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藤原楓，是兩個世界的人?！标悰_轉(zhuǎn)著手中的咖啡匙，慢慢地說，“我18歲才開始學(xué)圍棋，老師是從火車站撿來的?！彼昧伺闹铧c被一口獼猴桃噎死的王語詩后背，“你不信？”

    王語詩被連拍了5下才把堵在嗓子眼里的東西吐出來，嗆得滿臉通紅的還不忘問：“真的？”

    “我騙你這個干什么。老頭是我從火車站撿來的。”陳沖笑了笑說，“當(dāng)時我以為他是個要飯的，給他買了套煎餅果子又買了瓶水。那老東西死活跟著我，還神神道道的要給我個碩大的好處。我當(dāng)時打算把他踢走，但他裝是我爺爺，結(jié)果義憤填膺的同學(xué)們差點把我剝皮拆骨。我只能把他留下。然后他問我，你想學(xué)圍棋么？”

    “而藤原楓，”他低聲地笑了笑，“他們家是世代財團，他長得就跟畫的那么漂亮，他從小就被吳大師看重，并且推薦到蘇羽門下跟著蘇羽學(xué)習(xí)。李昌鎬也教導(dǎo)他多年。而且在17歲就一舉拿下了春蘭杯和日本十段頭銜，到現(xiàn)在有兩個世界冠軍，去年拿了碁圣，今年還進(jìn)入了三大頭銜戰(zhàn)之一名人戰(zhàn)的七番棋決賽，不管怎么看都稱得上天之驕子，一個白馬王子，穿著打扮話語言談風(fēng)度翩翩，這話沒有錯吧？”

    王語詩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沒錯?！?br/>
    “而我呢？”陳沖指了指自己，“我的父母都是工人，前年我媽媽還下崗了。老兩口都是初中畢業(yè)就出來上班，沒念過四書五經(jīng)沒多大本事賺錢，也沒看不懂國家大事，他們只關(guān)心自己的兒子，只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出類拔萃，然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娶個好媳婦，然后能給他們養(yǎng)老送終，這一輩子就算是功德圓滿。我在學(xué)圍棋兩年之后想要考段位，但到那個時候才知道定段年齡是18歲！而且所有人都在說：二十歲不成國手終身無望。很幸運的是，我有個好老師，他一個人，沒有手，就跑到北京的中國棋院，而且遇到了古力和黃奕中他們。也虧著古力他們的推薦信，才讓我至少能夠找個地方繼續(xù)下棋。之后韓國棋院和日本棋院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定段賽。我想下棋，想找個地方能夠和世界的強手們比賽，僅此而已……所以我去了韓國，然后定段成功。但是，”他把杯里的咖啡喝完，又要了杯血腥瑪麗潤喉，“你知不知道韓國人對我是個什么態(tài)度？”

    他的眸子看在王語詩的臉上，很清澈：“定段的時候，有個小孩子，叫安成俊。我和他的定段賽比賽之前他對我說：韓國棋院，不是中國棋手配來的地方！”

    他端起杯子喝一口清清嗓子：“全韓國除了很少的棋手之外，都在讓我滾回老家去。定段賽后的宴會上，肯和我坐一桌的只有芮乃偉和江鑄久。韓國最好的棋士是誰？李世石現(xiàn)在被稱作韓國第一人，沒有問題吧？”

    看到王語詩點頭，他繼續(xù)說：“李世石是我在韓國的最大反對派。”

    王語詩聽到這句話，很疑惑：“可上次看到你們的時候，還好的像兄弟一樣啊?！?br/>
    “不是的?！标悰_笑著擺了擺手，“你知道笑笑會么？”

    王語詩點頭，陳沖說：“笑笑會就因為討論，或者說爭吵我能不能加入的問題，而導(dǎo)致李世石、樸永訓(xùn)、李映九等等一批棋手出走，另辦七星會?！?br/>
    王語詩目瞪口呆的看著陳沖：“笑笑會分裂，是因為你？”

    “沒錯，那是在我拿到lg杯冠軍之后的事情了。當(dāng)時趙漢乘是反對我反對的最激烈的一個，因為當(dāng)初我在賽場上的一嗓子讓他吞了個煙頭。我lg杯第四輪的預(yù)選對手就是他，結(jié)果他被送到醫(yī)院養(yǎng)傷，而我不戰(zhàn)而勝進(jìn)入決賽圈。”

    王語詩還是目瞪口呆，但已經(jīng)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陳沖笑了起來：“所有韓國人都不承認(rèn)我的lg杯冠軍，一個世界冠軍的頭銜只能在朝鮮日報體育版上放一個比豆丁大不了多少的消息塊。而我進(jìn)入明報杯八強的事情，他們也只是提了一個名字，連棋譜都沒有。這種情況到什么時候改善的？我都想不起來，不過隨著成績越來越好，韓國人終于開始承認(rèn)我的存在了?！?br/>
    他的眼睛放在血紅色的酒杯上：“藤原楓剛剛出道就被譽為日本新世紀(jì)的天才，所有的光環(huán)都圍在他的身上。而我只是想得到別人的承認(rèn)，卻要花兩年的時間。”他指著頭頂，“天上現(xiàn)在飛機里的那幫人，從讓我從韓國滾出去到現(xiàn)在承認(rèn)我是個韓國棋院的棋士，我花了兩年?！?br/>
    他嘆了口氣：“藤原楓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我他媽的就是個草根……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我也不羨慕他，也不嫉妒他。因為在棋盤上，我們都是公平的，都真正的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br/>
    陳沖笑了起來，牙齒在燈光下映著光：“在棋盤上不管是誰，不管你有多大的權(quán)勢、有多大的能量、有個什么樣子的老師、甚至在圍棋界有什么樣的人脈，你都必須一手一手的下棋。黑棋下完白棋下，鐵定的規(guī)則就不能更改。唯一能夠互相比較的，也就是你的大腦?！彼噶酥缸约旱奶栄ㄖ車?，“其它的棋類也是如此。在棋盤上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商和經(jīng)驗，如果水平不如對手，那真是輸了活該?！?br/>
    他又要了一瓶嘉士伯：“圍棋棋盤上，有這個世界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公平競爭。也正因為公平，我和藤原楓這兩個世界的人，才可以在一張棋盤上一起爆發(fā)出屬于我們自己的光芒?！?br/>
    fairplay，最基本也是最核心的棋盤競爭。沒有誰在這里高人一等，即便是王子和乞兒，也可以在一張棋盤上競爭。

    棋盤上也有丑惡，也能夠反映社會上的諸家百態(tài)。但它的最基本規(guī)則卻數(shù)千年不變：一人一手輪流前行，誰也不許比對方多下。

    陳沖仰起脖子把一瓶啤酒倒進(jìn)嘴里，然后笑著看著王語詩：“說了這么多無聊的東西，你一定很厭煩了。我請你吃宵夜怎么樣？西直門那邊有個不錯的麻辣燙館子，我請客?！彼蛣倓偟骄频旰吞僭患伊牡脷g暢的蘇羽打個招呼，和王語詩一起走進(jìn)寒冷的北京冬夜。

    “那是個天才。”蘇羽看看陳沖的背影，轉(zhuǎn)回頭對藤原楓說，“他破壞了很多東西?！彼α似饋?，“不過很有意思?！?br/>
    他低聲說：“你要記住，別讓對局進(jìn)入亂戰(zhàn)，如果真的廝殺起來，我估計全天下沒有誰能在戰(zhàn)斗中擊敗他?！?br/>
    藤原楓很相信這一點。并不是因為這句話是他從小就當(dāng)成神佛一樣的老師說的，而是因為他在昨天陳沖和朱鈞的比賽里真切地看到了這一點。

    之前的韓國名人決賽，他對于能陳沖在第三盤把李世石殺的200手過后只剩下30多個活子得戰(zhàn)斗力更是感到恐懼：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計算力，以及天生的敏感觸覺。”繼續(xù)教育徒弟的蘇羽歪了歪頭，“還有那種拼殺到底的兇悍。計算里和觸覺倒還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他那份兇悍。說實話我下棋20年，從沒見過他這么能拼命的。崔哲翰李世石我能手拿把攥的拿下他們，但對于陳沖……你對于他那種防守，有什么想法？”

    藤原楓知道蘇羽在說什么，想了想之后搖頭：“如果真的能把全盤的防守都變成那樣，那天底下誰也突破不了。”

    “但問題在于他做不到全面防守。”蘇羽低聲說，“不要顧忌子力，如果他在棋盤上如果發(fā)現(xiàn)他開始防守，就不要管自己大龍，立刻過去給他搗亂。另外，”他喘口氣繼續(xù)說，“他的戰(zhàn)略眼光非常非常好，換句話說，就是能做到看人下菜碟。李世石在韓國名人的比賽里被他從頭算計到尾，高尾紳路也被他逼得無奈逃大龍最后滿盤皆輸。”

    “我，是不是應(yīng)該和大師兄學(xué)習(xí)一下？”他指的是朱鈞，“至少前半盤，師兄就把陳沖鬧得手忙腳亂的?！?br/>
    蘇羽搖頭說：“不。你錯了，實際上朱鈞這盤棋的失敗就在于他為了應(yīng)對陳沖而改變了自己的下法。如果他真的正正經(jīng)經(jīng)用自己的方法去對付陳沖，這盤棋他不會輸。到最后陳沖的精神已經(jīng)快崩潰了，而朱鈞的經(jīng)驗足夠讓他逃開追殺和最后的官子問題。”

    “所以，我必須堅持自己的下法？”藤原楓問，“不要刻意的去改變？”

    “對。”蘇羽點點頭說，“一對一正面決勝負(fù)的話，你們倆半斤八兩，輸贏純看運氣。如果為了克制陳沖的攻擊而改變自己的下法，那輸?shù)谋囟ㄊ悄?。你知道陳沖為什么能夠一路贏到?jīng)Q賽么？就是因為不管對手是誰，他都要把局面導(dǎo)到自己擅長的戰(zhàn)斗里。如果朱鈞不是自毀前途，陳沖打死過不去他那一關(guān)?！?br/>
    藤原楓在思考，而蘇羽則向一直在聽講并竊竊私語的藤原家長致意：“我要回去了，如果在這里住得不習(xí)慣的話，還是搬到我那里好?！?br/>
    來回的客套話說完，蘇羽緊了緊身上的大衣也離開了酒店。

    當(dāng)蘇羽回到家里的時候，屋子里一片黑暗。陳好去廣州開會，兒子女兒都被送到德國去讀書，現(xiàn)在這位世界第一人家里一片冷冷清清。

    等過了年，他們家就要搬家了。蘇羽現(xiàn)在是國務(wù)院副部級，過年之后要搬到國家分配的西山別墅群去，另外他的秘書和內(nèi)衛(wèi)也將在過年之后配齊——那個吳秘書是明月集團副總王文達(dá)和陳好斗氣配給他的，必須要還給公司。他前幾天已經(jīng)見到了要配給他的內(nèi)衛(wèi)：一個20歲出頭很棒的小伙子，他很喜歡。

    因此現(xiàn)在蘇羽的家里幾乎是一片混亂，大多數(shù)的家具已經(jīng)被陳好打了包，不要地都送到南京去，留下的也準(zhǔn)備裝車分批送去西山那邊。看看幾乎沒地方下腳的地面，蘇羽抓了抓頭小心的邁步往前走。

    他一只腳剛抬起來還沒落下的時候，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拈T鈴響，讓他轉(zhuǎn)身的時候差點被不知道的什么東西絆倒在地。

    等他打開門，就看到鄰居孔杰站在門外：“這么晚了你還沒睡呢？”

    “剛回來，去看看藤原，教教他下棋。”蘇羽也沒地方招待，孔杰干脆領(lǐng)他去自己家坐：“我們家小樸不在，你這邊睡來吧?！?br/>
    孔杰打開燈：“我聽見外面有動靜，就知道你回來了。怎么樣，教一個日本人如何打敗中國人，很愉快吧？”

    “滾蛋，別挑撥中日關(guān)系破壞和諧?！碧K羽把手放在暖氣上，“我只是教徒弟，至于他能不能打敗陳沖，就看他自己造化了?！?br/>
    孔杰坐在他對面笑嘻嘻地說：“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在這個決賽里，是盼著陳沖贏呢，還是盼著小藤原贏？”

    蘇羽雖然是個副部長，但口才決不如大多數(shù)一層層混上來的公務(wù)員們，想了一會兒才說：“我希望陳沖贏，因為他是個中國人，而且拒絕了韓國方面的入籍要求；我盼著他輸，因為他是個韓國棋手，不代表中國出賽。我希望藤原贏，因為他是我徒弟，我對他感情深厚；我盼著藤原輸，因為他是個日本人，在圍棋上絕不能讓小日本翻身?！彼纯纯捉?，“所以我很矛盾?！?br/>
    “無所謂了，反正你以后也很少會參加比賽了。”孔杰說完話，就看到蘇羽搖頭，很驚訝，“你還要參賽？”

    蘇羽給了他一個很肯定的回答：“我自然要參賽?！?br/>
    “為什么？”孔杰很奇怪，“雖說你還是天下第一，但現(xiàn)在功成身退當(dāng)你的副局長不是很好么？”

    “不好。”蘇羽搖了搖頭，“我的任務(wù)還沒完成呢?！?br/>
    孔杰愣住了：“你還有什么任務(wù)？08年奧運會你也算是盡了力了?！?br/>
    “我必須要留在這個位子上，等待著他們的挑戰(zhàn)?！碧K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陳沖也好，藤原楓也好，馬曉春那個二百五徒弟和洛也好，現(xiàn)在還都沒有能力來挑戰(zhàn)我。所以我必須留在這，作為世界第一人，等著他們來把我打敗?！?br/>
    他看著孔杰客廳里那個70多萬買的魚缸出神地說：“他們的世界，和你我的世界已經(jīng)不同了。我作為留在這里的意義，就是要把這個圍棋的世界傳承下去。他們必須要打敗我才能證明他們有實力接班。所以，我要坐在這里等著看他們那個世界綻放出的光芒。”

    他轉(zhuǎn)回頭看著孔杰：“不過我覺得，以后的十年，在圍棋的世界里也許不會再出現(xiàn)一個第一人了。陳沖、藤原、還有需要經(jīng)驗積累的錢語衡，他們將要開始的是一個群雄逐鹿的時代?！?br/>
    群雄逐鹿么？孔杰看著蘇羽，突然搖頭笑了起來。

    2013年2月8日上午十點，第13屆春蘭杯世界圍棋錦標(biāo)賽決賽第一盤，旅韓中國棋手陳沖九段對日本棋手藤原楓九段在北京中國棋院專用對局室正式開始。

    圍棋的世界第一卷兩個世界的光芒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