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勉這才仔細打量了這竹屋一番,見左右兩旁均放著簡閣,閣上竹簡如山,相比自己書房,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簡閣旁放著一鼎香爐,左右兩幅竹窗上均掛著白布窗簾,窗臺上也放了蘭花,正廳便是一副竹制桌椅,墻上掛著一副書畫,畫的乃是一盆蘭花,清墨隨性,尤有神韻。那蘭花的形狀便于自己家中那盆一模一樣,只是畫中蘭花亭亭玉立,傲然怒放,開得正是燦爛。伯勉心下好奇,便起身走近觀之,見畫旁提了“竹墨清蘭”四字,筆走龍蛇,竹飛墨舞,字體遒勁有力,渾然瀟灑。落款處提著“西晉棄人趙叔帶”伯勉見字為之一震,忙問到:“此乃趙大夫的書畫?”
那女子微微起身,與伯勉同立于畫前,看了看畫,隨即問道:“怎得公子識得之位趙大夫?”
伯勉又看了看這畫中蘭花,這才轉身對那女子言道:“在下與這位上卿趙大夫實有些淵源,幼時曾深受其恩導??上б延惺晡匆?。”
那女子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又轉身行至桌旁,輕輕坐下,端起桌上一碗茶,托入唇邊,欣呷一口,又將茶碗輕放于桌上。
伯勉見此女子行為典雅,品貌清韻,絕非普通山野,又想到趙叔帶實有一女,年紀小自己七八歲有余,幼時曾一起玩耍,只是趙叔帶棄官歸隱以后再也未成見過。這白衣女子年齡與之相仿,難道她便是趙叔帶之女。隨即也端起桌上一只茶碗,清品一口,言道:“多謝姑娘香茶以待,再下好生失禮,進屋良久卻忘了介紹自己?!毖援?,將茶碗放于桌上,輕坐于旁,又道:“在下復姓伯陽,單名一個冕字,正尋一名朋友,不想卻誤入荒林,因此迷了路。不知家父現在何處?”
那女子聽得奇怪,蛾眉微皺,言道:“公子說笑了,小女乃是個孤女?!?br/>
伯勉“啊”了一聲,聽得此言,心下不解,又問道:“姑娘可是姓趙?”
只聽那女子咯咯一笑,言道:“想必公子是看了墻上字畫,便以為我是趙大夫之女吧?”
聽到此言,伯勉一副木然,又聽那女子道:“小女姓花,單名一個蠶字,乃是名孤女,并非趙大夫之女?!?br/>
伯勉自知識錯了人,微顯尷尬,但心中好奇,隨即又問道:“那墻上字畫……?”
花蠶微微一笑,言道:“這幅字畫乃是二十年前,這位趙大夫也與伯陽公子一樣,迷路到此留下的?!?br/>
伯勉這才了然,默默自語:“二十年前……想必你也只是嬰孩年齡,定不知情?!?br/>
花蠶未聽到伯勉所言,心中好奇,“嗯?”了一聲。伯勉知其所問,微微一笑,隨即言道:“沒什么?方才在下誤認為姑娘姓趙,便以為尋到故人之女,姑娘切勿見怪?!?br/>
花蠶也是一笑,微抬起頭,但見伯勉氣宇軒昂,儀表不凡,心生好感,豈知此刻伯勉突然轉頭相望,四目以對,心中頓感羞澀,漲得滿面緋紅,忙將頭撇至一邊。又聽伯勉問道:“姑娘可是一人居處在此?”
此刻花蠶一臉羞澀,低眉垂目。也不作答,只是抿嘴微微點了點頭,幸得屋中燈光并不算明亮。
又聽伯勉問道:“那園中蘭花都是姑娘所中嗎?”
花蠶又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如此說來,我家中那盆蘭花,想必也是姑娘所種?”伯勉輕言道。
花蠶不知伯勉所言何意,心下好奇,隨即抬頭相望,言道:“公子家中也有蘭花嗎?”
“嗯!”伯勉“嗯”了一聲,隨即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字畫前,又看了看畫中蘭花,言道:“便與這畫中所描大同小異,只是我家中那盆已有十年未曾開花,不過雖花蕊未展,卻是花香逸散,便與姑娘身上的香味一樣?!?br/>
花蠶聽得此言,又是一陣嬌羞,微微將頭垂下,心中卻又好奇,細聲問道:“不知公子是如何得到此花的?”
聽花蠶如此問,伯勉便又想到弧厄,一臉凝重,轉過身來嘆道:“說來話長,此花乃是趙大夫十年前獻于幽王之物,只因此花含苞待時,十年未放,幽王言其乃不詳之花,yu將之焚毀,在下今日入宮才討了來。”
花蠶咯咯一笑,也起身與伯勉同立于畫前,言道:“此花名為婀栩蘭,天底下只有……”言至于此,本已伸出右手食指,但想了想,卻又將中指一并伸出,言道:“僅有兩株?!?br/>
伯勉聽言也是一驚,輕言道:“婀娜多姿,栩栩如生,好名字,想不到此花如此名貴稀有,可惜十年不開一次。”
花蠶轉過身來看了伯勉一眼,微微笑道:“此花并非十年不開,乃是種花之人未得其法,若用心澆灌,此花便會在每年秋季綻放。不過此花一生只開十次?!?br/>
伯勉聽言稀奇,隨即問道:“那十次之后呢?”
花蠶眼珠一轉,嘴角微翹,微笑轉身,一邊往桌旁行去,一邊言道:“花落十次,便修的正果,化為人形?!?br/>
伯勉只道是她說笑,也微笑搖頭。此刻二人一問一答,有言有笑,全無忌諱,相比先前尷尬氣氛融洽得多。又聽花蠶問道:“公子可喜歡蘭花?”
伯勉微點了點頭,轉身言道:“潔而不傲,雅而不嬌,可稱得花中君子,在下自幼便偏愛蘭花,尤其在心情煩悶之時,一睹花韻,一嗅花香,便就忘憂忘我,將所有煩惱拋之腦后了?!?br/>
此話一出,直聽得花蠶又羞又喜,忙將身子轉至一旁,低眉垂眼,面紅耳赤,卻滿臉chun意,微笑不已,仿佛伯勉方才所言不是在贊蘭花,而是在贊自己一般。又聽伯勉問道:“姑娘方才所言此花天下僅有兩株,在下府中那株想必便是二十年前趙叔帶趙大夫于此處討得,不知還有一株現在何處呢?”
花蠶微微一笑,轉身言道:“另一株……我也不知,恐怕……”頓了頓,又道:“恐怕此刻早已化作人形,游歷天下了吧。”言畢,兩人相對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