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汪澤第一件事就是把厚厚的手套和帽子給摘了。一屁股坐在桌子前,數(shù)著今天賣毛線賺的零票子。
零零總總的算下來,大概也賺了三百多塊吧。看著這個數(shù)目,汪澤心情還不錯,看來這個月月底就可以買一床上好的電熱毯。
真是搞不懂,東平的冬天怎么就這么冷,睡在床上很久都暖不起來。沒個暖床的,真夠嗆。
洗洗涮涮之后,汪澤便從箱底拿出了那團綠毛線。左看右看研究半天,也沒想出到底要織出個什么花樣出來。
菱形格子?不行,太學生氣了,不配疤哥的形象。要不全一色的款式?那又太簡單了,一點也體現(xiàn)不出自己的誠意。
隔壁賣麻辣燙的那對小情侶曾經(jīng)說過,如果用兩個字來形容疤哥外貌,就是彪悍。用三個字來形容,就是最彪悍……
疤哥大概一米八幾的個頭,一臉兇相,滿身的疙瘩肉。往街口那么一站,學生妹們硬生生的被他嚇退了,說什么也不敢往里邁一步,生怕壞人把自己捉去逼個良為個娼什么的。
如果有人找疤哥去演黑社會大佬,根本不用化妝,本色出演就可以打滿分。
汪澤拿著毛線,苦思銘想,到底織什么,即漂亮又能突出疤哥身上那股兇悍勁呢?總是做小姑娘的生意,別的沒學會,倒是學會了注意圍巾顏色和款式的搭配。
突然,一個念頭跳了出來。
不如在墨綠色圍巾上織些黑色小骷髏,雖然織起來麻煩了些,但很配疤哥氣質(zhì)。想想看疤哥戴著它的樣子,一個兇神惡煞的男人,帶著條織滿小骷髏的墨綠圍巾,不要太拉風喲。
想到這里,汪澤笑了,立刻取來了織毛衣的針,坐在床上就開始動手。
這一打起毛線來,汪澤就沒了時間觀念,直到手指頭僵得不行時,才抬頭看時間,好家伙,都快到凌晨四點了。
趕緊縮進被子里睡會,星期六學校放假,大學生全部出來逛街了。汪澤擺攤的地方可是塊風水寶地,如果不早早占好位置,寶地就得易主!別以為那幫壞家伙會留位置給自己,先到先得,這才是真理。
可是,讓汪澤沒想到的是,這一覺,居然睡到了早上十點。汪澤租住的地方離大學很遠,騎車需要一個多小時。
汪澤趕緊把被子一掀,穿好衣服裝好毛線,以最快的速度洗臉刷牙,架起自己的那輛二手自行車便飛奔出去。
哎呀,把車子推出去一看,才發(fā)現(xiàn)昨天半夜下了場大雪。馬路上積了厚厚一層雪,人往雪地里一踩,五六厘米深的鞋印子就出現(xiàn)在眼前。
雖然有環(huán)衛(wèi)工人在勇敢的和積雪搏斗著,但是地面結(jié)冰程度還是很嚴重。汪澤架起自己這輛破車,往積著雪的路面上一放,打滑不是一點點呀。
沒辦法,汪澤現(xiàn)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搶攤位的事,哪管路面滑不滑。把牙一咬,心一橫,摔死就摔死,總比好位置被人給占了強。
于是一人一車一箱毛線,就這么一路小心翼翼的前進著。還真別說,在汪同學的膽大心細駕駛下,居然什么“事故”都沒發(fā)生。
眼看目的地就在前方,百十米長的街,居然沒一個擺好攤子開始做生意的!汪澤笑了,果然自己還是第一名??墒?,汪澤小盆友總會忘了這世界上還有樂極生悲這么一說。
在自行車踏腳上用力一蹬,前后兩車輪忽忽的就往前滾,還沒等汪澤得瑟多久,自行車的前輪居然陷到路邊的積雪中去了。
還沒來得及用腳穩(wěn)住車身,汪澤已經(jīng)連人帶車重心不穩(wěn),“嘩啦”一下全給栽倒在雪堆里去了。
這一摔,還真摔得天昏地暗,過了好一會兒,汪澤才從雪地里爬起來,別提有多狼狽。揉揉摔得生疼的手腕和小腿,人還有點懵,汪澤一時間真沒搞清楚剛才的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
自己渾身上下都沾著積雪,,帽子也不知跑哪去了,自行車前輪歪得很厲害,就連下身穿的厚棉褲,從大腿一直到膝蓋那,都被自行車的尖角撕開了個老長的口子。
毛線呢?毛線還好吧……汪澤猛然回過神來,哪還管得了自己有沒有摔傷哪,被車子甩出去的毛線,才是汪澤最緊張的東西。
汪澤急切的站起來,開始搶救跌得到處都是的毛線團。
今天一定不是汪澤的幸運日,好好的摔了一跤不算,而且從箱子里散落出來的毛線,居然有一部份滾到了路邊上的那灘臟水里。
明明街上都是白茫茫的積雪,可是偏偏這里多出了一灘臟水,偏偏自己的毛線都落在水里,還讓不讓人做生意呀!
汪澤苦著臉,飛快的搶救著還沒被臟水浸濕的毛錢。到了最后,可還是有一大撂的貨品弄臟了。
一個人呆呆坐在路邊臺階上,汪澤的神情別提有多委屈。要是自己騎車能仔細一點,這跤就不會摔,東西也不會臟,可是現(xiàn)在后悔,也晚了嘛。
唉聲那個嘆氣,汪澤此時的模樣像極了小說中的祥林嫂。攤子沒擺,車子沒扶,挺凄涼的坐在那。
這時,疤哥從對面旺旺餐廳一路小跑的過來了。白色廚師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絨襖,皺著個眉別提有多恐怖。
他什么也沒說,就這么直接走向汪澤,一把將小汪同志從地面上給提了起來。
“你放手!”汪澤這會也不知從哪來的勇氣,沖著疤哥吼道。
“站好。”疤哥神色明顯一暗,狠狠的盯著汪澤。汪澤氣勢頓時一弱,心底開始打起鼓來。
“你想干什么?”音調(diào)立馬降八度,汪澤低著頭看自己腳尖,生怕疤哥一個發(fā)怒,把自己又丟回雪堆里??墒窍胂胗钟X得自己心里難受,這滿地臟毛線,還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凈呢。
“回去,晚上還要下暴雪?!卑谈缯f道。
這話落在汪澤心里,是有多么的冷酷無情呀,自己都這么慘了,還想把自己趕回家,不做生意,哪來的錢吃飯交房租?下雪怕什么,還能凍死在街上嘛!
“不回去?!被沓鋈チ?,汪澤同志心一橫,抬頭看著疤哥,倔強的說道:“不開工就不能賺錢,不賺錢,你養(yǎng)我呀!”
這話明明沒語病,可是為什么疤哥聽完,嘴角卻浮現(xiàn)起一絲殷讓人周身發(fā)寒的笑容?汪澤突然間有種想逃的沖動。
汪澤后悔了,退縮了,直接轉(zhuǎn)身,抓起臟了的毛線,就往箱子里塞,邊塞還邊在心里默念,疤哥退散,疤哥退散。
可事實是殘酷的,疤哥不僅沒走,還直接把汪澤手上的毛線給奪了過來,最后連小汪同志緊緊抓在手中的紙箱也給拿到手。一米八幾的個頭,像一座小山似的,一手拿箱子和毛線,一手摸到口袋里不知想拿什么。
汪澤眼睛瞪得老大,心想疤哥不會真是什么黑道老大,想趁現(xiàn)在街上沒人的時候,把自己給了結(jié)了吧?小汪同志一向不缺乏想象力,在短短的時間內(nèi),眼前的男人已經(jīng)被他遐想成極富傳奇色彩的黑幫頭子。
“你……你別亂來……”汪澤覺得此時自己聲音都在發(fā)顫,可是人家疤哥卻依舊面不改色的從褲兜里拿“兇器”。
“錢歸你,東西歸我,你快回去?!卑谈缃K于發(fā)話了,但卻讓汪澤很震驚,疤哥從兜里拿的不是刀也不是槍,而一把通紅的百元大鈔。他……他居然是想買下自己所有的毛線?
汪澤突然沉默下來,不是因為開心,而是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人輕視和羞辱。
他憑什么這樣做!自己又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毛線是用來賣的,而決不是用來被人施舍與可憐的。
突然之間,汪澤覺得火氣正在往腦子上涌,臉頰有些發(fā)燙,但鼻子卻一酸,眼睛澀得很,于是趕緊用手一擦,手背有些濕潤。
汪澤很想沖疤哥臭罵一頓,但深吸一口氣,卻又覺得自己實在是不爭氣,不就是幾百塊,不就是一箱毛線,為什么會讓自己這么在意,心底這么難受,居然當著別的男人面,情緒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