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隨身戴了了白先生送的符，梅除夕再也沒遇到過奇怪的事情。
那天聽說他手頭拮據(jù)，白先生便指著書架上的一本書說，如果梅老師非要給他報酬的話，就把那本書送給他吧。梅老師頗有些哭笑不得，只因白先生指的那本書并不是什么線裝的老版本，而是他念大學(xué)時古代漢語的教材，根本不值什么錢。在白先生的再三堅持下，梅除夕只好把那本教材當(dāng)做車馬費送給了他。
他能感受得到，對方是真心實意地在心疼他的處境，不肯要他的錢。
而且白先生在得知他害怕打電話、接電話全靠緣分之后，便非常貼心地詢問他，能不能加他的社交賬號，以方便日后的聯(lián)絡(luò)。梅除夕臉皮薄，白蘄的態(tài)度又太誠懇，他不好意思也不忍心拒絕，又想著這樣以后可以就找機會報答白先生，于是便同意了。
一來二去，兩人成了朋友。
至于白蘄為什么對一個剛認識半天的窮逼這么好，他思考來思考去，只能把這一切歸結(jié)為，白先生是真正悲天憫人心懷世間的好人。
殊不知某個被發(fā)了好人卡的蛇妖，正趁著冬眠期天天翹班，把他的課本摟在被窩里，小心翼翼地翻看著上面劃下的重點、與記錄在邊角的筆記。
看來，梅老師當(dāng)年做學(xué)生的時候，也是極為認真的。
白蘄越琢磨越覺得，“梅老師”這三個字兒讀起來是真的舒坦，萬一梅除夕下一份工作不當(dāng)老師了，那可就可惜了。于是抱著“想跟梅老師當(dāng)同事來進一步培養(yǎng)感情”的齷齪想法，白先生翹著班撥通了自己單位領(lǐng)導(dǎo)的電話，問他語文組辦公室還沒有空缺。
可以說是十分囂張了。
然而校長拿他并沒有什么辦法，誰讓這位會首大人富有羊市，是本校出資最多的校董呢。而且八百年不見這位白校董插手校務(wù)，比起別的，胡校長更多的還是好奇：“白年兄，敢問到底是什么樣的大妖，能勞煩您親自給他安排??？”
白校董美滋滋打著電話，字里行間都帶著股炫耀的意味：“不是妖，是個人，走正常面試程序，放心吧，肯定能過。哦，對了，他還不知道我不是人，勞駕胡兄知會大家伙兒一聲，幫老弟打個掩護?！?br/>
胡校長掛了電話，突然就樂了。從私塾到書院，從書院到小學(xué)堂，再到如今的私立學(xué)校，從建校開始，這學(xué)校里就沒招收過正兒八經(jīng)的人類教職工，連食堂燒菜的大媽都是陳年鍋鏟成的精，這下來了個喘氣兒的活人，這可有熱鬧看了。
涇江市的生活節(jié)奏，說不上快也說不上慢。梅除夕一邊零零散散接著些代筆的雜活兒，一邊到處投遞簡歷，卻沒有一家給他回信的。轉(zhuǎn)眼間，冬月過去了，臘月也就那么過去了，各大單位放了假，便到了年節(jié)的時候。
正月初一，下午一點。
在小區(qū)門口站了半天，梅除夕可算攔到到了一輛出租車：“師傅，過年好，北陵區(qū)崇紳路走嗎？”
那司機樂呵呵回了句“過年好”，又補充道：“四十塊不打表，走不？”
“走?！彼灰а雷狭塑嚕炅舜曜约河悬c凍紅了的手，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大抵話癆是出租車司機的通病，眼下這位大叔顯然也有這毛?。骸靶』镒樱筮^年的，你去崇紳路干嘛呀，那地界去年剛動遷，整條路上除了兩家封閉式的私立學(xué)校，全是工地，這會兒工人也放假回家了，荒得很?！?br/>
他強打起一個笑容，應(yīng)道：“我去崇紳路上的那個實驗小學(xué)，參加面試?！?br/>
司機大叔“咦”了一聲：“大初一的喊你去面試，這不是折騰人呢嘛，你不是看錯時間了吧？”
梅除夕被司機說得心里發(fā)慌，忍不住打開自己的手機，翻到那一條短信。
——“梅除夕先生，你好！你投遞的簡歷現(xiàn)已通過初審，請于元月初一未時二刻攜帶有效證件前來我司參加復(fù)試，順頌時祺。復(fù)試地點：北陵區(qū)崇紳路四十九號，崇紳中學(xué)附屬實驗小學(xué)，行知樓A315。聯(lián)系人：姚女士，158xxxxxxxx”
他沒記錯。
昨天下午接到這個面試短信的時候，梅除夕剛包完餃子，正預(yù)備泡碗泡面墊下胃，眼皮不由自主地狠跳了一下不說，還差點打翻了面碗。崇紳路四十九號？崇紳路的那個私立小學(xué)？是認真的嗎？
首先，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給這所學(xué)校投過簡歷。
其次，正如司機大叔所說的，時間上不合常理。臘月三十，小學(xué)早就放假了，而且哪里會有大年初一安排人面試的？
最后，就算這條短信不是整蠱或者欺詐，用腳趾頭都能預(yù)測到，以自己的學(xué)歷，人家肯定不會錄用自己的。
就在梅除夕決定刪除這條短信時，一通電話打了進來，來電顯示明晃晃地標(biāo)注，這是來自堂姐的召喚。他從小就有點怕梅清時，不敢不接電話，做足了心理準(zhǔn)備，才劃下了屏幕上那個跳動的綠色小話筒：“喂、喂？堂姐過年好?！?br/>
“小夕，不是說好了，今年回來過年的么？怎么我都到家了，還看不見你人影？”手機里響起慵懶而清淡的聲口，既不咄咄逼人，也不窮兇惡極，然而一落進梅除夕耳朵里，他習(xí)慣性就要犯起慫來。
他從小和便與一眾堂姐堂兄被寄養(yǎng)在爺爺家，作為這一代最年長的大姐，梅清時簡直就是他親媽一樣的角色，還是嚴(yán)母那種類型的。這次被辭退，他不敢回家，與其說是怕花錢怕被罵，倒不如說是怕自己讓他們失望：“這個、這個，本來是想回去的，臨時通知要加班，我這幾天忙，就忘了給你們打電話了……”
“記得跟單位要加班費，別讓那幫子社畜欺負你，然后……生日快樂啊，小夕。”
“嗯，謝謝堂姐?！泵烦Φ攘硪活^掛斷電話，也沒了吃泡面的胃口。他低頭點開應(yīng)聘軟件，正思考要不要再給幾家單位投簡歷，或者干脆降低標(biāo)準(zhǔn)，去小托管班也行，手機卻忽然一黑，等他按亮屏幕，又跳回到了短信界面。
“請于元月初一未時二刻攜帶有效證件前來我司參加復(fù)試……”
他心頭跟著一跳，咬了咬牙，萬一這是真的呢？
萬一復(fù)試真的通過了，過完年該上班上班，只要說自己跳槽到崇紳實驗就好了，家里只會高興他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也不會知道他失業(yè)的事情。
梅除夕長按復(fù)制那個手機號，上網(wǎng)查了一下歸屬地，的確是本市的號碼。
就算如此，在出門之前，梅除夕還是給白先生發(fā)了消息。
辭舊歲：【白先生新年好?！?br/>
辰巳：【梅老師新年好】
辭舊歲：【那個，白先生，我接到了一個面試通知，地點在崇紳路，挺遠挺偏的。要是我下午四點之前沒給您發(fā)消息，請您幫我報下警好嗎？】
“……”白蘄突然就覺得，老胡辦事兒其實也不是那么靠譜。
但是現(xiàn)在臨時再調(diào)整也來不及了，他只能艱難地在輸入?yún)^(qū)敲出“好的，祝面試成功”這句話，然后點擊發(fā)送按鈕。
辭舊歲：【謝謝白先生！】
隔著手機屏幕，白蘄都能夠在腦海里描摹出梅除夕那副甜甜道謝的乖樣子。一想到只要再等七天，就可以到學(xué)校去和梅老師玩“偶遇”，白校董激動地抱著那本《古代漢語?第一冊》，變回原形在床上打了個滾。
且說梅除夕在門衛(wèi)大爺?shù)臒崆闅g迎下，一路忐忑地走進崇紳路小學(xué)，遲疑兩秒，敲響了行知樓A315的門。門里面略微提高聲音道了聲“請進”，他擰開門把手進去的時候，就看見一位十分優(yōu)雅的中年婦人坐在辦公桌后面，桌子上放著“人事處主任?姚溪云”的名牌。
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可以確定，這場面試是認真的，但是對方這么認真的情況下，他就格外地發(fā)慌。
這位姚女士大概有五十來歲的年紀(jì)，或者更老一些。她體態(tài)勻稱，皮膚保養(yǎng)得十分得當(dāng)，在藏藍色漳絨旗袍的襯托下散發(fā)著柔和的氣息——那旗袍是上世紀(jì)二十年代時的款式，沒有使用過多的剪裁手法，寬松而雍容。隨著翻動文件的手，喇叭似的九分袖間露出一只碧瑩瑩的鐲子，貼合衣領(lǐng)的珍珠項鏈下，還綴著一小粒紅色碧璽。
沒等他先自報家門，姚溪云先慈靄地微笑道：“是梅除夕梅先生？請坐。”
梅除夕拘謹(jǐn)?shù)攸c點頭，道一聲“姚主任好”，在辦公桌前的轉(zhuǎn)凳上坐下，兩手緊張地把手提包抱在膝上，隨后便有一種后背仿佛在被什么目光盯著的感覺。轉(zhuǎn)念一想，也可能是自己太過緊張了，于是穩(wěn)了穩(wěn)心神，開始自我介紹。
事實上，他的感覺其實沒有錯。
正對著他背后，剛被他順手闔上的辦公室門上，掛著一個做工精致的小香包，只是那個香包上繡著的，是一只眼睛的圖案。語文組的老師們正聚集在自己辦公室里，通過那枚香包和一面鏡子的臨時聯(lián)系，觀（視）察（奸）她們未來的新同事。
“這就是白主任的小男友？盤靚條順呀。”
“你看他那個緊張的小動作哈哈哈，可愛，想太——”
“想什么想，下學(xué)期你不想領(lǐng)粉筆和新黑板擦了嗎？”
“那我想看白主任太陽他，這總可以了吧?！?br/>
由于面試官全程都保持著和藹可親的面貌，梅除夕略帶僵硬的語調(diào)也漸漸流暢起來。幾段問答結(jié)束后，姚主任告訴他初八就能來上班了，并打印了兩份實習(xí)期合同，讓他當(dāng)場簽好，又復(fù)印了他的身份證，貼在合同后面。
實習(xí)期兩個月，視教學(xué)質(zhì)量決定是否留用轉(zhuǎn)正。
梅除夕表面淡定實則機械地簽了合同，客客氣氣道了謝，臉上仍保持著面試時謙謹(jǐn)?shù)谋砬?，把其中一份合同板板正正放進自己的包里，告辭出門。
直到回到家，他才徹底地反應(yīng)過來。
自己被錄用了。
錄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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