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方木就去敲孟凡哲的門。連敲了十幾下，一點回應(yīng)都沒有。

    整整一天，方木的腦子里都是孟凡哲。他那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仿佛深淵一般的眼睛不停地在方木眼前浮現(xiàn)。

    從心理學(xué)的角度來看，虐待動物的行為，往往來自于對現(xiàn)實的無能為力和失去控制的焦慮感。

    孟凡哲究竟對什么感到無能為力，又對什么感到失去控制呢？

    他是個個性軟弱的人，但是性情溫和、善良。生生扯碎一只貓，再把它吞下肚去，無論如何也不像是他這種人能做得出來的。而從昨晚的情形來看，孟凡哲在殘害湯姆的時候，很明顯處于一種意識模糊的狀態(tài)之下。

    究竟是什么讓孟凡哲陷入了如此深刻的精神障礙中？

    “湯姆……他們都討厭它……我也不能……再……依靠它……”

    依靠？

    如果說孟凡哲在依靠湯姆的話，一個人能從一只貓身上得到什么保護或者慰藉呢？

    老鼠？

    方木知道孟凡哲害怕點名，也許他還害怕老鼠。養(yǎng)一只貓，使自己在潛意識里感覺到被保護，的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對老鼠的恐懼。

    問題是，這種做法的直接后果是使自己對這種“保護”產(chǎn)生明顯的依賴，一旦這種“保護”消失的話，他不但不會消除對老鼠的恐懼心理，反而有可能加劇。

    如果上述推論成立的話，那么孟凡哲將自己視若珍寶（也可能是當(dāng)做保護者）的湯姆殺死，就有了一點孤注一擲、破釜沉舟的味道。

    如果一個人這樣想，那他就危險了。

    方木這種若有所思的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上晚自習(xí)的時候。鄧琳玥在被方木冷落了大半個晚上之后終于開口發(fā)問：

    “在想什么？”

    “唔，沒什么?！狈侥疽惨庾R到自己的失態(tài)，朝鄧琳玥抱歉地笑笑。

    鄧琳玥沒有笑。她低下頭繼續(xù)看書，又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

    “在想她，對么？”

    “誰？”方木一下子沒有反應(yīng)過來，心里很納悶她怎么會認(rèn)識孟凡哲。

    “就是……一直在你心里的那個女孩?！?br/>
    方木怔了一下，無奈地搖搖頭，“沒有，你別多想?！?br/>
    鄧琳玥抬起頭看著方木的眼睛，很明顯她并不相信方木的話。

    “跟我說說她，好么？”

    “不！”方木斷然拒絕了。

    余下的時間里，鄧琳玥始終沒有跟方木說話。方木送她回寢室的時候，她也沒有像平時那樣要求方木抱抱她或者親她一下再走，只是簡單地說了句“我上樓了”，就把方木一個人撇在女生宿舍樓下，轉(zhuǎn)身上樓了。

    方木很無奈，只好轉(zhuǎn)身離去，走出去幾十米后，回頭望了一下，卻看見鄧琳玥站在女生宿舍的門口，朝這邊望著。方木轉(zhuǎn)身向鄧琳玥走去，剛邁了幾步，鄧琳玥卻又一個轉(zhuǎn)身，蹬蹬蹬上樓了。

    方木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女生宿舍樓下，等了十幾分鐘，見鄧琳玥這次沒有去而復(fù)返的意思，搖搖頭回去了。

    戀愛，就是這個樣子么？

    回到宿舍樓，方木還是先去了孟凡哲的寢室。盡管從門上的窗戶里看到寢室里沒有開燈，方木還是敲了敲門。不出所料，沒有回音。

    今天方木問過鄒團結(jié)，孟凡哲還是沒有去上課，也沒有任何人看見過他。

    杜宇在寢室里，出人意料的是他沒有在電腦前玩CS，而是正襟危坐在書桌前，一副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

    “你干嗎？”方木習(xí)慣了杜宇嬉皮笑臉的樣子，他這副德行讓方木覺得有點好笑。

    “你有時間么？”杜宇繃著臉，“我想跟你談?wù)劇！?br/>
    “談什么？”方木有點莫名其妙。

    “談?wù)勀愀嚵斋h。”

    方木盯著杜宇看了幾秒鐘，“好奇？還是什么別的原因？”

    “不是。”杜宇頓了一下，“是出于朋友的立場?！?br/>
    方木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點燃一根煙。

    “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鄧琳玥，真的在談戀愛？”

    方木猶豫了一下，“……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杜宇把椅子向方木拉近，“你喜歡她么？”

    方木吸了幾口煙，沉默了一會兒說：“說老實話，我不知道?！?br/>
    他的確不知道，幾天前鄧琳玥這個名字僅僅意味著“被害人”，而現(xiàn)在，她是自己的“女朋友”。而這個過程，就好像一個缺乏現(xiàn)實感的夢一樣，讓人身陷其中卻渾然不知。方木覺得，自己并不是剛剛意識到這個問題，只是這幾天來他一直在逃避這件事。

    因為，他已經(jīng)有點習(xí)慣了。

    習(xí)慣異性溫柔又帶點崇拜的目光。

    習(xí)慣有人細致地關(guān)心自己的飲食起居。

    習(xí)慣身邊有一個溫軟馥郁的身體。

    習(xí)慣讓人戰(zhàn)栗的擁抱與親吻。

    杜宇看看方木，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其實，作為哥們，我是很支持你和鄧琳玥在一起的。而且，我和瑤瑤都覺得你們倆挺合適的。只是，你們都轉(zhuǎn)變得似乎太快了，尤其在這個時候，真讓我們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彼D了一下，“你知道大家都怎么議論這件事么？”

    方木突然知道杜宇如此鄭重其事地跟他討論這件事的原因了：是因為劉建軍。

    杜宇見方木不吭聲，自顧自地說下去：“很多人都說你是借劉建軍被打傷的機會，搶了他的女朋友?！?br/>
    方木干笑了兩聲，自己被別人誤會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了，剛?cè)雽W(xué)的時候，不是還有人把自己當(dāng)做怪物么？他并不介意。

    “你也這樣想么？”沉默了一會兒，方木問道。

    “我當(dāng)然不會！我清楚你是個什么樣的人。”杜宇馬上說，“不過，我還是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br/>
    方木非常不愿意和杜宇繼續(xù)這個話題，不過看著杜宇堅決又信任的目光，他想了想，還是把鄧琳玥和劉建軍之間的事一五一十地對杜宇講了。

    杜宇聽了之后，好半天沒說話。當(dāng)方木點燃了第五根煙的時候，杜宇突然站起來，把手重重地放在方木的肩膀上。

    “我支持你，哥們?！倍庞畲舐曊f，“你沒有錯，鄧琳玥也沒有錯。如果再有人這樣議論你們的話，我會幫你解釋！”

    方木剛想說“那倒不必”，可是看到這家伙一副兩肋插刀的架勢，笑著點了點頭。

    深夜，心事已了的杜宇呼呼大睡，方木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剛才的一番話，對于杜宇來講也許是一個理由充分的解釋，可是對于方木來講，去絲毫不能減輕心中對自己的疑問。

    我真的愛上鄧琳玥了么？

    鄧琳玥毫無疑問是喜歡自己的，而方木自己呢？

    也許，只是需要吧。

    老天為每個人都安排了一條路。有的路平坦，有的路坎坷。而我的路，是一條布滿荊棘、險象環(huán)生的路。這一路上，有鮮血，有怪獸，有回憶，有感傷。陪伴我的，卻只有那些死去的人們和夢魘般的詛咒。

    我已經(jīng)一個人走得太遠，太累。

    朦朧中，方木漸漸睡著了。心中的疑問，依然沒有答案。其實，有沒有答案，又有什么要緊？

    他只知道，在鄧琳玥的懷抱里的時候，真的，很溫暖。

    邰偉來找方木。一進門，他就歪著頭看著方木：“呵呵，氣色不錯啊?！狈侥局浪谀绵嚵斋h的事情調(diào)侃，沒有搭理他。不過這家伙最近瘦得厲害，眼眶發(fā)青，一幅睡眠不足的樣子。

    “今天怎么沒陪鄧大小姐去上自習(xí)？”

    鄧琳玥的父母來學(xué)?？此?，晚上一起出去吃飯。一整天，鄧琳玥都在暗示方木和她一起去，希望自己的父母能見見方木。方木沒有答應(yīng)，也許是鄧琳玥的媽媽那天給他留下的印象太壞。另外，如果去了，很明顯有未來女婿拜見丈母娘的意思，這更是方木不情愿的。

    “怎么樣？有什么新發(fā)現(xiàn)么？”

    “沒有。一點進展都沒有?！臂ズ敛豢蜌獾靥稍诜侥镜拇采希拔覀儸F(xiàn)在只能干等著。媽的，這樣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到頭！”

    方木這幾天思考的都是鄧琳玥和孟凡哲的事情，沒有對系列殺人案過多關(guān)注?？匆娵テv不堪的樣子，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他翻出一包芙蓉王扔給邰偉，又給他沖了一大杯濃茶。

    邰偉悶頭抽煙喝茶，沉默了一會兒之后，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方木，你覺得這是個什么樣的人？”

    方木一愣，“他的心理和生理特征我不是都跟你大致描述過么？”

    “嗯?！臂c點頭，“有句話，我不知當(dāng)說不當(dāng)說，”他試探著看看方木，“我老覺著這個人……跟你很像。”

    方木沒有做聲。其實這種感覺他也有。兇手設(shè)計的幾起命案，都是在向方木進行挑戰(zhàn)。那么這個人應(yīng)該在犯罪心理學(xué)上頗有見地（至少兇手自己是這樣認(rèn)為的），而在這個校園里，方木所知道的心理畫像者只有兩個。想到這里，方木不由得心一沉。

    難道是喬教授？

    不會不會。方木馬上否認(rèn)了自己的想法。無論從職業(yè)操守還是從為人品德上來看，喬教授都堪稱典范。再說，自己的水平和喬教授相差甚遠，他沒有必要來對自己挑戰(zhàn)。而且，這幾起案件中，兇手不僅僅需要技巧，還需要體力，這顯然是年近六旬的喬教授所不具備的。

    距離上次作案已經(jīng)快二十天了，兇手還沒有絲毫動作。這種等待，實在是一種折磨。

    沉悶的氣氛漸漸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就好像那裊裊升起的煙霧一樣，隔著它，你看不清我，我看不清你。

    同樣，也看不清那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邰偉一躍而起，伸了個懶腰后，低頭看看手表。

    “快九點了，我去各個監(jiān)察點看看。你去么？”

    方木心想反正自己也沒什么事，就點點頭。

    警方重點監(jiān)視的地點仍然是女生宿舍和帶有數(shù)字“6”的地段。監(jiān)察點不同，可是在各個監(jiān)察點蹲守的警察卻是一樣的狀態(tài)：疲憊不堪，情緒暴躁。

    這樣不分晝夜的連續(xù)作戰(zhàn)已經(jīng)持續(xù)一個多月了，換了誰都受不了。

    連轉(zhuǎn)了幾個點，都是“一切正?！??？粗窒碌男值軅円粋€個臉色發(fā)青，卻都在堅守崗位，邰偉也有些不忍。他和方木一起去了校門口的小飯店，訂了一些盒飯給大家加餐。方木看著他錢包里那幾張可憐巴巴的紙幣，自己去超市買了兩條香煙。

    發(fā)盒飯的時候，警察們都顯得很高興，拿到盒飯后都迫不及待地或靠墻而立，或蹲在墻角，埋頭大嚼起來。男警察們吃相粗魯，大口吞咽著已經(jīng)有點變涼的飯菜，偶爾有人咬到了沙子也囫圇咽下。女警察們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飯菜的味道，彼此你夾一塊肉段，我夾一塊帶魚，吃完了，還不忘拿出帶香味的面巾紙塞給那些準(zhǔn)備用袖子抹嘴的男同事們。

    只是每個人都邊吃邊緊盯著每個從身邊走過的人，即使閑聊，也豎起耳朵傾聽著每一絲可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