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一輪明月悄然升起,高高掛于空中,偶有幾只烏鴉在空中叫個不停,顯得有些晦氣。
老道士瞧見面前的這個小姑娘心情明顯不太好,他還暗自竊喜了一番。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那位少年果然把珠子送給了這位姑娘,而且肯定還說的價值不菲。
同類人當(dāng)然了解同類人,小騙子啊小騙子,這姜還是老的辣。
讓你這個少年說我是騙子?
可是老道士又不能把欣喜露于表面,生怕露出破綻。他只得側(cè)過頭去,偷偷笑一聲后,又轉(zhuǎn)回去,露出一臉沉重的表情。
像極了騙子。
顏雨安此時內(nèi)心十分憤怒,不為別的,就是因為知秋騙了她,那個小騙子說自己花光了所有積蓄給自己買了那串珠子。
可是明明那串珠子才兩百文。
顏雨安是知道知秋之前把那本書賣了五兩銀子的。就算小知秋整天喝些酒,也不至于這么快就花了完吧?更何況,小知秋會舍得自己買酒喝?
所以那位身著淺紅色留仙裙的大小姐就坐在白衣老道士旁邊,低著頭一言不發(fā),像是受盡了委屈一般。
老道士見狀后,突然良知發(fā)現(xiàn),覺得有些于心不忍,他本來又想替那位少年說幾句好話的,可是老道士覺得此時說話只會徒增小姑娘煩惱。
所以白衣老道士就心安理得繼續(xù)看著小姑娘暗自傷神。
誰知道這個老頭到底怎么想的?
夜空下,一老一小,各懷心事。
心中各有一人。
事實上,姬正一離開姑蘇州的那天晚上,老道士便已知曉。可他既不想追上去一看究竟,也不想去問問姬正一為什么離開姑蘇州了。
一切自在卦象中,玄中有奇,奇中有平。
萬事萬物都有一定的道理,姬正一離開自是有他的道理,所以老道士倒不是特別傷神。
只是現(xiàn)在身邊少了一位時常說自己是騙子的少年,有些不習(xí)慣啊。
他之前對小姑娘說他來看御水街的姬正一自是哄騙的,不過他來御水街確實有目的。
只是有些見不得人罷了。
烏云來襲,一輪明月已不見,取而代之的便是一團黑。
小雨驟然飄下,淅瀝瀝地落著,拍打著顏雨安的柔肩,起初她還沒有反應(yīng),后來隨著這雨愈落愈大,她怕淋濕自己的小裙子,只得縮著身子,靠在大門邊。
老道士倒是覺得無所謂,不過他轉(zhuǎn)念間想了想身上的那身白衣,淋濕了有些可惜,于是他也靠在門邊。
二人同時倚靠在門邊,顯得有些滑稽。
正當(dāng)顏雨安還在嘀咕著小知秋為什么還不回來之時,大門突然就砰的一聲打開了。
迎面而來的是一身酒氣的一個少年,他頭發(fā)濕漉漉的,皮膚蒼白,睡眼惺忪,背微微有些駝,顏雨安定睛一看,這不是小知秋是誰?
大小姐甚至都來不及上去責(zé)怪他,她先是愣了幾秒,而后又想起一些事兒來,顏雨安揚起手臂就敲了眼前這位少年腦袋一下。后者哎呦一聲,正當(dāng)想還手之時,知秋瞥見眼前這人有些眼熟,只是這發(fā)型有些奇怪。
知秋又揉了揉眼睛,還不忘打了個酒嗝,他嘀咕道:“我這還沒有睡醒嗎?怎么大小姐來我家門口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轉(zhuǎn)過身自言自語道,“一定是幻覺,一定是幻覺,我還得再睡會兒。”
老道士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這少年有些意思。
這不是在裝醉的話,那就是真傻。
不僅僅是老道士,連顏雨安都呆在那里,任她平日里怎么欺負知秋,可這時候她瞧見知秋喝醉成這樣,也不忍心上前繼續(xù)再在他腦袋上敲幾下。她看見這雨落成這般模樣,上前就拉住知秋的手就往屋子里邊跑。
老道士樂意看個熱鬧,拄著拐杖也往屋子里走。
小屋子里邊什么都沒有,唯有一床而已。
連個書桌都沒有。
知秋此時眼睛還是微微閉著,走路也是搖搖晃晃的,嘴里不停地再喃喃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酒...定..定長眠..”。顏雨安聽見這些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人嘴里說些什么話,能是讀書人說的話嗎?
這般模樣,和外邊那些三教九流之輩有什么區(qū)別?
不過她轉(zhuǎn)眼間想了想,據(jù)說有些大神仙也愛喝酒,于是她強忍著沒有說。
顏雨安看見靠在屋子門邊的老道士,先是對他歉意地笑了笑,示意沒法照顧他,老道士倒是無所謂,沒有說什么。
本來顏雨安想把知秋扶下睡覺的,結(jié)果他倒是省事,念著念著便癱倒在床上。只是顏雨安瞧見這知秋背上的衣服有些灰塵,本想讓他脫下衣物的,可看知秋這個模樣,她也管不上了,只得任由他這樣睡覺。
三個人就擠在這間小破屋里面,聽著雨聲。
老道士就坐在地上,閉著眼,嘴里不斷念著字句。
顏雨安眉頭一直緊皺著,她有些擔(dān)心知秋,怎么這人身上的酒氣這么濃,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他這段時間去了哪兒?她嘆了一口氣,也隨著老道士一般,席地而坐,只是這坐姿肯定得比老道士來得優(yōu)雅。
老道士正打著坐,突然又從懷里面拿出一把竹簽,神神叨叨地念了幾句后,其中一根竹簽便跳了出來,輕輕地落在地上。他瞇著眼偷偷看小姑娘的表情,可惜后者似乎并未發(fā)現(xiàn)。
于是老道士又重來了一遍,只是這次竹簽落地的聲音大了幾分。
顏雨安聽見旁邊的響聲后,終于把視線轉(zhuǎn)了過來,如老道士所料,她開口道:“老人家,您這又是在算什么卦?”
老道士眉眼間透露出陣陣欣喜,不過轉(zhuǎn)眼即逝,他又閉上眼睛,淡淡道:“算天算地算人,卦算心算己算?!?br/>
顏雨安聽了后,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她聽不懂,可她也不想繼續(xù)問下去了。
很早的時候,她父親就告訴她,隔行如隔山,聽不懂不要勉強。
只是這老道士見小姑娘不再繼續(xù)追問后,暗自懊惱,有些后悔怎么自己說了這些胡話,他只得自己補充道:“小姑娘,卦象剛剛顯示:今夜我適合算算姻緣?!?br/>
顏雨安聽了后沒啥感觸,只是勉強笑了笑,并未理睬。
老道士一看有些急了,他也不再盤腿而坐,而是身子略微側(cè)了側(cè),讓自己瘸的那只腿舒服一點,他滿臉期待道:“我看我們挺有緣,正巧現(xiàn)在在這屋子也沒什么事兒,要不,我替你算上兩卦?”
顏雨安一聽到眼前這位老道士要給自己算姻緣,不免心跳有些加快。
試問誰不想知道自己的姻緣?尤其還是這十四五歲的少女,哪個少女不懷春?
她有些猶豫,本就有些胭脂紅的臉此刻更是有些紅潤,她一手扯著自己的留仙裙裙角,一直沒有松開。
老道士一眼便看穿了小姑娘的心思,他哈哈大笑了兩聲,像是不斷引誘小姑娘買糖葫蘆的商販,繼續(xù)道:“貧道一般不算姻緣的,姻緣之事變幻莫測,算起來也費神,這前世因果也得算進去,所以有些不好算,要不是看你這位小姑娘人美心善,貧道可不會輕易算這一兩卦?!?br/>
顏雨安聽到老人家都這樣說了,于是小腦瓜毫無猶豫地點了點,然后閉上眼不敢看老道士算卦。
老道士見小姑娘點了頭后,也不再藏捏,他讓小姑娘伸出右手手心。后者不解,睜開眼問道:“老人家...這算卦怎么還讓我伸手?”
老道士倒也耐心,解釋道:“姻緣之事較為復(fù)雜,它不僅僅需要卦,還需要看你手心的紋路,然后我再結(jié)合卦象才能算出你的姻緣?!?br/>
顏雨安恍然大悟,隨即伸出了右手手心。
老道士仔細瞧了幾眼便說可以了。
小姑娘納悶道:“老人家,這就好了?”
老道士點了點頭,于是顏雨安也沒有說什么。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辰,老道士先是伸出右手作五指掐算狀,而后又把竹簽甩了甩,如此反復(fù)了幾次后,終于長舒一口氣。
顏雨安等不及,他看見老道士長舒一口氣后,連忙問道:“老人家,怎么樣了?”
老道士先是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隨后盯著小姑娘,輕聲道:“小姑娘...唉。”
顏雨安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她見老道士欲言又止,于是弱弱地問道:“老人家..我的姻緣很差嗎?”
老道士搖了搖頭,隨即緩慢開口道:“這姻緣吶,沒有好與差之分,只有合適與不合適之分。世間情侶千萬對,能白頭到老,忠于一人的的情侶能有多少?所以沒那么回事兒,不要想太多?!?br/>
“那你為何嘆氣?”顏雨安聲音大了幾分。
“只是你這個卦象,有些坎坷,卦象紊亂,峰回路轉(zhuǎn),一會兒看似是死路,一會兒又活了過來,像是一場棋局一般,不到最后,不知道你的姻緣到底是好是壞?!崩系朗恳灿行o奈。
“那想必是極差的,哪有人的姻緣是這樣的?”顏雨安此時有些泄氣,兩眼無神,說話的聲音也小了幾分。
老道士見狀后,心里樂開了花,他的表情又嚴(yán)肅起來,開口道:“其實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是...”
“只是什么?”顏雨安聽見后,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隨即連忙問老道士。
老道士故意沉默了一會兒,顏雨安也不敢說話,甚至大氣也不敢出,只得看著老道士。
過了好一會兒,老道士才開口道:“只是需要耗費我的大半功力,會算卦的道士街上多了去了,可算卦后還能逆天改卦的道士...”他說著說著竟是站了起來,繼續(xù)道,“這天下可沒有幾個。”
老道士話音剛落,天空中一道閃電劃過,雷聲轟鳴。
“不用麻煩您了老人家,人的命數(shù)已定,姻緣也如此?!鳖佊臧残睦锵袷遣⑽捶浩鹑魏螡i漪,說話的語氣也冷了幾分。
老道士聽到后,有些呆住。
他望了望床上躺著的那位醉酒少年,而后又仔細看了看面前這位小姑娘。
難不成這小姑娘也是喝醉酒了?怎么也是傻乎乎的。
老道士想不明白。
只是外面的雷聲更是大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