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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巖，殘壁。

    斷箭，殘軀。

    孫瑾瑜嘆了口氣，瞧著洞口那洗不凈的血跡，又灌下一口酒。

    嘆氣是因為他不想醉，因為他想活；但他心中實在是太過難受了，只能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的大腦，所以他必須得喝。

    腰上的傷口又迸裂了，他不厭其煩的按上一塊又一塊棉布，卻遏制不住那汩汩流出的熱血。

    一雙同樣沾滿鮮血的手按了上來，輕輕揭去圍住孫瑾瑜腰身的紗布。

    “為什你還是不同意？”徐愛在他身邊彎下腰來，細(xì)致的幫他又上了一次金瘡藥。

    孫瑾瑜默然無語，好一會兒緩緩開口道：“你看看你的手，再看看我的手?！?br/>
    “怎么了？有什么區(qū)別嗎？”徐愛無奈地笑笑，在任何人眼里這兩雙手此時此刻都是同樣的血跡斑斑。

    “有！”孫瑾瑜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徐愛的雙眼。

    又是那雙深邃的眸子，恍惚間，徐愛彷佛看到了初見孫瑾瑜時的那位風(fēng)度翩翩的佳公子。

    物是人非，此時的孫瑾瑜顯著四分無奈、三分憊懶、兩分執(zhí)著和一分的……頹唐。

    徐愛知道的，他本不會如此，即便青龍?zhí)玫囊u擊再猛烈十倍，都不足以摧垮眼前這個與自己年紀(jì)相仿的男子的意志和自信，然而，她的一句話卻足夠了。

    ——“‘慧心劍俠’，你已被這四個字埋葬了！”

    中午大家的議論中，她只對他說了這一句話，卻足以湮沒他耳中任何其他的聲音。

    “在掌心！”孫瑾瑜輕呼了一口氣，“我的掌心布滿傷痕和老繭，而你的，沒有！陽明先生的，也沒有！”

    孫瑾瑜并沒給徐愛辯解的機(jī)會：“是，我承認(rèn)你學(xué)武很有天賦，悟性奇高，你的機(jī)緣也很好，‘打狗棒法’和‘群星隕落’都是一等的功夫，‘睡羅漢拳’更是一等中的一等；這些日子以來，你的武功在不斷進(jìn)步，現(xiàn)在洞外的那些人除了‘綿槍’以外，單打獨斗沒人是你對手，你成為一流高手指日可待：這些我都能看到。但是，你卻有個巨大的軟肋，經(jīng)驗！你沒經(jīng)驗！就這一點，我就不能把大家、把霏霏的性命交給你！”

    “經(jīng)驗？我已經(jīng)不是那個只敢躲在樹上放暗器的小子了！我沒經(jīng)驗？你去看看外面多少人死在我的飛石、竹棒之下！”竭力忍受著孫瑾瑜“咆哮”的徐愛，突然搶過孫瑾瑜手中的酒，猛飲了一口，仗著酒勁紅著眼沖孫瑾瑜吼道：“半年以前我還只是個想靠讀書出人頭地的舉子，與武功、與江湖半點不沾邊，可這兩個月來我殺的人比我在菜市口看過的砍頭的人還多！我容易嗎我？！……你知不知道我為練武犧牲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就在今天我換班休息的片刻里我還在為明年的會試讀書！我壓根不喜歡練武，更厭惡殺人，但是每天早課、午課、晚課我還是不停的練功，一遇上敵人我還是挺身直上，我為了什么？還不就為了有實力能保護(hù)我敬的與我愛的人不被傷害嗎？！可你現(xiàn)在卻這樣侮辱我！”

    徐愛一把將手中的酒埕摔在了地上，埕中臘酒那渾濁醇美的酒液飛濺到徐愛腿上的傷口，徐愛禁不住咧了咧嘴。疼得吸了一口冷氣，徐愛的情緒也漸漸趨于平靜：“你身上流血的地方是傷口，那我身上這些是什么？不知道這些算不算孫少俠您所說的經(jīng)驗？要是不算，我再出去讓他們扎倆口子，行不？”

    “哼……”孫瑾瑜笑了，氣笑的。

    沒有了酒，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連他的人帶他的話。

    “我說的經(jīng)驗不是你打架的經(jīng)驗，而是你行走江湖、處事待人的經(jīng)驗！江湖經(jīng)驗和閱歷的重要性絲毫不弱于武功。你知道江湖上多少大俠死在暗箭詭計之下？你了解他們會用出什么樣的欺詐方法？你能看透江湖中無孔不入的騙術(shù)？別說是我，就是外面被你殺死的那些人，他們的江湖經(jīng)驗都比你豐富……”

    頗顯醉態(tài)的徐愛豎起食指在孫瑾瑜面前虛晃兩下，打斷道：“停，停！別說了！我知道孫少俠您自幼行走江湖，見多識廣、閱歷過人，您的話我服，我打心眼里，服！——不過，我就是想問一句，既然江湖經(jīng)驗?zāi)敲粗匾?，既然外面那些人都是那么有?jīng)驗的‘厲害’角色，那為什么他們死在了我這個沒什么經(jīng)驗的‘雛兒’手里？為什么？！……讓我來告訴你，因為是你孫瑾瑜說他們很厲害，所以他們就厲害啰！誰讓您是譽滿江湖的‘慧心劍俠’，您的話當(dāng)然就是金玉良言，就是金科玉律！”

    “啪！”

    孫瑾瑜眼中的怒火突然消散，目光中充斥著愧意與些許驚慌。

    “呵呵……哈哈哈哈……”擦去嘴角鮮血的徐愛不怒反笑。臉上的紅印不但沒讓他退縮，反而讓他心生爭斗之意。

    遇到這種情況，“威武不能屈”的漢代大儒應(yīng)該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反抗，地位尊崇、言者無罪的宋朝名儒或許會不屑與此粗鄙之輩為伍、揮袖而去，極善八股文章的當(dāng)代儒生恐怕就只會忍氣吞聲了吧！

    沒錯，徐愛是一位儒者，當(dāng)朝八股取士制度下的儒生。

    但他卻有點與眾不同，因為他是誓與諸葛比高低的王守仁的學(xué)生，是身負(fù)丐幫絕頂武學(xué)的江湖新秀，是在連日激戰(zhàn)中激發(fā)了血性的熱血男兒！于是他選擇了——

    “羅漢盤臥！”

    還處在愧疚中的孫瑾瑜，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溫文爾雅的徐愛此時會突然發(fā)難。忽然面對著近在咫尺的“睡羅漢拳”中精妙拳招的襲擊，孫瑾瑜只能依靠本能身體后仰、躲開了砸向兩側(cè)腰眼的重拳，卻怎么也避不開下盤突如其來的連環(huán)踢。

    孫瑾瑜的下盤再穩(wěn)健，在此連環(huán)重?fù)粝拢瑢O瑾瑜也不得不踉蹌幾步。

    孫瑾瑜尚未站定，沒打算放過他的徐愛卻已開始窮追猛打：“羅漢倒掛！……孫瑾瑜，我終于明白今天霏霏妹子那話的含義了，你是真的變了！你變得自傲自大，變得恣意妄為！今天我替霏霏妹子打醒你！……羅漢小憩！……”

    酒意涌上頭來的孫瑾瑜也不再客氣：“就憑你！還早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