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對她了？”蕭舒妍眼底泊這一層冷氣，不知道是為感傷還是惱怒，向我勾唇道：“這個時候？這個時候又怎么了？彼時也罷，今日也好，人總是要學(xué)著自己照顧自己！再不濟(jì)也還有一死，總是拖累別人就是罪無可?。　?br/>
    蕭舒妍那雙精明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她的鄙視和憎惡：“她沒怎么拖累你，終究還是拖累了。何況，她便是現(xiàn)在不拖累你！保不齊將來就不拖累你！我看人絕不會看錯！脖頸里骨頭軟的人，是永遠(yuǎn)抬不起頭來做人的！”

    她這話已經(jīng)說得很露骨了，雖然陳雋璺并不在身邊，我只怕她的失態(tài)落了他人耳目，一時間也顧不上飽受打擊，傷心落淚的蕭舒悅，覷著周圍，使眼色示意她謹(jǐn)言慎行，提防隔墻有耳，故作云淡風(fēng)輕地說：“做了亡國奴的我們，誰也不見得比誰骨頭硬些？姐妹之間再這般自相傾軋，才真真兒惹人笑話呢?！?br/>
    其實，我很不明白，她對蕭舒悅的敵意究竟從何而來？蕭舒悅固然膽小懦弱，可她那樣一個弱不禁風(fēng)的嬌憨女孩，縱然為了一己生存投敵賣.國，與大局也是無關(guān)緊要，何以引她失態(tài)至此？

    蕭舒妍似乎清醒了過來，眼中有一閃而過的驚慌，隨即輕淺一笑，從容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見不得她那一副倍受欺凌的慘兮兮樣子！”她側(cè)目瞪視蕭舒悅，“你還處在這兒做什么？不曉得宮門快要下鑰了？還不快回宮去！”

    “殿下說！殿下說！你自己竟是一點主意沒有？”蕭舒妍冷哼一聲，擺首道：“殿下叫你辦的事情也該辦完了。現(xiàn)在回去，自然能在宮門下鑰前趕回去！你偏偏賴在這兒不走，分明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br/>
    蕭舒悅一聽就掉下淚來。

    而我，聽著那句“殿下叫你辦的事情也該辦完了。”后背心則是一陣寒涼。

    前車之鑒，我也覺著蕭舒悅此來斷不是只看看我那么簡單。

    我黯然半響，“悅兒，太子殿下叫你來看到，究竟所謂何事？”

    蕭舒悅默默不語。良久，方似鼓足了勇氣抬目看向蕭舒妍，又看看我，終于沒有底氣接受蕭舒妍那冷冽帶刺的懷疑目光，復(fù)又低下頭，訥訥地辯解：“殿下，殿下并沒有叫我做什么。我因為很長時間沒有見過梅姐姐，又不見梅姐姐入宮去，擔(dān)心梅姐姐身子不好，這才央求著殿下，許我出宮來看看梅姐姐?！?br/>
    蕭舒妍流轉(zhuǎn)的眼波有凝不住的嘲諷，“你看也看完了，為什么還不回去??？”

    “……我，”蕭舒悅咬著下唇，淚水漣漣，“我就是，想多陪梅姐姐一會兒……”

    “勞你想著。”蕭舒妍揶揄著，似全沒意識到她語氣里的疏離和戒備，復(fù)又露出輕薄的笑意，淡道：“如今有我陪著，你大可放心了?？熳甙??；仡^可別真趕不上下鑰的時間了?！?br/>
    蕭舒悅面紅過耳，抓住我的衣袖，近乎哀求地看著我，“梅姐姐，你就……”

    蕭舒妍厲聲打斷她，“綠萼，還不叫人準(zhǔn)備車馬，送良媛回宮！”

    雖然知道蕭舒悅此來目的不純，我終是不忍，點了點蕭舒妍，“瞧你那脾氣，爆炭似的，說走就走，哪就這樣急了？讓悅兒在府里住上一晚打什么緊?！?br/>
    蕭舒妍臉上并無半點表情，漠然道：“打什么緊？自然不打緊。我不在這兒，隨你留她住多久。但凡有我在，就是見不得她！”

    我嘆了一口氣。

    蕭舒妍最是個有主意的人，我只好轉(zhuǎn)向蕭舒悅，“悅兒，走，我送你回去。她這人就是這個樣子，咱們別理他，她不稀罕見你，難道你就稀罕見她不成？你明兒再來，在這兒住上一個月半個月再走，氣死她！”

    蕭舒悅自知不宜久留，欠身以應(yīng)，睫毛上淚珠未落，又?jǐn)D出一點淺淡的笑，“有丫頭們跟著，梅姐姐還是留下來陪妍姐姐吧。悅兒改日再來看姐姐?！?br/>
    我歉然道：“也好?！眹诟谰G萼護(hù)送她出門，上了車再回來。

    蕭舒悅告別離去，默默地走出門。

    她走的緩慢，到了月洞門外，又不禁止步回首。怔然良久，方舉步向前。

    她身邊侍婢環(huán)繞，與之同行的月光自她身上掃落的那道瘦削背影，孤零的，天高地闊，似乎只有她一個人踽踽獨行在世間。

    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孤單和無助。

    有那么一瞬，我?guī)缀跸肓⒖虥_出去，將她喊回來，告訴她，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直住在凝馨堂，直到天荒地老。

    我沒有那么做，因為蕭舒妍已經(jīng)拉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