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本章免費)
民生街與民權(quán)街十字路口西南角，有一塊長五米，寬一米的狹長空地。這是民生街路南一幢樓房與民權(quán)街路西一幢樓房銜接處錯出來的一塊地區(qū)，兩棟樓的山墻墻角相接，形成一個L形屏障。八十年代初始，朱朝陽就占據(jù)這塊西北風(fēng)吹不著的角落，作為自己的生意場地。他是修鞋的，全部家當(dāng)擺開來，只占去這狹長地塊的一半，另一半被別人占據(jù)，擺攤賣日用小電器。那時，民生街市場初露端倪。大多是做布料和服裝的個體攤販。后來，民生街市場日漸紅火，日用小電器攤位左右逢源，壯大起來，修鞋攤被日益高囂的市聲和形形色色的商品擠壓在這個L形角落，無聲無息，土頭耷腦地堅守著這份靠手藝卻算不得手藝人的生意。說他無聲無息，是他的工具簡陋而原始，剪刀、鏟刀、針錐、釘錘以及捎有點時代特色的手搖修鞋機，難以發(fā)出與喧鬧的市聲相抗衡而引起人們側(cè)目的響動。說他土頭耷腦，是他總是低垂著腦袋在兩面灰色墻壁的襯托下做活，腳前腿側(cè)堆放的破輪胎、碎膠皮是灰踏踏的，打遠看，連人帶物沒一樣招眼的顏色。
這天，朱朝陽用自行車馱著修鞋工具箱來到自己的攤位，已是上午十點，兩個討飯花子坐在墻角，用揀來的碎木條、方便筷、硬紙板生火取暖，火堆上冒著嗆人的濃煙。朱朝陽厲聲訓(xùn)斥幾句，又換上好的口氣，兩個花子才拖著破爛褲腿離去。賣電器的攤主鄙視著花子的背影，對朱朝陽說：“我懶得理會這些尋口。”
朱朝陽用一片硬紙板把還在冒煙的灰燼刮到道牙下邊，從車上取下工具箱工具袋、手搖修鞋機，三個馬扎，依每天的習(xí)慣擺放在地上，順樓角立好自行車。坐下來，打開工具箱，揭起上面有格子的一層，從箱內(nèi)取出兩雙拖鞋，放在裝零碎膠皮的布袋上面，又把箱內(nèi)的針錐、沖子、膠水一一放在揭開的箱蓋上，營業(yè)前的準(zhǔn)備工作就緒。
一雙腳在眼前錯動，朱朝陽抬頭，是個穿咖啡色短皮大衣的年輕女子，皺眉審視自己腳上的黑色方頭高跟皮鞋，脆細的聲音從抹了桃紅唇膏的嘴唇滑出來：“剛買的皮鞋穿了不足一星期，走路有東西墊著腳心，是哪兒出了毛病？”
朱朝陽指一下攤前的馬扎，“你坐下把鞋脫下來我看?！?br/>
女人瞅著破舊的馬扎，猶豫著用皮大衣下擺裹住屁股，委屈地坐在馬扎上，脫下左腳的皮鞋遞給朱朝陽。朱朝陽指一下布袋上的拖鞋。兩雙棉拖鞋是給顧客準(zhǔn)備的，隆冬寒天，顧客脫了鞋腳冷。女子撇一下嘴說：“你的拖鞋這么臟，咋穿？”把穿著絲光襪的腳翹在右腿上面，用皮衣衣襟蓋住。
朱朝陽把高跟鞋拿在手上就瞧出了什么毛?。骸靶椎匿摋l斷了，得換鋼條。”
“鋼條斷了？不會吧？我是從‘摩登’鞋城買的名牌皮鞋，二百塊買的，鋼條怎么會斷!”
朱朝陽輕笑一下。解釋是多余的。三下五除二，從后跟那兒抽出斷成兩截的鋼條，放在女人腳前。
“什么狗屁名牌！盡是騙人的?！迸油嵝绷嗣佳郏皳Q鋼條多少錢？”
“三塊.
女人用右腳尖撥一下地上的斷鋼條，“這么一點狗屁東西，值三塊？頂多值五角。”
“三塊包括我的手工錢。我冷月寒天坐這兒做活，掙的就是工錢，材料是不掙錢的?！?br/>
“兩塊換不換？”
“不行!嫌貴，你去找別人給你換?！敝斐柊研f給女人。
“你把我鞋里取出的鋼條復(fù)原，我去別的地方換?！?br/>
這樣的顧客時常遇到，朱朝陽的經(jīng)驗是多說的少說，少說的不說，把鞋拾過來放在腿上，用尖嘴鉗夾起地上的鋼條，要重新塞進鞋底去，女子說：“兩塊五成不成？”口氣里有無奈的讓步。
朱朝陽不說話，很認(rèn)真地把一截斷鋼條塞進鞋底，讓它恢復(fù)原樣，夾另一截時，女人說：“你把斷了的鋼條放進去，我怎么穿？三塊就三塊，下次再不來你這里了?！?br/>
十分鐘后，女人從一沓錢中挑出三張揉皺的一元人民幣扔給朱朝陽，嘟嘟囔囔地穿鞋離去。朱朝陽盯著她走路的姿勢，心里踏實了。
你張眉瞪眼地想啥哩？“一個熟悉的聲音把他走遠的思緒喊回到民生街。
劉方在朱朝陽的招呼下落座馬扎，從塑料提袋取出一雙皮鞋說：“原想過了年再叫你收拾一下，沒料到今年冬天天氣熱，臘月里，最高氣溫上了五度，穿了棉皮鞋腳上汗嘖嘖的”。
朱朝陽接住，這是一雙款式陳舊的園頭一腳蹬，左腳一只外側(cè)靠后跟的地方開膠，張開十公分長的裂口。釘在兩只鞋后跟上的膠皮也磨禿了。
“能收拾不？”
朱朝陽笑了，意思是這點小活還能把我難住？說出嘴的卻是這樣的話：“這鞋你少說穿了五六年吧？要過年了，買一雙名牌皮鞋，才合你的身份?！痹掃@樣說，卻用布擦去裂口上下的灰土，往裂口四周抹上膠水，“用膠站住，再扎一下，就會結(jié)實?！?br/>
“身份？”劉方也笑了，“我從來不在乎身份不身份的。舊鞋穿著比新鞋舒坦。穿一天算一天，實在穿不成了，再換新的”。
朱朝陽把抹了膠的鞋放在一邊晾曬，拿起另一只，一手控鞋底一手拽鞋幫，確認(rèn)沒有開膠的可能，鞋底朝上放在蓋著一塊粗帆布的腿上，拿尖嘴鉗咬住磨禿的后跟膠皮，撕扯下來。取一塊大小合宜的皮，比劃著剪好，套在鞋托上，在后跟外側(cè)墊上小塊碎皮，從木格中挑出幾粒鞋釘，左手拇指食指扶釘，右手拿錘，嘭嘭幾下，將剪成U形的膠皮釘牢在后跟。又用沖子壓住釘帽，咚咚幾下，從鞋托取下，手伸進鞋口摸索，沒有打穿的釘尖，放在一邊，把抹了膠的那只鞋放在修鞋機托上，邊扎邊說：“本來想找個空兒去你鋪上問你個事兒，你卻來了?！?br/>
“啥事？”劉方驗看釘好的后跟。
“我的大舅哥在康樂新村買了一套兩室兩廳一衛(wèi)的房子，上個月裝修好了，計劃年前搬進去。搬進去就得賀房。大舅哥兩口都是教師，文化人。女兒來電話給我叮囑，依她舅舅舅母的秉性，賀房最好送幾條字畫。要我買字畫一定買品味高雅的。這可給我出了難題。我一個初中畢業(yè)的修鞋匠，從來不懂這些東西，不知道什么樣的字畫才算品味高雅。心想你是書法家，書畫圈子里熟，想去請教，你卻來了。你給我指個路兒，去哪兒能買到品味高雅的字畫?！?br/>
劉方笑了：“高雅是個籠統(tǒng)的概念，不同的人存在不同的理解。不知你女兒指說的高雅，是指書畫作品本身，還是指書畫作品所呈現(xiàn)的內(nèi)容？依我說，書法繪畫本身就是高雅的東西。拿書法說，大多寫字的內(nèi)容不外乎遠的唐詩宋詞，近的明清時期的詩詞或詩詞語錄，或是名士政要的警句名言。用這些內(nèi)容書寫的作品，無不是品味高雅的。拿繪畫說，無論是寫意還是工筆，無論畫的是花鳥魚蟲、飛禽走獸，云山霧水、冬松夏竹，也不能說它不是高雅的作品。連那表現(xiàn)女人梳妝洗浴戲嬉的仕女圖，甚至畫女性裸體的素描油畫，也不能認(rèn)為它不是品味高雅的東西……”
朱朝陽截斷劉方的陳述，“你別再說了，你們書畫行道里的這些子丑寅卯，聽得我云里霧里一頭的糨糊。依我簡單理解，女兒的意思大概是要我買兩條寫畫最好的。”
劉方不禁笑出聲來，：“寫畫得最好的？這種說法同品味高雅的說法一樣，是外行話。怎樣才算寫畫的最好？書法畫畫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風(fēng)格、各有偏愛的書體畫風(fēng)……”
朱朝陽又打斷劉方的話，“好了好了，我一個初中沒畢業(yè)的修鞋匠，你別再為我費這些口舌。聽人說，西寧市里有一個叫閑云的，還有一個叫野鶴的，這兩人的字畫要的人多，你給我從這兩人手里買兩幅字畫吧?！?br/>
“不是我掃你的興，這兩人的字畫，你別打問?！?br/>
“為啥？”
“一條三尺對開的橫幅要八百到一千元，你要不要？”
朱朝陽吐了一下舌頭：“這么貴？”
“要是一幅四尺的中堂，人家少說要你一千五到二千元。就算要價高就是寫的好的，你一個修鞋的，供著兩個大學(xué)生，想買也花不起這個錢?！?br/>
“我心想，一條字兒一張畫兒，頂多值一、二百元就能買來。說句叫你見笑的話，給大舅哥賀房，我也只能送二百元以內(nèi)的禮行，給親戚出禮行，給這家出，還要想著另一家，要不就擺不平。”朱朝陽把扎好的鞋交給劉方驗收，說：“這樣吧，我不管它們是不是高雅的，也不管是不是寫的最好的，我只關(guān)心價錢，你寫的字兒，多少錢能買一條？”
“這看你要多大的字幅。我是因人而宜，七八百也賣、三四百也賣，遇見喜愛我的字兒又確實沒錢的，一二百也賣?！眲⒎竭呍囆呇a充說：“不過你先要改變一下看法，別認(rèn)為我便宜賣給你的不是寫的最好的東西。”
“當(dāng)然當(dāng)然!”朱朝陽頓一下，又說：“就拿我們修鞋的說，覺得名牌的鞋，不一定真是質(zhì)量好的。價錢便宜的，不一定不好看不結(jié)實。我們這號人，要的是物美價廉?！?br/>
“誰把這些紙灰堆在路邊的？”惡狠狠的聲音。
朱朝陽、劉方應(yīng)聲回頭，兩個穿灰藍制服的中年人站在攤前，一個立眉吊眼一臉的嚴(yán)肅，一個慈眉善目友好的表情。嚴(yán)肅者指著道牙下燃燒的灰燼，指向朱朝陽：“為什么不清掃干凈？”
“不是我燒的?！敝斐柶鹕硐虮砬橛押玫哪且晃晃⑿χ乱狻＿@人是城中工商分局民生街管理所所長宮尚臣，另一個是城管分局二小隊的城管員桑布。二人總是搭伴上街執(zhí)行公務(wù)，被民生街商戶、居民們私下稱為“哼哈二將?！?br/>
“不管是誰燒的，都不能堆放在馬路上。市場的衛(wèi)生，要靠大家維護，馬上給我清走?！鄙２加玫氖敲畹目谖?。
“好，我馬上清掃?！敝斐杽邮智謇砘覡a。宮尚臣對劉方說：“劉老師，聽小卞說，你去年下半年的管理費還沒繳，現(xiàn)在已翻年了，盡快交上吧?！?br/>
“我爭取吧，萬一繳不上，請所長高抬貴手，再寬限幾日?！?br/>
宮尚臣和顏悅色地說：“所里正做年報表，要求各小組把拖欠的管理費盡數(shù)收清。再拖，下面同志的工作就難做了，想想辦法吧?！崩２甲唛_了。
目送哼哈二將離去，劉方把修好的鞋裝進塑料袋，問道：“該給你多少？”手往口袋里掏錢。
“看著給吧?！?br/>
“說個數(shù)吧，這看著給，是個鐵饅頭，無處下口?！?br/>
“叫你看著給你就看著給，一元二元不嫌少，十元八元不嫌多?！敝斐栃α恕?br/>
劉方也笑了：“一元二元我拿不出手，十塊八塊也拿不出來，我取中，給你五塊，行不？”
朱朝陽笑接了五元，劉方說聲再見，離開了修鞋攤。
時值正午，放學(xué)學(xué)生一群一群走過民生街，尖脆的童聲從混濁的市囂中一波一浪地起伏著。從福利特殊學(xué)校出來的學(xué)生。彼此用靈活奇巧的手勢和眼神做著交流。劉方躲開幾個追逐嬉鬧的男孩，感覺有人拉扯他手里提鞋的塑料袋?；仡^，原來是尤中生，雙肩背著鼓囊囊的書包，臉蛋凍成了紫色。
劉方抓住尤中生的手，冰塊一樣。“不多穿點衣服，凍成這樣?！毙南?，孩子們遭后娘真可憐。
與尤中生同行的伙伴走開了。尤中生放慢腳步對劉方說：“劉老師，聽了一句話，不明白，向你請教一下。”
“什么話？”劉方估計小家伙又有了什么歪點子。
“昨日放學(xué)走過烤羊肉攤子，兩個吃烤羊肉的人說了一句話：‘五葷里來了五葷里鬧，五葷里走幾遭哩’，五葷是啥意思？”
劉方笑了，答非所問：“你們正在期末考試吧？不把心思用在學(xué)習(xí)上，聽這些閑話作什么？”
“聽不懂別人的話語，向你請教，也是學(xué)習(xí)嘛?！?br/>
“等你考試考出好成績，我再告訴你?！庇檬种甘崂硪幌掠戎猩念^發(fā)，“快回家吃飯去，有時間好好溫習(xí)功課?！?br/>
尤中生走開了。望著被沉甸甸書包壓歪肩頭的單薄背影，劉方心里涌動著憐惜和同情。尤中生給他得復(fù)述的這兩句話，聽起來是“花兒”的唱詞。“花兒”中，他聽過這樣的唱詞：“陽世上來了陽世上鬧，陽世上鬧幾遭哩?！庇戎猩爜淼倪@兩句，估計是這首花兒的變異詞。陽世上，泛指生活的所有領(lǐng)域和內(nèi)容。五葷比較具體，是民間對人生的另一種解讀，隱含著吃喝嫖賭的意思，他不便給尤中生解釋。
老遠看見有人站在門外向他的鋪子里張望。從背影認(rèn)出是田成功。白天臨時走開，他用一把自行車鎖鏈鎖住兩扇門的把手。劉方快步走近叫了一聲：“老田!”
老田應(yīng)聲回頭，劉方瞬間恍惚起來，田成功的臉上怎么多了一顆黑痣？像半粒蠶豆突出在靠近右嘴角的地方，上面還有一撮黑毛。對方看出劉方的疑惑，迎上幾步說：“你把我當(dāng)成田成功了，是不是？”
劉方笑了，“你是老田的兄弟吧？老幾？”
“老三，田成才?！?br/>
劉方把修好的鞋放在里面，出來給田成才讓坐。田成才不坐，環(huán)視架閣上擺放的多種器物，對一個青花瓷罐產(chǎn)生了興趣，“劉老師，這種瓷器的名稱是什么？”
“將軍罐?！?br/>
“將軍罐？為啥叫這么個名字？”
“你看它的造型，寬肩收肚，再加上一個圓頂寬邊的蓋子，像不像一個戴著氈笠的威武將軍？”
田成才盯視著，“哦，經(jīng)你這么一說，看上去真是這么回事。我們不懂古董，看它上面的圖案，是民國時期的東西吧？”將軍罐上的青花圖案，是兩面交叉的旗幟。一面是國民黨黨旗青天白日旗，另一面是國民黨國旗，兩旗桿交叉的空間，下面是一個花藍，上面是十幾只散飛的蝙蝠。
“你說對了，是民國十三年的禮陵瓷器?！?br/>
“值錢吧？
這種罐子現(xiàn)在少見了。少在這種圖案，遇上懂行的，能賣上好價錢?！眲⒎脚c人討論收藏的文物，從不說出實價。文物的貴賤，全看買主喜愛的程度。
一個年輕的警察推門走進來，著裝整齊表情傲慢，一副凜然不可親近的架勢。警察掃視鋪堂的陳設(shè)、器物、貨品，最后把目光對準(zhǔn)劉方?！澳憔褪堑曛鲃⒎?？”
“嗯。你……要選購文具？”劉方要說出文物時下意識改口成了文具。
“不買東西。我姓雷，叫展望，是新來派出所分管民生街的，今天出來走一走，跟大家見見面?！?br/>
“失敬失敬!”劉方情不自禁地說。
“聽說你的‘三印一硯齋’的店名，出自你中意的三枚印石和一方古硯，能否讓我見識見識？”
“雷警官剛來管區(qū)，就把我的基本情況掌握了，民生街的治安大有希望。”劉方不會恭維人，此刻卻言不由衷恭維了一句。把架上的幾枚石料印章、案上的一方硯臺放在一起說：“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三枚印章都是當(dāng)?shù)禺a(chǎn)的雪山玉。這枚是閑章，這枚是名章，這枚是筆名章。硯臺是老師臨終前給我的，洮硯。”
展望一一拿在手上細看幾眼，笑了，“我上警校時，在教官的家里見過的你的書法作品，寫的是三國演義的開篇詞，掛在教官家客廳墻上。起手章是‘承前啟后’，后款一陰一陽兩枚印章都刻的十分精道，所以記住了。今日眼見，印象更深了。順便請教一句，你的筆名‘青山’有些寓意吧？”
劉方笑說：“我姓劉，諧音取了‘留得青山在’，意在向往生意一直好下去，一年一年有柴燒，保持溫飽，沒有多余的寓意，讓你見笑了?！?br/>
又說了幾句，展望用職業(yè)目光掃一下田成才，走出了鋪堂，劉方送出門，“雷警官，我抽空寫一條字兒送給你，做為歡迎你來民生街的見面禮，改天來取吧？”
“好好好!”展望應(yīng)著走進了旁鄰的童裝店。
“這個小警察牛皮哄哄的，看樣子來頭不小?！碧锍刹艑λ妥哒雇氐降晏玫膭⒎秸f：“這小警察的前任姓阮，脾氣好人緣好，跟誰都相處得好，在民生街派出所干了五六年，沒見過擺架子。前年夏天與朋友們郊游，喝醉酒把槍丟了。龍動風(fēng)響地查找了幾個月，沒有結(jié)果。被開除警籍做生意去了。今兒來的這個人，看樣子不好接近?！?br/>
劉方要吃晌午飯，見田成才沒有離開的樣子，不禁說道：“你要閑著沒事，等我弄兩個菜、熱一壺酒，邊喝邊說吧?！?br/>
“現(xiàn)在？不成不成!我原來不愛喝酒，更不習(xí)慣大白天在別人鋪子里喝酒。這樣吧?！碧锍刹蓬D了一下，聽我大哥說：“你喝酒特別鬧，改天我請你去我家好好一喝場?！?br/>
“也好!你阿大是我的酒友，你哥哥也在我這兒喝過兩次，都是暢快人。到時候叫到一塊兒，熱鬧一場?！?br/>
“我阿大少喝一點兒還成，喝多了，就給人尋事哩!那天晚上來你這兒喝酒，沒讓你煩心吧？”
劉方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哪……哪天晚上？”
“新千年元旦前夜嘛!喝得那么晚才回家，我心想一定喝多了，攪沫沫了吧？”
“看我!每晚上跟朋友喝酒，突然被人問起來，就想不起是哪個晚上的事了。”劉方這才明白，田成才是繞著彎兒套他的話哩。想證實田壽元旦前夜是否在他這兒喝酒。他不明白田家父子們陰差陽錯在搞什么名堂，但答應(yīng)了田成功，就得替他掩飾?！澳峭砩夏惆⒋蟀训梅€(wěn)，沒喝多少，頂多半斤?！?br/>
“幾時走的？”
田成功壓底線，并反復(fù)強調(diào)來去時間。劉方根據(jù)田成功后來找父親，估計回去的時間不外乎在午夜后，就說：“剛敲過新年鐘聲你哥哥就從我這兒把你阿大接去了。”
田成才陰陽難辨釋地笑了，“那就好，我阿大老了，在別人家喝酒把不住，喝多了出丑事小，給人家惹事就叫我們當(dāng)后人的頭疼?！庇盅b模做樣地看了看架閣上幾件工藝品，告辭而去。
回到家，推開小房間的門，父親不在。走進廚房，孫雅萍蹲在灶廚前洗魚，扒出來放在一張報紙上的魚內(nèi)臟散發(fā)著腥臭。
“阿大早上出去還沒回來？”
孫雅萍不出聲，只顧用手指掏挖魚的耳腮。受力的魚尾把盆水撥出嘩嘩的水聲。
婆娘的不理會讓田成才難堪，卻又沒道理發(fā)作，腆著笑問道：“是青海湖的魚吧？”
“誰知道!反正我看著肚皮黃黃的，背上的黑斑也不顯，就買了兩斤?！?br/>
孫雅萍不吃青海湖的魚。據(jù)說六零年大災(zāi)荒吃青海湖的魚吃傷了。后來聽說去湖上打魚的人被風(fēng)浪吞沒進湖里，覺得湖里魚吃過死人，從此一吃魚就胃疼，就嘔吐，再不敢吃了?？伤謽芬赓I來叫他和田健吃。想起這點田成才又不禁要感激老婆，決定把今天打聽到的情況告訴她。讓她也高興高興?！澳悴虏拢瑒⒎绞窃趺凑f的？”
“說阿大在他那兒喝酒了。”
“你真聰明！不過不是三點后走的，而是新年鐘聲敲完就走了。”
孫雅萍把沾著魚血的剪刀仍在地上，忽地站起來說：“我猜的不錯吧？準(zhǔn)是跟老大在搗鬼哩！還想瞞住我們。這次我跟他沒完！”不知她說的他是指公公還是大伯子。
“對！沒完！”田成才隨口符合。符合是為了讓婆娘覺得他是她的同黨。而后才說：“不過這也是自找閑氣。管他倆搞什么名堂哩，只要別扯著我們，隨他們?nèi)?。反正，到臘月底阿大就該去老二家吃住了?！?br/>
“你說的輕松！你上四號院聽聽去，滿院子都傳著，你老子那晚上進了公安局，是老大交了幾千元贖出來的，這么大的事瞞著我們，安得什么心？是嫌我們虧待了阿大還是少了他們的什么規(guī)程？”
“好好好！隨你隨你。只要你覺得不乏就成?！碧锍刹哦汩_孫雅萍的嘮叨，到大間打開電視機尋看喜愛的戲曲節(jié)目。
孫雅萍耷著兩只濕手站在廚房門口繼續(xù)說：“那晚上把阿大叫過去吃飯，我心里就不舒坦。過球一個元旦，就輕飄飄地跑到老大家吃什么年夜飯，莫到老大家的年夜飯比我們家里的年夜飯香些？莫到我們連老爺子的年夜飯也供應(yīng)不起？就算老大家錢多，老大婆娘做的飯比我做的香，吃完了快些回來也夠了，卻喝了酒……我看，這是老大倆口故意給我們做難哩……”
田成才把電視機音量開得大大的，用以抵擋老婆的嘮叨。
田健回來了，郁郁寡歡又目中無人地坐在客房三人沙發(fā)一頭，翹著二郎腿吞煙吐霧。坐在沙發(fā)另一頭看電視的田成才見兒子這副德行，壓著心火斜了兒子一眼，說：“抽煙去你房里抽，別在這里污染空氣?！?br/>
田建使勁吸一口煙，撮起嘴唇吐一個燒餅大的煙圈，說：“老爸的環(huán)境意識不低，知道什么是污染環(huán)境了。”目光卻盯著電視屏幕，沒有服從的意思。綜藝頻道上播放戲劇節(jié)目，鏗鏗鏘鏘的鑼鼓敲打加劇他的心煩，沒好氣地說：“老爸，這二十一寸的電視看了十幾年了，你不想換臺大的？二十九寸的夏新彩電二千左右就能買來?！?br/>
“等你找上工作掙了錢兒成了家，想買34寸的彩電我也沒說頭。嫌這彩電小，別看?！?br/>
父親沒有好氣，田健不再說話，續(xù)了一支煙去睡覺的房里，進房先往衣柜頂上瞅了一眼。從二爸家地窖取來的鐵皮盒子，他放在衣柜頂上靠墻角落，前后旁邊用一些扎成捆舊書報圍住。不論從房里任何一個角度看，看到的只是那些扎成捆的舊書報。他知道家里人不動他的東西，可還是忍不住要隨時看上一眼兩眼。
躺床上迷糊了一陣，聽到母親喊叫吃飯，田健只穿著襯衣走出來，懶洋洋地坐在茶幾一頭的小凳上。孫雅萍邊往茶幾上擺放菜盤邊說：“怎么只穿著襯衣？感冒了咋辦？去，穿了毛背心再來吃?！?br/>
“我盼著感冒呢，盼著得個要命的病，死了爽快，省的整日聽人在身邊嘮叨?！?br/>
田成才狠狠地斜了兒子一眼。兒子的壞情緒由來已久。計較起來，只會惹人生氣。由他牢騷，只裝沒有聽見。
“阿媽，你怎么盡買小魚，小魚盡是刺?！碧锝∮每曜訐苤P里的紅燒魚，鼻尖皺著。
“小魚便宜，兩塊一斤。”孫雅萍說。
“日后想吃魚就買草魚鯽魚什么的。青海湖封湖禁止捕撈，上市的全是扎陵湖的魚，不好吃?！?br/>
田健用筷子頭蘸點魚汁嘗一下，說：“味道還不錯，可惜魚小刺多，吃起來麻煩?！币姼赣H看著爺爺平時坐的位置發(fā)愣，又說：“等不等爺爺？如果不等，我就開吃了。”
孫雅萍看一下掛鐘，說：“這時候不來，八成又去你達達家吃飯了。你達達家條件好，你大麼麼會孝順，會做菜，大魚大肉吃得過癮。我們這樣的小魚小菜，你爺爺來了也沒食欲?！?br/>
田健把鼻子湊近菜盤使勁抽幾下，“阿媽，你炒菜放了多少醋？”
“沒放醋??！燒魚炒油菜都是不放醋的?！?br/>
“哪怎么聞著這么酸溜溜的？”
田成才笑起來。孫雅萍這才回味出兒子這話的用意，對兒子說：“你總是一肚子壞水！”
“你養(yǎng)下一肚子壞水的人，怨誰？”
開吃。搛了幾筷子，盤里只剩下魚尾。田健說：“圖便宜買小魚，也該多買幾條。這么小的三四條魚，吃沒吃就完了，真沒勁！”
孫雅萍沒好氣地說：“魚是菜，就飯的，哪能往飽里吃？嫌吃不過癮，快想辦法找工作掙錢，有了錢，愛吃啥吃啥！眼下湊合著吧。”
田健聽母親的話，感覺象魚刺卡在喉嚨里，不由地罵了一聲：“這魚盡他媽的刺！”
田成才上火了，鎮(zhèn)壓了一句：“嫌刺多，別吃！”
“你以為我愛吃呵？”田健重重地仍下筷子，起身去房間穿了外衣，出來向父親伸手，“我沒煙抽了，給點錢?！?br/>
田成才不想給，手卻不自覺地伸進衣袋，掏出些零碎毛票，數(shù)一數(shù)，四元二角，“就這點?！辈患吧斐鍪秩?，被田健快速抽去了。
田健從民權(quán)街二十一號院出來，站在街邊，茫然不知所措。四元二角，可以去民生街東頭賣餃子攤上吃一碗粉湯餃子。剩下一元二角只能買一包“銀象”。他吃慣了軟“白沙”，最不濟二元的“哈德門”也能對付，一元上下的煙實在難抽。如果先買一包“白沙”，剩下的錢只能啃一個燒餅。想著，心里那股莫名的怨氣又涌動起來。向南走出民權(quán)街，從十字路口看見民生街8號院門右側(cè)的毛線店門前，站著白發(fā)蒼蒼的麼麼，腳前支著小推車。緊走幾步到施秀云眼前問道：“麼麼，你站在這里做什么？”
“是健健呀！看我這眼睛，你要不出聲音，我還不知道是誰哩。”指一下腳前小推車上的紙箱，“燒餅沒賣完，我再站一陣，等把燒餅賣完了再回去?！?br/>
田健揭開紙箱蓋，剩六個燒餅，“已經(jīng)過了吃飯時間，誰還要你的燒餅？回吧，明天再賣?！?br/>
“不成，你達達規(guī)定要把燒餅買完了再回家?！?br/>
“達達真是的！麼麼回家吧！這么晚還站在街上賣燒餅，不怕別人說你們把錢看的太重？”
施秀云無奈地笑了，“別人都忙著，誰還顧的上說我們哩?！?br/>
“走，我送你回家，達達要罵就讓他罵我?！币菩≤嚒?br/>
施秀云擋開侄子的手，“不成不成！等你走了我就有著不完的瞎氣。我再站會兒，賣完燒餅再回去?！?br/>
田健真想走開。老輩人這種沒道理的固執(zhí)讓他想不通也受不了?？牲N麼蓬亂而蒼枯的白發(fā)和一臉困惑無奈的神情讓他于心不忍，“麼麼你的燒餅一個賣五角吧？這剩下的六個我全要了。”說著從褲袋往外掏錢。
“你買燒餅做什么？”施秀云茫然地問。
“燒餅?zāi)茏鍪裁?？吃！”田健沒好氣地說，從掛在推車把手上的一疊塑料袋上扯下一個，要裝餅子，被施秀云拉住，“想吃你拿兩個去，你達達問起來，我就說算賬算錯少收了一元?！?br/>
田健甩開麼麼的手，三五下裝了餅子，把三元錢仍進紙箱，走開了。走出十幾步回頭，見麼麼推著小車走進院子。
黃昏的民生街，行人稀少。幾個有耐心的攤主開始收拾貨物，把裝了服裝的黑色大塑料袋、彩條編織袋，裝了百貨小電器的紙箱搬上三輪車，收起墊底的硬紙板，用鐵鏈把鋼筋焊成的支架栓鎖在近旁的電線桿或燈柱上。一個賣日用小電器的貨攤前，攤主與買主正在講價，顧客說：“這種剃須刀別的地方只賣二十五元，你怎么要三十元？”
攤主不耐煩地說：“沒那一說！你去大十字商店看看，這種剃須刀賣多少？八十！我要的夠低了?！?br/>
“收市的買賣，誰像你這樣？一口咬個價不放。再便宜點，便宜十元，我拿走。”
“不行！我的要價夠低了，再低我就倒貼了?！?br/>
“你這人咋這樣？死心眼，收攤的時候我來買你的東西，是照顧你的生意……”
“這樣的照顧我不需要！你們這種人，總是趁著收攤死磨硬纏地揀便宜。要，三十拿走；不買，走人！我得快點回家填肚子?！睆念櫩褪掷飱Z回剃須刀。
“哎呀！你這個人咋這態(tài)度？和氣生財，你這樣做買賣……”見有人從他身邊走過，就對走過的田健說：“這位小伙子你評評理，這樣的剃須刀值不值三十？”
田健瞪一眼顧主，又瞪一眼攤主走開了，心里說：給你評理？我的理誰來評？
顧主遭了冷臉，見田健提著幾個燒餅，譏笑道：“以為你是個識貨的主兒，叫你給評個理，倒啁上了，哼！”與田健相背而去，田健真想揪住捶他兩拳，忍住了。罵自己：買這么多燒餅干什么？沒見過似的！
兩個乞丐坐在一間小炒飯館門外的二級臺階上，借著窗戶透出的燈光，一邊清點要來的碎錢，一邊爭講著。蓬頭的說：“說好兩人要來的錢合起來，湊夠一百元再分，你為啥要扣下幾塊？”
戴破皮帽的說：“連著幾天你要不來十塊錢，我拿出十塊跟你要的合在一起，其余歸我。”
蓬頭的說：“當(dāng)初是怎么說的？不論要多要少，都要合起來存著，怪誰？”
“怪你！又怕風(fēng)又怕冷，盡找避風(fēng)的地方角落，人家尋著給你錢兒？沒見我昏天黑地跪在當(dāng)街，清鼻凍成了冰棒兒！等你要上幾十塊，再合！”
蓬頭的急了，伸手去對方的紙盒里抓錢，戴破皮帽的歪身子躲擋，幾張零票飛出紙盒，飄落人行道上。一張一元的正好落在走過來的田健腳前。田健用腳踩住，對撲上來揀錢的皮帽子說：“看你們這副德行！褲子兜不住交襠，窮得只剩下屁了，還錢不錢地爭個沒完，這塊錢是我揀的，誰想要，給我磕個響頭！”
兩個乞丐愣了一下，對看一眼，同時撲上來前，一人一條抱住田健的兩腿，往上猛掀，田健從兩人懷抱中掙脫雙腿，“我惹不起你們！”撒腿走開了。并突然有了強烈的厭惡，厭惡乞丐，厭惡腳下那塊錢，也厭惡自己，居然與花子較真，真無聊！
民生街東頭經(jīng)營水餃的有兩家，一家在街北，順著臨街單位院落的外墻，搭建一個長五米，寬一米六的敞棚，一頭設(shè)鍋灶，一頭設(shè)三張條桌，六條板凳。路人走過，鍋里熱氣撲面。業(yè)主是漢民。
一家在街南，活套鋼管支架，帆布繃的蓬壁，鍋灶、桌凳比北面這一家整齊，回族經(jīng)營。
田健常吃粉湯水餃，兩邊的攤主都熟，同時招呼他就坐。田健坐在漢民攤靠馬路一頭。他覺得喝面湯啃燒餅，沒必要坐在顯眼地方。
“一碗還是兩碗？”對陌生顧客，攤主要問大碗還是小碗。田健常吃，飯量大，一次要吃兩大碗。
“一碗面湯?！碧锝“咽掷锏乃芰洗嵋惶?。
“稀罕！”攤主取碗盛湯，“沒見你只喝湯吃饃饃。”
“沒銀子了?！?br/>
“那有什么關(guān)系！你是我的?？?，送你兩碗也是該著的。”
“今日只想吃饃饃?！碧锝〔幌胝急阋耍瑑赏腼溩拥娜饲椴缓眠€。
田健慢慢地喝湯，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燒餅，留心著三三兩兩路過的行人，希望出現(xiàn)他的鐵哥們，無論誰先要他一盒煙，最好同去哪兒喝場酒，免得回家聽父母嘮叨。
對面清真攤上，靠外首一張桌邊坐著一個穿著講究的老太太，銀絲一般光凈的頭發(fā)剪的齊耳跟長，襯的面色紅潤透亮。手里玩弄著一個鼓囊囊的小手包，拉開拉鎖往包里瞅一眼，兩根細手指伸進包里，要抽出什么卻不抽，又拉上拉鎖。停一陣，又拉開小包拉鎖，抽出一張嶄新的百元大幣，舉在眼前朝著灶頂?shù)臒艄怛灴?，好像確定不了真假?？磶籽塾秩M包里拉上拉鎖。
“這老婆娘是不是有??？”端碗的姑娘問攤主，“一連好幾天，每天這時候就坐在那兒玩她的手包。神經(jīng)病吧？”
“別胡說！”攤主制止跑堂姑娘的胡亂猜測，“這是一號院里的顧老太。你看他的氣色，哪像有病的?！?br/>
跑堂姑娘說：“一連幾天都這樣子，不買餃子吃，也不做別的事，只倒弄手里的小包，我看不正常?！?br/>
“大約是錢多了燒的，在人前夸富哩。聽人說，1號院里數(shù)這老太太家有錢。老頭離休前是省政協(xié)副主席，三兒子是市委秘書長，大兒子在外州縣當(dāng)常務(wù)副州長?！币粋€埋頭吃餃子的中年婦女很內(nèi)行地說道。臉上是得意和嫉憤相雜的表情。
聽了這些議論，田健把目光投在顧老太身上。老太太著裝考究，安詳中透出幾分貴婦人的矜持和孤傲。手里玩弄的小包朱紅色，艷俗的色調(diào)與她高雅的衣著不甚協(xié)調(diào)。
一個穿破舊牛仔裝的青年走進清真餃子敞棚，要了一碗粉湯餃子。等飯的時候，望著老太太從包里抽出來眼看的百元票子。餃子端上來，青年低頭吞吃，眼角的余光仍在老太的手包上滑動。田健看著，心想有場好戲了。
果然，牛仔服青年付了飯錢往外走的瞬間，一把搶過老太太手里的小包，撒腿往西瘋跑。
“搶錢了！”顧老太尖叫一聲，便有兩個回族青年伙計拔腿追上去，一個拿著鐵勺，一個掄著火鏟。其中一個跑的飛快，很快超在牛仔衣前面。掄著鐵勺堵?lián)?。牛仔衣見有人夾擊，擺出抵抗的架勢，閃跳著試圖突圍。老太太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手機，呼喊110快派人來。
田健同別人一樣，觀看這突發(fā)的事件，看著看著笑了“真笨！”他認(rèn)為兩個拿家伙的飯館伙計不得要領(lǐng)。這時，牛仔衣青年閃過后面的夾擊者，回身向東瘋跑過來，嘴像喇叭一樣張著，臉色白里泛青。在跑過田健身邊的一剎那，田健本能地向前伸出一腿，牛仔衣踉蹌兒下重重地?fù)涞乖诼飞稀Ｌ锝⊥瑫r騎在牛仔衣背上，右手撕牢了牛仔衣的頭發(fā)。兩個攆上來的伙計掄起火鏟，鐵勺砸牛仔衣的后腰小腿。
顧老太從牛仔衣手中奪回小包，往他手腕踩了一腳。
三個人合力把牛仔衣擰住胳膊拉起來的時候，管區(qū)民警展望騎著摩托車來了。好像事先知道要發(fā)生這件事，問也沒問一聲，從腰里解下手銬把牛仔衣的雙手銬在背后，對顧老太說：“你的電話打得及時。”
顧老太用嘲弄鄙夷的口氣對灰頭土臉驚恐沮喪的牛仔衣說：“你以為別人的錢這么好搶？”說著打開手包拉鎖，從里面抽出一沓裁得與百元鈔票一樣大小的報紙，又從報紙中抽出兩張她反復(fù)驗看了的百元票子，得意地對圍觀的人說：“我這是引蛇出洞，這兩張錢是假幣！”
原來，兩周前顧老太的兒媳婦在這里吃餃子，被人搶走手包，包里裝著近千元現(xiàn)鈔。顧老太認(rèn)為搶娃還會找機會作案，想了這個辦法，事先給民警打了招呼，又付錢讓餃子館的兩個伙計協(xié)助抓人。
展望帶走了搶娃，說等審出結(jié)果通知顧老太太去派出所結(jié)案。
圍觀路人走散，余興不減的繼續(xù)在現(xiàn)場議論感嘆。田健被莫名的興奮沖動著，沾沾自喜。顧老太心懷感激走到田健身前說：“你真勇敢！你在啥單位工作？我要給你單位寫一封表揚信，讓單位領(lǐng)導(dǎo)表彰你的見義勇為?！?br/>
“沒必要！”田健反感表揚一類的話。剛才抓賊出于一時沖動，沒必要讓人在這件事上大做文章。轉(zhuǎn)身要走開，被顧老太扯住衣袖，“你別謙虛，快說，在那個單位上班？”
田健認(rèn)為顧老太不過是假惺惺的熱誠，不耐煩地說：“我沒工作，是個閑人?！?br/>
“不會吧？像你這樣精干的青年怎么會沒有工作？我是真心的，想讓你工作的單位……”
田健截斷顧老太的話，“我真的沒工作，整日閑打浪，剛才是閑得無聊，抓賊玩玩的?！?br/>
顧老太笑了：“你這小伙有意思。這樣吧，你給我留個電話號碼。你替我抓住了搶娃，我得為你做點事才對?！鳖櫪咸蚺杂^的人要了支圓珠筆，一時找不到一片小紙，把手伸給田健，“寫我手掌上吧?！?br/>
田健覺得再推辭就有點矯情，就用左手托住顧老太皮膚松弛骨節(jié)突出的手，右手握筆在她手心里寫上家里的電話號碼。老太的手在筆尖接觸的剎那抖了一下，大約癢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