩個月了。耽誤了陛下的重托，含元實(shí)在愧疚啊?！?br/>
要的就是你耽誤公事！
雖然心中這么想著，但是大家嘴上都說：“范大人久病初愈，自是不能多喝，喝完這杯，我們就把杯盞撤下去?！?br/>
一連喝了好幾杯“最后一杯”，范鉉超喝得滿臉通紅，眼睛發(fā)熱，腦袋一突一突地痛得厲害。
眾人笑道，“范大人今天是被灌得狠了，只是可惜了這個歌舞，我們還專門請了密云公子來助興呢?！?br/>
密云公子？
雖然頭很疼，但是范鉉超聽力還沒下降。這位密云公子，又是從哪兒來的？范鉉超忍不住開口：“密云公子，是哪位？”
林知府笑道，“本以為范大人已經(jīng)醉了，沒想到一聽見密云公子的名號，就醒來了?？?，傳密云公子上前?！?br/>
那是一位黑發(fā)如瀑，纖腰如柳的美人?；蛟S可以說是范鉉超見過的最美的男人之一。
“密云公子？”
“正是，拜見范大人?！泵茉乒痈┥硇卸Y，那未曾束起的發(fā)絲便隨著他的動作盈盈散落在身子兩旁，像是一件名貴的披風(fēng)。
范鉉超打量他兩眼，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以后就不再去看了，“請起?！?br/>
林知府見他似乎并不感興趣，立刻笑語盈盈地解釋道：“密云公子乃是整個杭州城里出名的，他的一手琵琶彈得出神入化。來到杭州，卻沒聽過密云公子的琵琶，可是一大憾事啊?！?br/>
密云公子也抬起頭，目光毫不畏懼地直視他，展顏一笑。范鉉超挑挑眉，感到有趣，“既然如此，還請密云公子為我等彈奏一曲?！?br/>
“密云榮幸之至?！泵茉乒釉谑膛醽淼囊巫由献?，隨從為他捧上來琵琶。隨手試了幾個音，密云公子道，“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啊了，不知大人想聽什么曲子？”
“那就請開始吧，曲子無所謂。我想無論是什么樣的曲子，密云公子都能彈奏得出神入化。”
密云側(cè)頭想了一想，手指尖輕舞，頃刻間彈奏出一曲《春日游》。音符如水一般涌動，蕩漾著聽眾的耳尖，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沉浸在這樣的美妙的天籟之音中。
不過，也只是“幾乎”。
范鉉超朝著畫舫外望去，小滿正站在他后方，壓低聲音，用氣聲與他說道：“已經(jīng)都準(zhǔn)備好了。”
范鉉超微不可查地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一動不動地凝固在密云公子身上。
正巧，林知府看過來，瞧著他眼睛都不舍得錯開一下的模樣，忍不住捋捋胡須，心中得意自己的先見之明，果然，好這口的沒有一個能看到了密云而不心動。
密云公子一曲奏罷，范鉉超起身鼓掌，贊不絕口，“密云公子的琵琶果然是杭州一絕，我若是早知道，拖著病體也會去拜訪的。”
密云公子回禮，柔聲道：“范大人謬贊了，小民只是在琵琶一道上用心而已?！?br/>
“用心……用心……這世上的人事，若都向密云公子對待琵琶一樣用心，多好？”范鉉超似乎在說給自己聽，又似乎在說給其他的什么人聽。
林知府隱隱覺得不安，急不可耐地要開口隱藏這份如擂鼓的心跳聲，“密云公子的彈奏可還入得范大人的眼？”
“能聽密云公子演奏一曲，實(shí)在是我的榮幸?！狈躲C超說道，“我不過是一介俗人，更不通音律，卻也能從密云公子的演奏中聽出春風(fēng)十里的暖意。可見，密云公子的技巧已經(jīng)達(dá)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br/>
“密云愧不敢當(dāng)?！?br/>
林知府緊接著說道：“既然如此，范大人難得來一回，不如再請密云公子專門為范大人演奏一曲？”
“正有此意?！?br/>
密云公子笑容滿面，正要彈奏，卻聽得一聲：“慢?！辈挥赏Ａ讼聛?。
范鉉超神色莫測，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讓人看不出情緒來，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子狡猾和幾分得意洋洋，“既然密云公子這一首是專門為我演奏的，那含元可否單點(diǎn)一曲？”
他剛才不點(diǎn)，非要現(xiàn)在點(diǎn)，又是何意？密云公子雖然不解，卻還是含笑同意了。
范鉉超沉思幾秒，說道，“我這個人，最喜歡項(xiàng)羽不肯過江東的豪氣，可否請密云公子彈奏一曲《楚漢》？”
《楚漢》是萬歷年間風(fēng)靡一時的名曲，而且是琵琶彈奏的名曲。密云公子哪首不會，都不可能不會這一首，本以為他要為難自己一番，沒想到是真要聽曲，密云公子旋即一笑，十指在琵琶上飛速撥弄起來。
范鉉超手中拿著一盞清酒，踱步至密云公子身邊，似乎饒有興致地觀察他。卻見他一抬手，一昂頭，清酒一飲而盡，將杯子狠狠擲于地下。
酒杯應(yīng)聲而碎，驚得密云公子的曲聲一頓，所有人望向范鉉超。
范鉉超笑意盈盈，“密云公子請繼續(xù)，什么都不應(yīng)該打擾你的琵琶?！?br/>
林知府剛想說什么，可才動了動嘴皮，就看見周圍畫舫上、西湖水底下，猛地沖出幾個人影。
他驚叫一聲，嚇得后退了幾步，卻感覺到脖子一涼，已經(jīng)被身后伺候的仆人制住了。
琵琶聲戰(zhàn)意昂揚(yáng)，利刃反射著寒光，這小小的畫舫剛剛還是歌舞升平，轉(zhuǎn)眼間卻成了人間地獄。
在激烈的琵琶聲中，范鉉超環(huán)顧四面，見所有的官員都被錦衣衛(wèi)制住了，滿意地笑道：“都抓回去，嚴(yán)加看管！”
隨即，錦衣衛(wèi)壓著還在掙扎、怒罵的官員們上了錦衣衛(wèi)的船，準(zhǔn)備運(yùn)回衛(wèi)所關(guān)押審問。
這邊，密云公子幾乎是機(jī)械地彈奏著樂器，他眼睜睜地看著剛才還在和他談笑風(fēng)生的林知府就這么被灰頭土臉地押走了，那些人力甚至還有他的幾個恩客。
這些被范鉉超一鍋端的人里，幾乎包含了他所有的靠山。
所以當(dāng)范鉉超示意他不必再彈的時候，密云公子卻跪下了，“求范大人將密云帶回去吧?！?br/>
一臉懵逼的范鉉超：……哈？
密云公子面無表情道：“范大人幾乎將我的靠山都抓走了，密云自然也無法再待在杭州城了。既然如此，還請大人將密云帶回京城。”
范鉉超歪頭想了想，“你在這杭州城，雖然靠山?jīng)]了，但還能再找。你若是和我回京，恐怕就連骨頭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