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生了些事情……我沒來得及跟你們聯(lián)系?！彼恢涝趺凑f。
“我也沒想到會發(fā)生那種事。”蔣云妮顯然知情，她把簡銀河拉到角落里坐下來，鄭重其事地問：“銀河，你跟紀(jì)總……”
簡銀河立刻知道她想問的是什么，于是輕描淡寫地道：“我欠他的債。”
“我知道。紀(jì)總這回真是太帥了，幫你付賠償金，還辭掉了工作，在公司都成傳奇了！”
簡銀河苦笑。流言八卦向來都是傳得飛快。
“就是汪大小姐那邊……”蔣云妮撇撇嘴搖搖頭，“唉，想必紀(jì)總以前也挺累的，要伺候這么一個女人。銀河，你不知道，自從汪培苓來代管我們部門之后，我們的日子比以前難過多了?！?br/>
“現(xiàn)在凡事低調(diào)一點兒總沒錯。云妮，你往后不要太直腸子?！?br/>
“我現(xiàn)在都快變木頭了?！笔Y云妮一臉委屈。
簡銀河笑道：“你才不會成木頭?！?br/>
“對了，銀河，你跟紀(jì)總……你們……”蔣云妮的表情變得促狹起來，“你們現(xiàn)在進展到哪一步？他有沒有跟你求婚？”
“云妮，你說到哪里去了。”他們有進展嗎？表面上其實根本沒有什么，各自還維持著一條似是而非的界線，而且她也打算就這樣維持下去。
“他對你那么好，你還有什么可說的？”
“云妮，很多事情沒有那么簡單?！本拖袼o(jì)南之間，無法解釋，剪不斷、理還亂。
蔣云妮笑著八卦到底，“要是哪個男人對我這么好，我會反過來向他求婚！”
簡銀河又是一陣局促，她引開話題，“最近有沒有經(jīng)常聚餐？”
“最近加班多得要命，我都沒時間睡覺，哪里還有空聚餐！”蔣云妮嘆著氣。
簡銀河忽然有點兒羨慕蔣云妮一身活力，即便訴苦也訴得精力旺盛，這才像年輕女人該有的狀態(tài)。云妮還不知道，這樣光明磊落地活著，光明磊落地忙碌和煩惱，有多么難得?！霸颇?，要注意身體，我相信你能把握好。”
“不過我是鐵人啦，不怕。你也要好好把握哦?！?br/>
“嗯？”
“我說你，你要好好把握紀(jì)總?！?br/>
簡銀河怔了兩秒鐘，一種很微妙的情緒擊中了她，像是一陣暖暖的酥麻的電流，只是一瞬，卻讓她心里顫了顫，她竟然有點兒發(fā)慌。
蔣云妮走后，她在大樓角落里坐了一會兒，就接到紀(jì)南打來的電話，他說半小時之內(nèi)過來接她。她掛了電話，想起剛才云妮的那句“你要好好把握紀(jì)總”，她聽了心里的反應(yīng)居然是非理性的，這是感動，感恩，或是一種抱歉？也許是心軟吧。她是欠不得任何債的，有人心甘情愿做她經(jīng)濟上和情感上的債主，卻不提償還，她沒辦法不感動。在這場變故里，她始終被動，她原以為至少情緒和原則還能自己掌握，但如今某些東西在暗自越軌，她想也想不到。
她手機又響了，是羽青來電。
“羽青？”
“銀河，你快過來！”羽青的聲音十萬火急。
“怎么了？”
“鐘溪文這小子在我這兒喝醉了。我去給客人調(diào)了幾杯酒回來，他竟然喝掉了兩瓶，整整兩瓶！還在包間睡著了！”
簡銀河心里一緊，“他現(xiàn)在怎么樣？”
“爛醉！”
“那快把他送回去??！”
“他口口聲聲跟我說要見你，我有什么辦法。”
“羽青……”
“銀河，你快過來吧，”羽青的焦灼變成了請求，“我沒有辦法了。”
“那你等一下，我馬上過來?！毕氖冀K讓她放不下心。
簡銀河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就往羽青的酒吧趕。到了酒吧，羽青領(lǐng)她進了那個包間，拍拍她的肩膀，“別再折騰他，也別再折騰你自己了?！?br/>
她看看沙發(fā)里躺著的溪文，心里涌上一股酸痛。他睡著了，領(lǐng)口歪著，頭發(fā)凌亂，有一種孩童樣的安靜。包間里的墻紙是暗褐色的，燈光沉悶，靜得讓人難過。
簡銀河走過去坐在溪文旁邊，伸手拂開他額角的幾縷發(fā)絲。他頭上盡是汗珠，呼吸沉重，四周全是一股酒味。睡夢中的他，眉頭唇角都有清醒時留下的愁苦。
“溪文？”簡銀河輕輕叫了一聲，抽出一張紙巾幫他擦額頭上的汗珠。
溪文忽然醒了，慢慢睜開眼，迷糊地問了句：“是銀河嗎？”
“我送你回家?！?br/>
他抓住她的手，“銀河……”
“來，我送你回家?！彼胍饋?，卻反被他拉下去緊緊抱在懷里。
簡銀河掙扎了兩下，放棄了。她靠在他的心口，聽到他心臟不規(guī)律的跳動，他混合了酒精味道的體溫，像一張?zhí)鹤泳o緊裹住她全身，滿是寂寞酸苦的氣息。
“溪文……”她又叫了他一聲。
他仍舊沒有出聲，只是把她抱得更緊。異樣的沉默，她聽見彼此心里的嘆息。
半晌，他說：“銀河，我覺得累?！?br/>
“嗯?！彼怖?。
“想你想得很累……”
簡銀河眼里噙著的淚一下子掉下來。溪文很少在她面前講心事，他的深情藏在骨子里，只有在醉酒以后，才會像孩子一樣對她說“想你”，才把他因為克制和忍耐所受的罪講出來。她輕輕拍著溪文的肩膀，像拍一個孩子，“溪文，累了就不要想了?！?br/>
溪文沒再說話。他又閉上眼睛，低沉的喘息不均勻地拂過她的額頭。
簡銀河抬眼看著他，“你歇一會兒，我再送你回家?！?br/>
他仍然閉著眼睛，沒有說什么，只是略抬起手臂，把她的頭輕輕按回他的胸口。
手機鈴聲在簡銀河的手提包里響起來，她正要去接，溪文卻把她拉回去，“銀河……就一會兒?！?br/>
她聽見他聲音里無力的請求，她沒有辦法拒絕。
手機再一次響起，不知好歹地攪動氣氛。溪文終于放手，讓簡銀河去接電話。
她看到屏幕上的“紀(jì)南”兩個字，才想起來要去醫(yī)院的事。
“銀河，你在哪里？”
“對不起，臨時有點兒事走開了?！彼睦镆粓F亂。
“我在恒中的樓下等你?！?br/>
“今天恐怕……”
“你有事？”
“嗯?！?br/>
他也沒繼續(xù)問，只說：“那我自己去醫(yī)院。你不要太晚回去?！?br/>
簡銀河放下手機，轉(zhuǎn)過身卻看見溪文站在她身后，“溪文……”
鐘溪文直直地盯著她，臉上的苦澀是欲醉未醉的。他撫了撫她凌亂的幾縷發(fā)絲，然后手就停在了她的臉頰上。她看著他，什么也沒說。氣氛在彼此相對的凝視中升溫，變得逼人。很久沒有這么靠近了，她也太久沒有對他這樣順從和充滿柔情，鐘溪文覺得自己被某種東西催發(fā)了，在她剛要叫出“溪文”兩個字的時候，他用嘴唇堵住了這兩個音節(jié)。
簡銀河試圖推開他，卻已經(jīng)身不由己。醉過的溪文，讓她一瞬間想沉淪。她閉上眼，沒有主動迎接他的吻，也不再抗拒。她在他的輕柔中，感覺出他的克制。
不知過了多久，溪文放開簡銀河，“我愛你，簡銀河。”
她心里重重地往下一墜。他似乎沒有跟她講過“我愛你”三個字。即使在很早之前，在他們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時候，他也沒講過。他今天講了，仿佛再沒機會講出口似的，講得那么認(rèn)真。
“溪文……”她除了叫他的名字，再也說不出什么來。
“我真的……特別愛你?！彼劢锹鲆稽c兒淚光。
簡銀河鼻子一酸，眼淚就又跟著出來了。溪文再抱住她，抱得更緊。他想今晚一直抱著她，就一晚，什么都不做也好。他沒想到今晚還能見到簡銀河，借著些微酒意，他才敢對她說愛和想念，才敢吻她，他覺得自己實在沒有出息。但酒意還不夠，還沒有醉到那種可以不顧一切的程度。
“銀河……”溪文緊緊皺著眉，“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想去管……我只想要你?！彼砗笙駛€孩子，說話也像孩子，可以任性地跟她講“我只想要你”。
“溪文，你該有自己的幸福?！焙嗐y河盡力讓自己保持笑容，心里卻是苦的。他們之間其實不復(fù)雜，她早就放開了手，只等他也放開，一切回到零，會有不同的開始。
“銀河……”
“我送你回去?！焙嗐y河說。
溪文默然地看著簡銀河拿了提包，又把他的外套放到他手上，打開了包間的門。他知道是該走了。她一向活得比誰都明白，她的人生里有太多的考慮。他甚至覺得有時候她像男人，他像女人；她清醒地看透現(xiàn)實與時間，他則只想要“現(xiàn)在擁有”，所以奮不顧身，無法甘心。
七八點鐘的夜晚，有風(fēng)吹得人發(fā)涼。鐘溪文走過去把自己的西裝披在她身上，她只回頭望了一下他，沒有什么表情，接著又轉(zhuǎn)過去盯著路口。他忽然感到，剛才的擁抱和吻，在她那里已經(jīng)是一次結(jié)束他們關(guān)系的儀式。
車來了，她先坐了進去。等他進去，她就把肩膀上的西裝還給他。司機問他們?nèi)ツ睦?，她報了他家的地址，他卻說要去他的公司。
“我不想回家?！彼f。
“那去你公司吧?！?br/>
一路上簡銀河始終面向車窗外。溪文沒有打攪她，他心里很空。
有幾次，他輕聲叫她：“銀河。”
她卻只微微把頭側(cè)了側(cè)，又轉(zhuǎn)過去看著窗外。
車子在路上堵了一個多小時，才到他公司的樓下。她沒下車。他下車的時候，她對他說：“再見?！毕窭吓笥岩话?。
那輛車在街角轉(zhuǎn)個彎，不見了。鐘溪文站在晚風(fēng)里，完全清醒了。他忽然有種感覺，他們之間是要永遠“再見”了。他在樓下站了很久，上樓的時候，接到簡銀河打來的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對他說：“溪文，保重?！?br/>
“我……”
“以后不要再見了?！彼龑χv不出來，只有在電話里才能夠更決絕一點兒。
“銀河……”
他話沒說完，那邊已經(jīng)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