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shí)，侍衛(wèi)送來一個(gè)緊急羊皮卷。冒頓看了，臉色一變，馬上恢復(fù)正經(jīng)，立起身道：“本王還有要事，你與雁翎即刻執(zhí)行新的任務(wù)?！闭f完就走了出去。

    “大俠，父王在考驗(yàn)?zāi)恪Ｄ阋米詾橹?，?zhǔn)備出發(fā)吧?！毖泗嵊げ蕉ィ磔p如燕，就像一個(gè)小鳥一樣，轉(zhuǎn)眼沒有了蹤跡。馬踏飛燕怔怔的競有些癡呆……

    樓蘭匈奴營驛館。傅介子笑道：“我知道特使大人必定還有一句話要問的?！?br/>
    蘇武道：“不錯(cuò)，我正要問，烏孫昆莫既來了，薩滿圣女在哪里？”

    傅介子緩緩道：“在山洞，出現(xiàn)一個(gè)幽靈般的白衣女人，自稱是安息公主的鬼魂，我去追，你要多保重。”

    蘇武道：“這個(gè)先放一放，馬踏飛燕的身份，冒頓很可能已識(shí)破，你與尉屠耆執(zhí)行第二套計(jì)劃，不可再見雁翎?！本驮谶@時(shí)，只聽四下有人呼叫：“特使……特使，大單于有請?！?br/>
    這呼喚一聲接著一聲，遠(yuǎn)近俱有。

    一杯濃濃的，以新鮮于闐石榴制成的汁，盛在金杯里。桌上擺放著用大月氏王頭顱及西域諸王寶貝做的酒具，令人不寒而悷。冒頓大帝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后他朗聲一笑，道：“病酒，酒病，古來英雄，被這酒折磨的只怕不少。”

    蘇武俯身瞧著牙賬里的冒頓大帝，微笑道：“英雄若不病酒，正如美人不多愁一般，總令人覺得缺少些風(fēng)味，只是這病酒之事，史書不傳而已。”冒頓大帝拊掌大笑，道：“那些史官若少幾分酸氣，若將自古以來英雄名將病酒之事歷歷繪出，那么無論上古之書，都更要令人拍案叫絕了?！碧K武微笑道：“黃帝與炎帝煮酒論英雄后，是誰先醉倒？姜子牙投軍從戎時(shí)，是否先飲下白酒三斗？這當(dāng)真都是令后人大感興趣之事?！?br/>
    冒頓笑聲突頓，道：“特使神針果然名不虛傳，老婦人的病情已控制，身體在逐漸恢復(fù)，真是可喜可賀?？墒俏覅s無喜之感，你道為何？”

    蘇武道：“在下愚魯，還望單于指教？”冒頓又飲了一杯，道：“世人皆罵我冒頓弒父誅妻，惡貫滿盈，兇狠毒辣，其實(shí)有幾人真正能了解本王?！苯又诛嬒乱槐?，緩緩道：“弒父誅妻是無奈，如果不干這傷天害理的惡事，本王能有今天的輝煌嗎？你們漢人不是有句直理名言‘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嗎，其實(shí)從黃帝與炎帝大戰(zhàn)、到近代殷商紂王自焚、秦皇一統(tǒng)諸侯，干的惡事不比本王少，他們卻沒有人自責(zé)，反而歌功頌德，嘆世人真是可悲！”

    蘇武道：“萬事皆有公道，單于不必傷感。”冒頓又飲下一杯，道：“不提也擺，不過我說過的話算數(shù)，不破輪臺(tái)。但是匈奴王公大臣，在我命令還未到達(dá)之前，已攻破輪臺(tái)城，這不是本王的想法，真是對不起！”蘇武愕然，卻沒有說話。

    冒頓又道：“不過，城破之后，沒有屠殺，這你放心！以你特使的英雄氣概，敢赴湯蹈火來此匈奴營地，本王敬你一杯！”他一飲而下。蘇武也端杯，一干而盡。

    冒頓目光凝注蘇武，緩緩道：“你的都護(hù)府部隊(duì)已退回高昌，卻不知你此刻最感興趣之事是什么？”蘇武沉吟道：“馬踏飛燕身輕如葉，不知是否已探出那薩滿圣女的巢穴?！?br/>
    冒頓皺眉道：“此事無趣之極，不提也罷?！碧K武道：“莫非他還未曾回來？”

    冒頓嘆道：“不錯(cuò)，他還未曾回來?！蓖蝗灰匀瓝舭?，大聲道：“他此刻既不回來，只怕永遠(yuǎn)也回不來了。”蘇武無言垂首，心頭卻不禁暗暗嘆息：“好厲害的薩滿圣女，但總有一日我會(huì)知道你究竟是誰，而且這一日看來已不遠(yuǎn)了。”

    只見冒頓突又展顏一笑，道：“此事雖無趣，但今日卻另有一件有趣之極的事?！?br/>
    蘇武笑道：“但望單于相告?！泵邦D長須掀動(dòng)，縱聲笑道：“就在今日，又有一位英雄來助寡人?！碧K武動(dòng)容道：“哦……此人是誰？”冒頓道：“此人自也是天下之英雄?！碧K武軒眉道：“天下之英雄？”冒頓道：“此人不但酒量可與你媲美，智謀只怕也不在你之下?！?br/>
    蘇武再次動(dòng)容，道：“此人現(xiàn)在何處？”冒頓拊掌道：“他與你正是一時(shí)瑜亮，是以本王特地請你前來與他相見，天下之英雄盡在此間，不亦快哉，不亦快哉?！?br/>
    霍然長身而起，笑道：“此刻他在葡萄園。”拉起蘇武的手，大步向曲廊盡頭的花廳走了過去。庭院中沒有人跡，只有秋風(fēng)中的樹葉在跳躍，只有這一對重逢的朋友，他們的心，也在跳躍著。在方才他們互相擁抱的一剎那中，冒頓心中居然也含有真心的欣慰，居然也會(huì)拍著他們的肩頭說：“多日未見的好朋友，要說的話比多日未見的情人還多，你們自己聊聊去吧，我絕不許別人去打擾。”在那一剎那中，蘇武突然覺得這絕代的梟雄也有著人性，并不如別人想象中那么惡毒冷酷。蘇武扶著他，微笑道：“昆莫，你又醉了么？”軍須靡瞪起眼睛，道：“醉，誰醉了？”

    蘇武道：“此刻你是醉不得的，我正有許多話要問你，許多話要向你說，你我以后談話的機(jī)會(huì)只怕已不多了。”若要傾談機(jī)密，這確是最好的地方，最好的時(shí)候。

    蘇武道：“你非但現(xiàn)在不能醉，以后也永遠(yuǎn)不能醉的，酒醉時(shí)人的嘴就不密了，你若在酒醉時(shí)泄露了機(jī)密，不就壞了我們的整個(gè)計(jì)劃，如何是好？”軍須靡大聲道：“我軍須靡會(huì)是泄露機(jī)密的人么？”蘇武一笑，道：“你自然不是?！彼θ菀滑F(xiàn)即隱，嘆道：“此番競將你與薩滿圣女聯(lián)手，倒真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由此可見計(jì)謀變化運(yùn)用，的確是人所不及。”

    軍須靡道：“牡丹也已與雁翎入穀了……”蘇武道：“傅介子實(shí)在是一個(gè)……”軍須靡眼睛眨了眨，道：“但他也該知道你此舉別有用意?！碧K武苦笑道：“其實(shí)，世上又有誰能真的了解我的心意，有時(shí)連我自己都無法了解，越是我摯愛著的人，我對她越是郁悶，這是為什么？”

    軍須靡道：“因?yàn)槟阍谔颖?，你不敢去承受任何感情，因?yàn)槟阌X得肩上已挑起副極重的擔(dān)子，因?yàn)槟阕杂X隨時(shí)都可能死?！碧K武黯然道：“你說的是?！避婍毭业溃骸澳慵扔X如此痛苦，為何不放下那副擔(dān)子?！碧K武道：“有時(shí)我真想放下一下……世上的人那么多，為何獨(dú)獨(dú)要我挑起這副擔(dān)子……”在這紅葉唱晚的秋風(fēng)中，在這最好的朋友身旁，他竟吐露了他始終埋藏心底，從未向人吐露的心事。軍須靡沒有瞧他，只是靜靜傾聽。過了半晌，蘇武又道：“自然，這其中有個(gè)原因。”軍須靡道：“可是就為了這原因，所以你寧愿承受痛苦，也不愿放下那擔(dān)子。”

    蘇武道：“不錯(cuò)?！避婍毭业溃骸澳怯质鞘裁丛颍俊碧K武道：“為了除去冒頓，我寧可不惜一切，也要和他們合作到底。”軍須靡道：“那又是為了什么？”蘇武沉吟了半晌，緩緩道：“這是我心底的秘密，我現(xiàn)在還不能說?！避婍毭业溃骸澳愫螘r(shí)才能說？”蘇武道：“等冒頓死的時(shí)候?！?br/>
    軍須靡道：“他不會(huì)比你先死的?！本驮诖藭r(shí)，一個(gè)侍衛(wèi)跑來道：“大單于宴請兩位大王，請移步！”他們腳步絲毫不停，一直走向羅布風(fēng)情園。

    羅布風(fēng)情園一個(gè)敞著衣襟的錦衣人，在牙帳的燈下飲酒，周圍坐著兩名客人。他面對著滿天鬼火，神情竟還是那么悠閑。這千萬點(diǎn)詭秘陰森的薩滿鬼火，竟似乎只不過是薩滿特地為他放出的煙花，供他下酒。蘇武遠(yuǎn)遠(yuǎn)瞧過去，依稀只見他廣額高顴，面白如玉，頷下一部長髯，光亮整潔，有如緞子。蘇武不禁吸了口氣，他終于真正領(lǐng)略了梟雄冒頓的王霸之氣。

    只見冒頓用耳畔兩只金鉤，掛起了胡子，剝了個(gè)胡辣羊蹄子，放在嘴里大嚼，又用滿滿一杯酒沖了下去。然后，他放下酒杯，滿足地嘆了口氣，突然朗聲一笑，又自舉杯大笑道：“歡迎來品鬼女宴，龜茲王、還有日耳曼將軍、新樓蘭王也來助興?！碧K武大步走出，含笑施禮道：“滿天鬼火，獨(dú)自舉杯，單于的雅興真不淺。”冒頓朗聲大笑道：“滿天鬼火，特使居然還敢出來，雅興當(dāng)真也不淺?！碧K武微笑道：“在下既然請不動(dòng)單于，只有移樽就教。”

    冒頓拊掌大笑道：“本王正覺無聊，有特使蘇武、烏孫昆莫前來相陪，那真是再好也沒有，請，請，快請坐?！倍说溃骸岸嘀x?！边@時(shí)，只見冒頓的容貌瞧得更清楚了些，他長眉如臥蠶，雙目細(xì)而長，微微下垂的眉目，正閃閃發(fā)著光，當(dāng)中配著高高聳起而多肉的鷹鉤鼻，象征著無比的威權(quán)，深沉的心智，也象征著他那絕非常人可比的，旺盛的精力。

    蘇武瞧不見冒頓的嘴，只瞧見他那中間分開，被金鉤掛住的胡子，果然修飾得光滑整潔，一絲不亂。蘇武走得越近，越敏感的感到他氣勢之凌人，他穿得雖隨便，但卻自然而有一種不可方抑的王者之氣。冒頓也在瞧著蘇武，目中光芒更盛。

    他座下多的是英俊瀟灑的美男子，但和蘇武一比，那些人最多不過是人中之杰，蘇武卻是人中之龍鳳。矮幾旁還有金絲薄團(tuán)，也不知是否為那薩滿圣女準(zhǔn)備的，矮幾上也還有只空著的酒杯。蘇武卻自管坐了下去，自己斟了杯酒，道：“久聞單于杯中美酒冠絕西域，在下先敬單于一杯?！迸e杯一飲而盡，失聲道：“果然好酒。”冒頓在金盆中洗了手指，笑道：“此酒雖不錯(cuò)，卻又怎比得上特使蘇武的酒膽。”捋須一笑，又道：“但這胡辣羊蹄子卻還不錯(cuò)，你不必客氣，只管凈手……這一物，非要自己乘熱吃才有風(fēng)味，若是涼了，便味同嚼蠟了?！?br/>
    蘇武笑道：“單于不但精于飲食，更懂得如何吃法，這飲食享受一道，那般暴發(fā)戶的凡夫俗子，當(dāng)真學(xué)也學(xué)不來的。”冒頓突然仰天狂笑起來，笑聲震動(dòng)屋瓦，過處木葉飄落，蘇武卻連酒杯中的酒都未濺出一滴，只聽他微笑道：“單于為何突然發(fā)笑？”

    冒頓狂笑道：“蘇武，誰不知道你我是仇敵，但你此刻卻敢與本王對座飲酒，而且口口聲聲夸贊，聽在耳里，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碧K武面不改色，突也仰天狂笑起來。

    兩人笑聲同起，桌上酒杯，“波”的一聲，竟被這笑聲震得片片碎裂，杯中酒灑了一地。

    冒頓不禁頓住笑聲，道：“特使又為何突然發(fā)笑？”蘇武朗聲笑道：“匈奴師出無捷，與我大漢交兵數(shù)年，敗多勝少，如今你的叔父阿提拉（一個(gè)讓西方人飯桌前叫著用上帝鞭子征服的匈奴王）單于將百萬主力西遷伏爾加，在西域區(qū)區(qū)30余萬人馬，卻教在下如何不笑……哈哈，如何不笑？”冒頓厲聲道：“30余萬足夠，你若以為本王不知你的底細(xì)，你就錯(cuò)了?！?br/>
    蘇武笑道：“單于又知道在下些什么……”冒頓道：“你們出兵居延的陰謀本王已識(shí)破，李陵將軍已歸降匈奴，漢與烏孫、龜茲的借兵計(jì)劃已泡湯，可惜你們還在做美夢。”

    蘇武含笑道：“單于可知我為何涉險(xiǎn)前來與你和談？”

    冒頓道：“哈哈，雖是邀請你來給老婦人治病，實(shí)是你心虛，怕我用兵滅你才來與我相談?！庇值溃骸按鬂h朝連年與我交兵，國庫早已虧空，加上今年大旱，已無力出兵，匈奴征服西域諸國及都護(hù)府，已是手到擒來。”冒頓仰頭喝了一杯，道：“烏孫昆莫，可知本王說的是否屬實(shí)?！?br/>
    軍須靡也舉起酒杯，道：“屬實(shí)，小王豈能不識(shí)抬舉。”冒頓大聲道：“好。特使又有何想？”

    蘇武笑了笑緩緩道：“單于可知我雖兵少，卻一定能贏?！泵邦D怔了怔，道：“你……難道，另有伏兵？！”蘇武大笑道：“單于別的不知倒也罷了，連伏兵都不能確定，又怎能說是戰(zhàn)局已定？”

    冒頓皺了皺眉，道：“哦……”蘇武全不讓他說話，接口又笑道：“單于若連在下底細(xì)都不知道，又怎知在下乃是強(qiáng)敵？”冒頓厲聲道：“路人皆知?！碧K武道：“謠言傳聞，豈足深信？”

    冒頓道：“一人所說或假，十人所說必真，本王為何不信？”蘇武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單于究竟聽到些什么？此刻也不妨說給在下聽聽?！泵邦D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

    尉屠歸“哼”了聲，將一束黃卷，送到桌上。冒頓大笑道：“本王何嘗不知，你等久已在暗中窺探本王，甚至將本王之生活起居，都調(diào)查得清清楚楚，但你等一舉一動(dòng)，又何嘗能逃過本王耳目?！彼笮χ阅鞘S卷中抽出了三卷，隨手拋在蘇武面前，道：“你自己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