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氣持續(xù)了不知道多久,仿佛巨大的天幕被抽走了色彩撒上了一層層厚重的草木灰。
干燥,沒有一點風(fēng),讓人壓抑的透不過氣來。
灰色高聳的巨大城墻穩(wěn)穩(wěn)的包圍著整個長安城,城墻外不遠(yuǎn)軍營連天,人馬嘈雜,城墻上一隊隊士兵來回巡邏,城墻內(nèi)一望無盡的灰黑屋頂壓在大地上,縱橫南北的大街小巷看不見一個人。
往年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十里長街寂靜無聲。
街道兩旁曾經(jīng)人聲鼎沸的酒肆青樓禁閉著大門和窗戶,樓外奄奄的垂著各個商家的號旗,沒了昔日的鮮亮如破布一般,毫無生氣。
昔日雞鳴狗吠的五里巷仿佛時間停止一樣,安靜的有些恐怖。
灰蒙蒙的天空漸漸變得更加灰暗,夜幕即將降臨。
巷內(nèi)不遠(yuǎn)的一處破敗院落里突然飄起了一縷青煙,側(cè)耳細(xì)細(xì)聽去,似乎有兩人在低聲對話。
院內(nèi)一人蹲在墻角,看上去虎背熊腰,雜亂的絡(luò)腮胡遮擋了大半張臉,頭發(fā)散亂的披在身后,厚厚的嘴唇,高鼻梁,一雙藍(lán)色的眼睛盯著手上那把有十幾個豁口的剁骨刀,左手抹了抹胡子朝刀口上使勁啐了一口,雙手握著刀身在一塊灰色石頭上來回摩擦,刺耳的呲呲聲打破了之前的寂靜。
另一個看上去歲數(shù)較大的漢子有些駝背,花白雜亂的發(fā)辮胡亂的盤在頭上,消瘦的臉頰溝壑縱橫,低垂的眼瞼里也是一雙藍(lán)色的眼瞳,身前黃土砌成的土灶殘缺了小半,不過并不影響一口盛滿水的鐵鍋架在灶口上,本就駝背的身軀不時從爐子下方的進(jìn)氣口添加干燥的廢木板,鐵鍋里平靜的水面漸漸的飄起層層白霧。
駝背瞅了眼墻角的漢子說道:“快些,先把那個老的宰了,可以吃上半旬,那個小的一身的傷,奄奄一息滿身惡瘡還在流膿,可惜了?!?br/>
正在磨刀的漢子轉(zhuǎn)過頭憨憨的朝駝背嘿嘿一笑,抬起左臂蹭了下滿是口水的胡子回道:“是可惜了,這大半小子被抓上城頭沒死在那倒是有些運(yùn)氣,瞧著模樣應(yīng)該不錯,要不是受傷太多倒是可以養(yǎng)著,現(xiàn)在這城里連只母蒼蠅都瞅不見一只,他娘的石雄那幫雜碎這挑嘴的毛病,都這世道了還改不了,那些白花花的小娘子水嫩水嫩的味道是不錯,可留著不更好,現(xiàn)在好了,女人沒了,那些白白凈凈的漢人崽子也沒了,憋的一股子騷氣沒地方發(fā),天殺的?!?br/>
盯著火勢的駝背聽著兒子石寬的牢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這城遲早要破,現(xiàn)在還剩下怕是不到數(shù)百人,那些漢人都差不多絕跡了,再往下,你要想想怎么自保了,咱們姓石,可和城頭上那些軍卒不是一個祖宗。這幾個月被抓上城墻的不管漢人胡人就沒一個全須全尾下了城墻的,僥幸下了城墻也活不過幾天?!?br/>
石寬點頭答應(yīng)了一聲,拿著手上的刀從墻根撿起了一根白骨使勁斜砍上去,哪只手腕力道沒掌握好,那根白骨沒斷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石寬手上的剁骨刀順勢下滑砍上了地上的亂石,本就沒了刀鋒全是豁口的剁骨刀這下砍出了一大塊豁口,石寬皺了皺眉頭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隨手把刀仍在地上便站起身朝院外邊走邊說;“我去找石雄借把刀來,順便喊他來幫幫忙,大不了分他一條胳膊好了,娘的,這破刀,晦氣。”
“從巷子里過去,天還沒黑,別被巡城的官兵抓了壯丁?!?br/>
石寬不耐煩道:“都他娘的死在城墻上了,偌大的城里除了咱們這些人,鬼都看不到一個,放心好了?!?br/>
駝背看了看只剩下門框的院門,無奈的搖搖頭繼續(xù)添柴,撥弄著爐內(nèi)的火勢,大概是年紀(jì)大了,呆呆的望著火苗的一雙藍(lán)色老眼有些濕潤,火苗越看越模糊,駝背便伸出粗糙的左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淚水和眼屎被粗糙的手背一蹭,手背上原本就不干凈的泥土灰塵又被揉進(jìn)了眼睛里,眼睛越來越難受,駝背瞇著眼看了一眼身后臥室的那道破敗房門,緩緩起身朝著墻邊的水井方向摸索著過去,那里有剛打過水的水桶,里面有凈水可以洗洗臉。
就在駝背剛剛摸到水桶雙手去舀水洗臉的時候,門口突然有人走了進(jìn)來,駝背背對著院門也沒轉(zhuǎn)頭看,繼續(xù)用清水揉搓著眼睛,隨意問道:“怎么就回來了?借到刀了?”
興許是把草木灰揉進(jìn)了眼睛里的緣故很是難受,駝背繼續(xù)說道:“剛才沒注意,燒火的時候把灰揉進(jìn)了眼里,洗洗就好,你先去把那個老的拖出來捆在門板上,我弄弄就來......”
話還沒來得急說完的駝背只感覺后腦被重重?fù)糁?,還來不及反應(yīng)整個人就陷入了麻木和黑暗,劇烈的疼痛在最后的幾秒里似乎感覺到身體前傾然后下墜,最后有巨石落水的響聲,然后盡是黑暗。
井口邊一個身穿破舊道袍骨瘦如柴站著都有些顫顫巍巍的灰白頭發(fā)道士,身體前傾看了眼漆黑的井底,還在發(fā)抖的雙手丟掉剛剛偷襲駝背的木棍,一步作兩步朝屋內(nèi)快速跑去。
屋內(nèi)幽暗,沒有什么家具擺設(shè),除了東西墻角有兩堆干草再無其他,道士剛剛進(jìn)門,靠近房門東北的草堆里就滾出一人,被繩子捆的跟粽子似的,似乎是剛剛聽著外面的動靜以為是來殺他的人進(jìn)來了,才從草堆里滾出來朝西北草堆如毛蟲一樣蠕動向前,嘴里被塞滿了布條任然在想拼命的呼喊,像是要喊醒西邊草堆里的人讓他快逃。
西邊草堆里奄奄一息的少年從沉睡中被吵醒,同樣被扎扎實實的困住,手腳都不能活動分毫,側(cè)頭看向東邊正在朝自己爬過來的人,微微皺了下眉,再看向站在門口的黑色身影,心頭明白了大限可能已到,那些雜胡連自己這種滿身是傷的都不放過,看來外面已經(jīng)沒有了希望,少年轉(zhuǎn)過頭看向破敗的屋頂,目光呆滯無神,思緒萬千,曾經(jīng)的洛陽多么繁華,那些誘人的美食,書聲瑯瑯的學(xué)堂,慈愛的父親和族人,還有隔壁家那個經(jīng)常爬上墻頭沖自己傻笑的瓷娃娃,再也見不到了吧,那個喜歡騎在墻頭,啃著比手大愛多的雪梨,看見自己就會睜大雙眼露出兩個酒窩傻笑的可愛小人兒。
很快,少年的瞳孔漸漸散開,雙眼慢慢變的無神,呼吸越來越輕,漆黑的腦海里似乎亮起了一副巨大的天幕將自己籠罩其中,隨后天幕開始緩慢流動,仿佛進(jìn)入了時間長河一般,無比熟悉的畫面越來越快的發(fā)生在身邊,而自己卻像是一個身臨其境的旁觀者,站在時光河流中無法動彈,曾經(jīng)十幾年的經(jīng)歷一一出現(xiàn),又迅速消失。
如夢如幻,不知過了多久覆蓋自己的巨大光幕煙消云散,也不知從哪出現(xiàn)的一縷金色的光芒突然射向黑暗中的姜歌,姜歌伸出左手遮擋在眼前,瞇著眼透過指縫看向光芒的方向。
山林中,綠意漸黃,一條瀑布從云端迅速下墜,連綿不絕。旁邊不遠(yuǎn)有青色竹樓隱于竹林邊緣,主樓前有兩棵分別結(jié)滿亮紅色和黃褐色果實的粗壯果樹,褐黃色的碩大果實看上去清脆爽口,亮紅色的果實看上去香甜軟糯。
似乎樹下還有一個身穿白色衣服的小姑娘正仰著脖子,一只手遮著山頂照射下來的陽光,一只手虛握成拳伸著一根纖纖玉指在兩個樹上來回指點。
剛剛似乎是油盡燈枯之后的回光返照,尚未看清女孩子精致面孔的姜歌突然被一股冰涼刺骨、巨大無比的力量拖拽著飛馳在無盡的黑暗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識,沒入混沌,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