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薛貴的決定

    王桂花自從那天在蓮娘和薛白哪里吃了個軟釘子，在屋里氣得躺了半天。再左思右想，覺得自從薛貴和薛?；亓思揖筒荒敲匆兄卮蠓苛耍屗X得不痛快。

    這么想著，吃晚飯的時候王桂花就狀似無意地問了句：“這薛白還有一個月就要出嫁了，二弟和大海啥時候回鎮(zhèn)上做工?。俊?br/>
    話音剛落，薛富就拿胳膊肘撞了她一下：這話啥意思？這咋聽著跟要攆人似的？

    薛老娘也瞪著王桂花。

    薛貴的筷子一頓，三口兩口的把碗里的飯扒完，放下空碗和筷子，對薛老娘道：“娘，我正想跟您說，過了年我不想去鎮(zhèn)上做工了?！?br/>
    整個院子都安靜了。只有小妹還沒心沒肺的大大吸了一口碗里的稀飯，抬起頭朝著薛貴道：“爹爹，你以后都會在家陪小妹嗎？”

    薛貴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是的，爹爹以后每天都在家里陪著小妹?！?br/>
    薛老娘也放下了筷子：“老二，為啥??？這說不去就不去了，總得有個理由吧？”

    薛貴輕咳了一聲：“以前薛白在家能幫著干點(diǎn)活兒也就算了，現(xiàn)在薛白要出嫁，我和大海都在外頭，把蓮娘和小妹扔在家里到底不是個事兒?！?br/>
    他這話說得比較明白了，薛老娘一時間覺得有點(diǎn)心虛。可又想到這是自己拉扯大的兒子，語氣不免又硬了幾分：“咋的，你還怕我虧待了她倆咋的？”

    薛貴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妹瘦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臉：“娘，我在家里也可以接點(diǎn)木工活做。再說薛白出了門子，家里農(nóng)活大哥和薛高忙不過來?！?br/>
    “那就讓薛中回來?！毖夏锏溃骸安毁嶅X凈在外頭瞎混，要回來也該他回來?！?br/>
    薛中立刻炸了：“憑啥讓我回來？我不！”

    薛老娘一筷子敲到他頭上：“反了你了，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薛貴看不下去了：“娘，他不愿意回來就讓他在鎮(zhèn)上干吧，我回來就行。”

    薛老娘終是拗不過薛貴，這件事就這么定了下來。

    薛貴在鎮(zhèn)上做工，吃住都在鎮(zhèn)上，幾個月才回來一次。一年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shù)，這導(dǎo)致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時間去關(guān)注自己的妻子兒女了。

    這次薛白成親也是件大事。薛貴在家住了幾日，心里越發(fā)不是滋味。

    衣衫襤褸的妻兒，面色發(fā)黃瘦骨如柴的小女兒，都讓薛貴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揪著一樣。

    自己的娘自己自然是最了解的，在薛貴心里，這事兒怪不得薛老娘，要怪只能怪蓮娘不爭氣，生了哥兒和女孩。

    可那又有什么辦法呢？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啊。薛貴沒辦法跟自己的娘開口，只能盡自己所能來護(hù)一護(hù)她們。

    薛老娘見薛貴心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說什么了。她對這件事其實(shí)沒多大看法，甚至是她也覺得薛貴在鎮(zhèn)上做工也不過是一時的，莊稼人終究還是要回來種地才踏實(shí)。

    現(xiàn)在不過是回來的時間提早了幾年罷了。薛貴說的也對，薛白出了門子地里確實(shí)缺少人手，薛貴回來照顧地也沒什么不好。

    這件事就這么定下了，只是這一天當(dāng)中最小的一個插曲，小到在其他人心里根本激不起半點(diǎn)水花。

    可王桂花的心里幾乎要炸了。

    大概是薛貴出去做工的年頭太久，她幾乎要忘記了，家里的地雖然一直是他們大房在耕種，卻也有二房的一半的。

    薛貴回來，無疑是瓜分土地的第一步。何止是瓜分土地呢？薛貴回來了，就意味著有人給蓮娘撐腰，蓮娘將要站在和她相等的位置上去了。

    這個認(rèn)知讓王桂花整個人都不好了。

    晚上，一家人都歇下了。

    王桂花戳了戳薛富的后背：“當(dāng)家的，睡了沒？”

    薛富縮了縮身體，模糊地應(yīng)了一聲。

    王桂花坐起身，使勁兒地推了推薛富：“你咋就還能睡著呢？”

    薛富被打擾了美夢，火氣蹭蹭地往上冒，一翻身也做了起來：“你作啥?。看笸砩系牟凰X，有啥事你倒是說啊?！?br/>
    王桂花抿了抿嘴唇：“當(dāng)家的，二弟以后要回來種地了，你就沒啥想法？”

    “就這？”薛富沒好氣地咕噥了一句：“二弟回來種地不是應(yīng)該的？他在外頭那么些年可苦了他了，也該回家歇歇了?！?br/>
    “啥呀！”王桂花心里氣惱，自己咋就嫁了這么個木頭腦子呢?！霸谕忸^有啥苦的？人那是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呢?，F(xiàn)在倒好，還要回來跟俺們爭地?！?br/>
    “你說啥？！”薛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再說我糊你信不？這家里的地本來就是我哥兒倆的，他回不回來都是！”

    王桂花急了：“不光想著你那好兄弟呢，你想過你兒子沒？娘本來就偏心大海，不把咱家薛高薛中放在心上，現(xiàn)在連說親都要先給薛海說，你又是個不上心的，以后咱大房在家里還有沒有立足之地了？”

    薛富倒回了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嚴(yán)實(shí)了，悶聲道：“薛高的事兒我會跟娘說的，你別瞎操心了。趕緊睡你操心有啥用??？鹽吃多了閑的”

    卻說西屋里，薛貴和蓮娘也在說著這事：“你真要回來?。俊?br/>
    薛貴“嗯”了一聲。

    蓮娘睜著眼睛瞧著漆黑的屋頂，手底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小妹的背，輕聲道：“回來也好，咱莊稼人還是在地里干活踏實(shí)你這些年都不在家，我雖然知道就在鎮(zhèn)上也不遠(yuǎn)，這心里總是不踏實(shí)?！?br/>
    半晌，薛貴道:“這些年我都不在家里，你一個人又要帶孩子又要伺候娘，辛苦了?！?br/>
    薛貴說這話的時候心里著實(shí)不好受。不過他并沒有當(dāng)真因?yàn)樯從镎疹櫪夏锖秃⒆佣⒕?，而是為了王桂花在家呆了幾天，薛貴也算摸清情況了。自己在家的時候大嫂都敢明里暗里欺負(fù)自己媳婦苛待自己孩子，況且是不在的時候呢？

    想到那天小妹狼吞虎咽、唯恐別人跟她搶包子的模樣，薛海的心里就一陣堵得慌。

    “哪兒啊，做媳婦的不都這樣？”蓮娘卻并未多想，“再說了這村里誰家漢子有我當(dāng)家的能耐，一個月能掙一百錢呢，我知足?！?br/>
    薛貴嘆了口氣：“也沒讓你和薛白、小妹的日子好過多少啊這回薛白給了個來歷不明的人，我這心里頭那個不踏實(shí)啊回來也好，有啥事兒都在我跟前，我多少能幫襯一把。”

    薛貴既然下了決心，第二日一起來，就往地里轉(zhuǎn)悠去了。

    他已經(jīng)有幾年沒干農(nóng)活了，多多少少會手生。現(xiàn)在趁著農(nóng)閑在地里練練手揚(yáng)揚(yáng)草木灰啥的，到春耕時不至于手忙腳亂。

    村里人多年不見薛貴下地了，這時候看他在地里忙活，少不得開口問候一兩句。

    薛貴也不遮掩，就把自己不打算在鎮(zhèn)上做工的事兒跟人說了。

    有的人惋惜那一個月一百錢的工錢，有的人說回來也好到底種地踏實(shí)，有的人幸災(zāi)樂禍疑心他是在城里干不下去讓人給攆回來了。

    說什么都有，薛貴也不多做解釋，悶頭干著自己的活兒。

    這一幕落在王桂花眼里，就成了薛貴忙不迭的要宣告家里的地也有他一份兒了，心里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

    進(jìn)了院子，又見水缸也不滿，衣服也沒人洗，心里怨氣更甚。

    “蓮娘、蓮娘！”

    昨晚因著薛貴說以后要回來住，小妹很是興奮了一會兒，跟自己爹爹鬧了很晚才睡著。這回兒還沒醒，蓮娘正在一邊守著她。

    聽見王桂花在院子里的喊聲，蓮娘幫小妹掖了掖被角，披了見棉襖出來：“大嫂找我？”

    “這衣服咋堆了這么多還沒洗？缸里的水也不滿我看你真是越來越懶了！”

    她這聲音不小，家里人幾乎都被驚動了。

    薛白見慣了這種陣仗，身體先于大腦反應(yīng)冒出頭來：“這衣服都是誰的？咋就讓我娘去洗呢？缸里的水滿不滿的，耽誤用了嗎？”

    幾句話把王桂花噎得氣都快喘不上了。

    好呀！這漢子才回來幾天，這就敢跟她叫板了！

    薛海也聽見聲音，從屋里出來了，先瞪了薛白一眼：“咋跟大伯娘說話呢？越大越?jīng)]規(guī)矩了。”

    薛白扁了扁嘴。

    薛海卷了卷袖子，上前端著放了臟衣服的盆就往外走。

    正趕上薛貴從外頭回來瞧見了，不禁皺眉道：“你這是干啥去？”

    “洗衣服。”薛海也沒多話。

    薛貴頓了一頓，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進(jìn)了院子，見諸人都在，王桂花又是一副針對蓮娘的樣子。薛貴也不打招呼，直接對蓮娘道：“給我打水洗手?！?br/>
    蓮娘誒了一聲，拿瓢從缸里舀了水，薛貴就著洗了洗手上的草木灰。

    “大冷天的，在外頭站著干啥？”

    蓮娘道：“缸里的水不滿，我一會兒去挑水。”

    “誰說不滿了？”薛貴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大早起的去打的水，誰嫌不滿誰自己打去！”又瞪了蓮娘一眼：“我是你漢子，我叫你干啥你干啥，哪兒來那么多廢話！進(jìn)屋去！”

    蓮娘嘴動了動，又看了王桂花一眼，轉(zhuǎn)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