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暮不置可否。

    這時(shí)候的沉默，代表的不是無聲的反抗，而是默認(rèn)。

    何思語說的都是對的，沈星暮無論怎么尋找借口，也絕對否認(rèn)不掉這一點(diǎn)。他背叛了葉黎，卻還幻想著葉黎能不計(jì)前嫌，這份搖搖欲墜的友誼還能如以往一般平穩(wěn)維系。

    可是這世上怎可能有這么好的事情？

    縱然葉黎真的能理解他，不計(jì)較他的一切行為，又能如何？從他向葉黎動手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他們必將形如陌路，絕對不可能再如手足兄弟一般，共患難，共進(jìn)退。

    何思語的眼里忽然有了淚水。她很傷心，淚如雨下，精致的兩頰寫滿惆悵與悲傷。

    她為何惆悵？為何悲傷？為何哭泣？

    沈星暮定睛看著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是一個美麗得宛如夢幻的奇特的女人。

    烏黑如墨的秀發(fā)，光潔無染的面容，五官精致到無可挑剔，膚色細(xì)膩水潤如春雨里滋長的白蔥，身姿修長曼妙，依稀月白長裙，飄搖垂落，氣質(zhì)飄忽，超然物外，雖無金銀寶石裝飾，卻也霞明玉映般明亮奪目。

    而她此刻的眼淚，宛如對月鮫人流下的串串珍珠，將小家碧玉的她裝點(diǎn)成大家閨秀。

    她是那么的仙氣惑人，那么的明艷迷人。

    沈星暮的目光軟化，褪去那層冰寒，變得溫和細(xì)潤。

    他終于明白過來，葉黎為什么愛何思語，這樣一個顰笑如仙子的女人，的確很難讓人不愛?？墒侨~黎那么的愛何思語，為什么會心甘情愿娶徐小娟？

    ——對哦，無論一個人對別人的愛怎樣偉大，都建立在愛自己的基礎(chǔ)上。葉黎愛何思語，何嘗不是愛自己？當(dāng)他愛的人不見蹤影，他的愛卻不會潰散。因?yàn)槊總€人都愛自己，葉黎只不過是為自己找了一條明確的退路而已。

    沈星暮沉思著，再次抬眼看向何思語，她已拭去眼角淚水，端莊站著，恬靜自若，宛如在水一方的那一個伊人。

    沈星暮深吸一口氣，小聲問道：“為什么哭泣？”

    何思語微笑道：“因?yàn)槲腋杏X到了你和葉黎的悲傷，我為你們哭泣。”

    沈星暮問：“你愛的人不是葉黎嗎？為什么為我哭泣？”

    何思語道：“因?yàn)槟闶侨~黎最重要的朋友啊，你可以理解為愛屋及烏?！?br/>
    沈星暮點(diǎn)頭，再次問道：“如果有一天，我和葉黎變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你還會為我哭泣嗎？”

    何思語點(diǎn)頭道：“會的?！?br/>
    沈星暮問：“這種情況下，你和葉黎對我不應(yīng)該是同仇敵愾嗎？”

    何思語淺笑道：“你，我，葉黎，夏恬，以及小娟，我們五個人的命運(yùn)早就牢牢地糾纏在了一起。無論今后你和葉黎是敵是友，我都為你心疼。在這一點(diǎn)上，我想夏恬和我是一樣的?！?br/>
    沈星暮皺眉道：“為什么是我們五個人？”

    何思語解釋道：“因?yàn)槲覀兌继硬贿^來自惡念空間的冰冷詛咒?！?br/>
    沈星暮道：“被惡念空間束縛的人，并不是我們五個人，而是仇世?！?br/>
    何思語搖頭道：“我們和仇世不一樣。在不久的將來，他或許會變成惡念空間的主人，而我們五個人，永遠(yuǎn)無法逃脫惡念空間的詛咒。當(dāng)然，如果某一天，你和杜昌翊、向騰等人一樣，心灰意冷，決定做一個無心的人，安靜死亡，惡念空間的詛咒也就不復(fù)存在了?！?br/>
    沈星暮追問道：“惡念空間的詛咒到底是什么？”

    何思語保持甜美的笑容，只是她的笑容變得無比凄涼。她咬著嘴，小聲說道：“等你拿到三朵善念之花之后，關(guān)于夏恬告訴你的怨塔、末日災(zāi)難等信息的答案，你都能找到。到那時(shí)，你自然會知道那是一個怎樣可怕的詛咒。昔日的杜昌翊和向騰的能力和心志，或許還在你們之上，但他們依舊輸給了惡念空間，輸給了那一抹逃不過的詛咒。杜昌翊選擇了安靜死亡，向騰還在做最后的嘗試，或許他有可能成功。可是無論向騰最后能否成功，都已不關(guān)我們的事?！?br/>
    沈星暮認(rèn)真聽著，忽然發(fā)現(xiàn)何思語的身體慢慢變得虛幻，似乎即將消失。他急聲問道：“你怎么了？”

    何思語偏頭深深地看了葉黎一眼，低郁道：“葉黎不想我了，所以我快消失了。”

    沈星暮輕輕點(diǎn)頭，思忖著還想抓緊時(shí)間詢問“天神”“大同”以及安夢初和佟深眠的問題。

    何思語卻搶先說道：“星暮，我不知道你發(fā)現(xiàn)沒有，從你對葉黎出手，再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至少一個小時(shí)，這期間卻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br/>
    沈星暮的雙目猛地一收，心中升起非常不好的預(yù)感，正想詢問，可還沒開口，何思語含笑做出禁聲的手勢。

    她溫柔說道：“其實(shí)我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孩子，從讀書時(shí)代就是如此。惡念空間灌輸給葉黎的信、關(guān)于我的信息全都是錯的。因?yàn)閻耗羁臻g的干擾，沒人能把我還存在的信息傳遞給葉黎，但你可以這樣告訴他，就說我沒有他想的那么壞，我讀高中時(shí)從未談過男朋友，更沒有壞小孩做流產(chǎn)。我和曾強(qiá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更沒有殺過他。我從始至終，都是他最忠貞的好妻子?！?br/>
    沈星暮不解道：“對他說這些信息，他就能察覺到你的存在嗎？”

    何思語笑道：“葉黎被惡念空間纏上的那段時(shí)間，我給他泡過咖啡，咖啡里有我的‘念’，如果你向他為我正名，或許能喚醒沉睡在他體內(nèi)，屬于我的‘念’。”

    沈星暮問：“到那時(shí)他就能看到你了？”

    何思語搖頭道：“只要惡念空間還存在，他就看不到我。我叫你這么做，只是想稍微糾正一下我在他心中的形象。而且我的‘念’對他有很大幫助，說不定他能利用那股力量打敗萬青虹，根治小娟體內(nèi)的詛咒?！?br/>
    沈星暮點(diǎn)頭道：“我答應(yīng)你?！?br/>
    何思語的身體越來越虛幻，下半身已經(jīng)消失不見，上身也只剩淡淡的虛影。

    沈星暮沉聲道：“何思語，我對你說一句實(shí)話。如果我在遇到夏恬之前就遇到了你，或許也會如葉黎一般愛你?！?br/>
    何思語甜笑道：“能得你的青睞，是我的榮幸。”

    沈星暮繼續(xù)道：“還有，請你叫我的時(shí)候，不要直接省姓叫名，我聽上去很古怪。”

    何思語道：“好的。”

    沈星暮道：“原本我還有不少問題想問你，但看來這次沒機(jī)會了?！?br/>
    何思語嘆道：“是的，這次沒機(jī)會了。你接下來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只希望你能處理好葉黎的事情，并且順利拿到第三朵善念之花?！?br/>
    她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已消失無蹤。

    沈星暮盯著眼前的虛無，沉默好久，正欲轉(zhuǎn)頭時(shí)，右手手心傳來一股強(qiáng)烈的腫脹感。

    他立刻低頭查看自己的手，便發(fā)現(xiàn)右手已完全失去知覺，手心浮出了兩朵花的圖案，似還殘留著屬于葉黎的“念”。

    沈星暮的神色猛地怔住，后知后覺明白何思語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了。她說“從你對葉黎出手，再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至少一個小時(shí)，這期間卻什么事情也沒發(fā)生”。

    這期間為什么這么平靜？就因?yàn)樯蛐悄河脧?qiáng)大的“念”控制了葉黎與小橘？

    事情當(dāng)然不是這個樣子。

    沈星暮或許比葉黎更強(qiáng)，但絕對做不到輕而易舉將葉黎完全控制的地步。他在手心刻畫的血咒，頂多束縛葉黎一個小時(shí)，而他奪取善念之花，又與何思語對話，歷時(shí)遠(yuǎn)超一個小時(shí)。

    換句話說，沈星暮施加給葉黎的血咒，早已解除。

    為什么過了這么久，葉黎連一句話都沒說？為什么他的“念”會流入沈星暮的手心？

    答案呼之欲出。

    沈星暮的臉上流露出濃濃的悲哀，偏頭看向葉黎。從他對葉黎出手起，他便沒看過葉黎哪怕一眼，因?yàn)樗蝗炭匆膊桓铱础?br/>
    現(xiàn)在他看到了葉黎，葉黎就在他身側(cè)安靜站著。

    血咒的力量早已褪去，或者說，血咒一開始就未能完全束縛住葉黎。

    但沈星暮依舊成功地奪走了善念之花，期間唯一的變故，卻是因何思語的出現(xiàn)。

    葉黎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他的嘴里沒有半點(diǎn)語言，臉上只有宛如冰霜的沉寂。

    沈星暮埋下頭，小聲問道：“既然你早就破解了我的血咒，為什么不趁機(jī)攻擊我？”

    葉黎輕輕搖頭，卻不說話。

    沈星暮的心里傳來強(qiáng)烈的刺痛，咬牙問道：“為什么！”

    葉黎平靜道：“其實(shí)我第一次見你時(shí)，就對你懷有極強(qiáng)的戒備。因?yàn)槲覀兌夹枰颇钪ǎ瑹o論我們的友誼怎樣牢固，在最根本的利益發(fā)生沖突時(shí)，友誼本身便不堪一擊。但是后來我不這么想了，因?yàn)殡S著我們的相處時(shí)間拉長，我已將你視作最重要的朋友。相互幫助的兩個人才叫朋友，而非相互戒備、相互算計(jì)?！?br/>
    沈星暮感覺自己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臉紅了，發(fā)熱、發(fā)痛，心也在痛。

    葉黎繼續(xù)說道：“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我太天真了。其實(shí)我們兩個的矛盾一直存在著，這個矛盾宛如橫亙在我們中間的一條天塹大河，無法逾越。你知道嗎，當(dāng)我看到易輕狂和溫馨在梅花樹下笑談時(shí)，想到了思語?！?br/>
    沈星暮當(dāng)然知道，不然何思語不會出現(xiàn)。

    葉黎的眼中浮出一抹凄愴，澀聲道：“那時(shí)候我在想，我已經(jīng)有老婆、有家庭，不該再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思語救了我的命，我應(yīng)該想辦法償還她的恩情，這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但相對的，她也欺騙了我不少。她曾和數(shù)之不盡的男人糾纏不清，還是高中生的時(shí)候便做過多次流產(chǎn)，并且在和我結(jié)婚后，還和別的男人曖昧旖旎。無論怎么想，都是她對不起我在先。所以就算我不打算許愿救她，也怪不得我?！?br/>
    沈星暮的臉色一沉，厲聲大吼道：“不是這樣的！”

    他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使勁呼吸兩次，放緩語氣說道：“葉黎，你聽我說，何思語和你想的不一樣，她——”

    他的話沒說完，葉黎便已打斷道：“無論何思語怎樣都無所謂。事實(shí)是，我是小娟的丈夫，我要對她負(fù)責(zé)。我許愿救活了何思語，會發(fā)生怎樣不倫不類的事情？所以無論對我、對小娟，還是對你、對夏恬而言，何思語好好地做一個死人，便是最好的結(jié)局?！?br/>
    沈星暮的心中壓抑著萬千情緒，可是面對此時(shí)的葉黎，縱然他有無數(shù)種辦法反擊葉黎的言論，他也無從開口。

    因?yàn)樽鲥e事的人是他，理虧的人是他，不值得被原諒的人是他。

    他已沒資格對葉黎做任何評論。

    葉黎的眼睛微微閃爍起來，分明是有淚水即將涌出，但他沒哭，非常頑強(qiáng)地忍住了眼淚，沉聲說道：“我知道的，為了我們四個人各自安好，無論如何，何思語都不能復(fù)活！可是我的心依舊會痛，我會猶豫、會彷徨、會忍不住去想念她的音容，我曾經(jīng)是那么那么的愛她，愛到仿佛可以為她上天入地、摘星攬?jiān)?。所以我連自己也不知道，真讓我拿到三朵善念之花，會許下怎樣的愿望。”

    沈星暮的臉越來越沉，越來越難看，越來越悲傷。

    他的心中壓著千言萬語，好像一塊千鈞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

    葉黎譏誚道：“沈星暮，我不怪你，既然我們有約在先，這兩朵善念之花本就是你的東西，你只是拿走了屬于你的東西，沒人可以責(zé)備你。相反，若繼續(xù)讓我執(zhí)掌善念之花，我很可能會失約，許愿復(fù)活何思語，而不是夏恬?！?br/>
    沈星暮身子顫了一下，小聲道：“別說了……”

    葉黎道：“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兩朵善念之花，再拿到第三朵，夏恬就可以活過來了。你應(yīng)該高興，終于不用再隔著冰層看她了。你可以抓住她的手，緊緊不放，帶她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去未知的天涯海角，從此逍遙快活，再不因任何事情悲傷懊惱?！?br/>
    沈星暮紅著眼道：“別說了??！”

    葉黎像是沒聽到沈星暮的話，繼續(xù)說道：“所以我們的合作到此為止。我不再指望你幫我對付萬青虹，因?yàn)槲液ε略谖疑磉呺S時(shí)都會要我命的人。

    沈星暮，這兩年來，感謝你的照顧，以后我不會再給你添亂。

    然后——再見——”

    葉黎說完這句話，俯下身抱起小橘，頭也不回地向山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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