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亦路第二天來到尋道者的家中，兩人簡單聊了幾句，他就離開了。三天之后，尋道者來到宋亦路所住的地方，這里安置了一臺簡易的攝像機，兩人邊喝茶邊聊天。

    尋道人叫陽離子，別問他是不是有個師兄弟叫陰離子，等離子、電離子都看著你微笑。陽離子五十二歲，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一位尋道者，到了三十二歲之后才開始追尋道的痕跡，現(xiàn)在整整二十年了。

    陽離子在尋道者中還算有些名氣，主要他能守住寂寞在尤旗東莊，有點隱士的意思，每年來到這里拜訪他的人也不少。

    陽離子或許有第六感，但宋亦路沒有，陽離子的判斷與宋亦路想表達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宋亦路第二天去了陽離子的房屋，發(fā)現(xiàn)陽離子倒是個可以聊天的人，于是約了他三天之后來自己的房子里，說要拍攝兩人之間的對話。

    陽離子第二天倒是準備了幾個問題，他對朋友說得很真切，其實心里也不確定。宋亦路到來并沒有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先與他簡單談了幾個問題，都沒深說就邀請他拍攝視頻資料。

    陽離子到來的時候，宋亦路給了他一張紙，上面就幾個字：何為道？

    兩人落座之后，宋亦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陽離子才明白是讓他問出這個問題，而不是讓他回答這個問題。他知道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非常不好回答，基本沒有答案與定論，他開始好奇對方如何回答。

    “請問宋先生，何為道？”陽離子問道。

    “我與大多數(shù)人一樣，最開始理解道是規(guī)則之類的事物，后來發(fā)現(xiàn)不是，如果是對這一類客觀事物的描述，不必用道這個詞匯，正應了那句話道可道非常道?？梢哉f明的道，并不是道?？陀^世界的所有事物都可以解釋說明，顯然不是對道的解釋?！?br/>
    “經(jīng)過思考，我覺得道是過程。一個人從生到死的過程，事無巨細，都在其中。我經(jīng)過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規(guī)則，其實都在過程中，而我是親身經(jīng)歷者，我就是我的道本身。我的道就是我的一生，但我只能記憶我一生的各種節(jié)點與片段，卻很難對我的一生進行概況，只緣身在此山中吧?！?br/>
    “可反過來一想，我想不想起我的一生，那只是我的事情，但我的經(jīng)歷還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我經(jīng)歷了全部，只記住片段，這是我的問題，與道沒有多大的關聯(lián)?？磥磉@種想法也是錯誤的?！?br/>
    “很多人以為道是客觀真理，我現(xiàn)在不這樣認為，道是個極度人文化的詞匯。道顯然不代表客觀世界，那它代表著什么呢？”

    “我們說尋道，到底尋得是什么？尋得是我對世界的看法，這個看法不是別人的，完全是我自己的看法。我看世界的角度與方式方法，這完全是一種主觀行為。我們看到了客觀，卻要被主觀再描述一遍存儲到自己的腦海之中，變成我們對世界的印象?！?br/>
    “這讓我想起來哲學是什么，哲學不僅僅是理論，這么理解完全是錯誤的。哲學包括思想與哲學所創(chuàng)建的社會形態(tài)，那些思想要在所創(chuàng)建的社會形態(tài)下進行論證、檢驗。漢國古代哲學開創(chuàng)封建社會，在封建社會下驗證漢國古代哲學，形成一個閉合的體系，這個叫做漢國古代哲學體系。漢國近代哲學開創(chuàng)資本社會，在資本社會內(nèi)驗證漢國近代哲學，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這個叫做漢國近代哲學體系?！?br/>
    “有提出問題，驗證問題，給出答案。歷史上很多思想到最后悄無聲息，就是被驗證為錯誤，被自然淘汰了。”

    “那么我現(xiàn)在理解的道是什么？道就是我看到了世界，在我腦海中創(chuàng)建了一個虛擬的世界，我不斷通過對外部世界的印證來糾正我腦海中的世界，這么一個過程。”

    “別說宇宙，大家都不知道宇宙為何物，就別扯宇宙是什么。我的道是我建立我的世界，再通過我理解的真實世界去印證我的世界。人類的道就是人類創(chuàng)建了自己認知的世界，然后不斷修正自己認知的世界?！?br/>
    “人類經(jīng)歷過地心說，日心說，到現(xiàn)在認知宇宙說，就是通過對于世界的認知來修正自我對世界的認知，這就是人類的道?！彼我嗦氛f完了自己對“道”的認知。

    陽離子開始還能聽明白，“道”不是規(guī)則，也不是客觀。“道”可能是過程，他稍微想了想，還是能夠理解。宋亦路接著提出“道”是一個純粹的人文化思想，他先講了一段對于哲學的理解，然后把對哲學的理解對比到對“道”的理解上去，陽離子就有點想不明白了。

    “你的意思，我的道是我心中描述的世界嗎？”陽離子問道。

    “是不斷對比與修正的心中世界，我們對比只能來自現(xiàn)實世界，不能來自自己的想象。有些終極社會，像天堂、極樂世界這樣的描述，顯然來自想象，而非真實。這也是我們?yōu)槭裁匆獙Ρ痊F(xiàn)實世界的原因，做人不能總意淫，無法被驗證的思想都是虛幻，這些虛幻反過來又作用在人類思想上，人類與自己制造的虛幻相互作用，形成一個畸形的怪胎?！?br/>
    “生于虛幻，死與虛幻，沒有真實。真實需要有真實態(tài)度的人去改造這個世界，而那些虛幻的人無法改變真實世界，只能變成真實世界的蛀蟲。你看哪個宗教對于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起到過作用，它們不阻礙發(fā)展就不錯了。”宋亦路說道。

    “你對天地有什么看法？”陽離子突然問道。

    “無所謂天，無所謂地，與其說天地是真實存在的，不如說天地束縛了人類的思想，我們大多時間在天地間畫地為牢，禁錮自我的思想?！?br/>
    “天地說始于弈心說，當時認為弈星是宇宙的中心，一切事物圍繞在弈星周圍，那么天代表規(guī)則，地更深刻的含義代表生殖與養(yǎng)育?！彼我嗦烽_始組織自己的語言。

    “到了日心說，我們才知道宇宙的中心發(fā)生了偏移，太陽是宇宙的中心。后來發(fā)現(xiàn)太陽不過是銀河系里一顆不算大的恒星，就不要說弈星了，太陽系在銀河系中都可以忽略不計?！彼我嗦费鐾蓓?，好像能看到天空似的。

    “當人類第一次走出弈星，沒有天，沒有地，也不是一片虛無，周圍有無數(shù)星體在運動。”

    “物質運動的范圍叫做空間，物質運動的過程代表時間，但本質是物質運動。當我們抓住一束光，發(fā)現(xiàn)它來自7億年前，我們才知道宇宙起碼有這么大年紀，也許更古老的光還沒有經(jīng)過我們這里。弈星對于我們現(xiàn)在認知的宇宙來說還是太了，到不是什么光都要經(jīng)過這里，這就是現(xiàn)在的認知宇宙學說?！彼我嗦房聪蜿栯x子，但兩眼沒有聚焦。

    “當我在宇宙中，何為天，何為地？”宋亦路搖搖頭，“天地是我們固有的認知，但弈星對于宇宙來說太了，我們?nèi)绻~出了弈星，就不要還再這么去認知天地，太狹隘了，有坐井觀天的意思?！彼我嗦氛f完陷入了短暫地沉思。

    “那你如何理解無呢？”陽離子問道。

    “不要做過多的解釋，尤其是字面上的解釋，如果從思考方式來說，有代表肯定，無代表否定。那么老子的思考方式就是有無有無有，一定要以有為結束，只無就相當于罵街。用陰陽的角度，有無、色空就相當于陰陽，你也知道孤陰不長，孤陽不存的道理，片面強調無與空，都是錯誤的。很多人都迷失在無與空的字面解釋上，誤入歧途。”宋亦路說出自己的想法。

    “你是把有無看做一對，更是把它們看做是思考方式，而不是單獨拿出來做過多解釋，你認為這樣意義不大?！标栯x子說了一句肯定句。

    “思考方式有很多，老子的有無，佛陀的色空，儒家的格物致知，西方哲學的否定之否定，其實都是在講否定與肯定之間那點事。否定不是目的，否定是為了要去肯定，不然否定就沒有意義了。”

    “否定我之前的認知，肯定我現(xiàn)在的認知，可我現(xiàn)在的認知不是終極，我還要認知下去，不斷重復否定與肯定的過程。生命有可能結束，但認知不會結束，如果你有一天發(fā)現(xiàn)無法否定自我了，只能說明你的思想已經(jīng)死了，你沒有勇氣去否定自我了?！彼我嗦氛f道。

    陽離子一笑了之，也不知道他是否同意，反正與宋亦路也沒有關系，他只是表達自我的認知。

    “看來我需要整理自己的認知了，正如你說得，有些時候我們太認可別人說的話，卻忘記我怎么看這件事。而我們看到的世界都是別人幫助我們認知的世界，卻不是我們自己認知的世界，我要去想想我怎么看這個世界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我這些年感覺自己沒有了方向，我還沒有意識到要自己去看這個世界，可感覺怎么做都不對，原來我是丟失了自我啊?！?br/>
    “謝謝宋先生的一番話，我馬上要回去想想我自己的問題了，如果你在這里時間長，我隨時過來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