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風(fēng)雪決

    火光沖天，“美人酒家”焚之一炬。

    唐詩和宋詞在火光里向冷若顏拜了一拜，雙雙消失在蒼茫的夜色里。

    “你……當(dāng)真的和我走？”談笑激動(dòng)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冷若顏笑了，笑得很甜，甜如一個(gè)香吻，她道：“我可以對(duì)你好，可以對(duì)你好一輩子，可以為你背叛我家爺、脫離‘涼城’……”

    她正色說話，好像有一種金石為開、不死不悔的決心，又有流水落花、風(fēng)輕云淡的隨意：“談笑，我給了你，真心對(duì)你，你就不可以負(fù)我?！?br/>
    談笑口中動(dòng)情應(yīng)承著，忍不住去親吻她。

    “你千萬不要負(fù)我啊，”冷若顏一字一吐的道：“你要負(fù)我，我就殺了你！”

    談笑便伸手來撫摸伊人盈盈一握的腰身，冷若顏推開他，但沒有用力，她嬌媚地笑著：“第四把刀洛正熙和‘平明送客’楚先生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快逃吧，敵人可要越來越多了。”

    ——恍惚察覺到了談笑些微的漫不經(jīng)心，當(dāng)時(shí)我并未多想，既然認(rèn)準(zhǔn)了一條道路，我又何必去打聽還要走多久。

    秋去冬來，一線天。

    一條寬容一人可行的幽黯小徑，在兩塊天然如斧削天塹的巨壁間蜿蜒伸向前方。

    兩個(gè)男女一前一后的走著。

    談笑覺得冷若顏鬢插了一朵牡丹花，分外的紅；然后又發(fā)覺，在這石壁幽森里，冷若顏整個(gè)人紅得就像第一朵紅牡丹。

    他很想親她，冷若顏忽然捏住了他的手，手冰冷。

    冷若顏低聲道：“敵人來了，很可能就是‘獨(dú)臂刀王’洛正熙?！?br/>
    ——我握著若顏冰涼的的小手，那一剎那，我覺得，我不能離開她，我更不能失去她，可是，我可能就要失去她，或者，我也要離開她了。

    人生在世，怎能沒有一點(diǎn)依戀和不舍？

    但由不得他們不分手，因?yàn)閬砣耸窍喔鞍舜蟮锻酢敝?，“?dú)臂刀王”洛正熙！

    洛正熙是蔡相的得意手下。

    有這樣的手下，沒有比這更得意的事了。

    “權(quán)力幫”八大刀王的排名，“獨(dú)臂刀王”洛正熙整整比“長笑刀王”談笑前出了四個(gè)座次！換而言之，他的實(shí)力也要較談笑高出不止一籌！

    洛正熙出道以來，自獨(dú)斗元十三開始，大小一百零七戰(zhàn)，至今無人能抵擋住他七刀而不死。

    他從風(fēng)雪中走來。

    談笑已來不及退出去，洛正熙先看見了一襲紅衫燦如火的冷若顏，幾乎是同時(shí)的，他也瞥見了面帶慌張的談笑。

    一時(shí)之間，他都來不及調(diào)整臉上驚訝的神色。

    “大姑娘……老八，你們?cè)趺磿?huì)走在一起？”洛正熙起了狐疑，握刀的左手緩緩抬起。

    “奴家已經(jīng)把這個(gè)逆賊擒到了，”冷若顏倏地轉(zhuǎn)手扣住了談笑的脈門，揚(yáng)聲道：“我正待洛大人來?！?br/>
    洛正熙面色一緩，站在陽光下笑了，道：“大姑娘好本事。我早就和楚先生說過，‘凉城’的大姑娘來了，哪里還用得上我們這些蝦兵蟹將！”

    他覷了一眼臉色灰敗的談笑，說道：“不過來了也好，正好可替大姑娘押犯回相府，向相爺交差?！?br/>
    冷若顏笑得臉像牡丹花一樣的紅，她笑著道：“是呀！”她把談笑甩手一旋，整個(gè)人向洛正熙投擲過去，同時(shí)喝道：“接住了！”

    談笑怒不可遏地道：“你這個(gè)賤人出賣我！”

    洛正熙哈哈笑著，單臂揚(yáng)手去接。

    談笑只覺全身輕忽，無法使力，他又急又怒，半空拔出了“笑刀”，卻找不到目標(biāo)，忽見身邊“呼”地掠過一道紅影，他不暇細(xì)想，出手就是一刀，然后臉上手上立即一熱，沾了血。

    就在這時(shí)，腳下忽生怒叱聲。

    洛正熙剛舉起了手，冷若顏已沖了過來，比談笑還先接近洛正熙。

    她自懷里掠出兩道銀光。

    多情環(huán)。

    那雙環(huán)在雪光下閃動(dòng)著銀芒。

    ——紅顏命薄，情深不壽。

    洛正熙在奮力揮出“獨(dú)臂刀”后，倒了下去，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冷若顏這時(shí)卻早著了談笑一刀，“多情環(huán)”的威力大打折扣。

    她身形挫了挫，洛正熙仰天倒下，倒下的時(shí)侯身上至少有二十一處在流血。

    可是冷若顏也咳了血。

    她手上的銀環(huán)已被“獨(dú)臂刀”打落。

    洛正熙奮起余勇，一躍而起，她不急于攻殺冷若顏，反過來攻殺談笑。

    ——冷若顏是冷北城的人，元十三一役，我還欠‘涼城’一條命，我可以不殺冷若顏，但我必須除掉八弟談笑，背叛相爺者，必死！

    談笑極力招架，洛正熙的刀在半空急旋而落——

    這一刀之威，連巨巖也得被斬為兩片。

    談笑知道自己絕非四哥之?dāng)?，把心一橫，大叱一聲：“接刀！”手中“笑刀”，激射而出，投向冷若顏。

    冷若顏一手支地，奮力接住，眼看談笑已被逼入死地，洛正熙正把刀勢(shì)轉(zhuǎn)斬為刺，一刀刺向談笑。

    冷若顏不知哪來的力氣，一閃身已到了談笑身前。

    洛正熙那一刀，刀鋒刺入她的胸肩之間，但就在這一霎間，冷若顏已一刀扎入他的肋骨中，接著，無論洛正熙怎樣掙扎，冷若顏都堅(jiān)定的把刀身搠進(jìn)他的肚腹里。

    洛正熙怒虎般厲嘯一聲，仰身向身后的萬丈深淵墜落下去，空蕩蕩的雪谷，兀自回蕩著洛正熙厲嘯聲，良久未絕……

    冷若顏倚在談笑寬偉的胸上，她握住了他的手，回眸一笑，雖然她身上鮮血斑斑，而且又傷得那么重，可是這一笑，仿佛把這萬年深嚴(yán)的冰雪都融化了。

    ——談笑，你那一刀砍的我好痛……

    談笑只覺得她的手好凍，他真怕她會(huì)凍得失去了生命，他是不能失去她的，真的不能。

    千山暮雪，寒嚴(yán)霜木，都跟他無關(guān)，只有她是他的。

    接下來，冷若顏和談笑繼續(xù)他們的亡命生涯。

    冷若顏深悉相府高手的追捕方式，所以她總能夠有效和及時(shí)地躲開他們的追蹤和追擊。

    他們互相偎依，互相扶持，他們相隨千里度過了無數(shù)的風(fēng)雨，他們不離不棄行過了無盡的天涯路。

    ——直到這一天來到“殺馬鎮(zhèn)”一帶，冷若顏看到在溪邊的兩朵青色的郁金香花忽然笑了，就像一個(gè)旅人，在山窮水盡的絕境里，終為一點(diǎn)薪火而驚艷。

    “他們就快追上了?！崩淙纛伒馈?br/>
    “誰來了？”談笑去握她的手，覺得伊人的小手，一次比一次涼，一次比一次冷。

    “‘平明送客’楚山孤?！崩淙纛佌f。

    談笑一聽，連他的手也涼了。

    “還有我二妹冷若霜，”冷若顏撂撂鬢邊，道：“我不是她‘離別鉤’的對(duì)手?！?br/>
    談笑這下連心都涼了。

    “我們‘涼城’四姐妹行走江湖，各有一種不同顏色的花朵做為表記，三妹若雅是相思鈴上的三株紫竹，四妹若芊是衣襟上的四朵白色玫瑰，而二妹若霜，便是這兩朵青郁金香……”

    “我就不信以你的‘多情環(huán)’加上我的‘笑刀’，敵不過你二妹的‘離別鉤’……”談笑心有不甘地道。

    “談笑，你聽著，我為了你這個(gè)冤家，背叛我家爺，殺了雇主蔡相的人，但若霜是我的姐妹，你絕不能動(dòng)她一根手指頭，否則我一定殺了你！”冷若顏正色的道，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涼城”中，除了大姐若顏和二姐若霜這兩個(gè)跟隨冷北城稍久的丫頭，稱呼冷北城為“爺”外，其余若雅和若芊兩個(gè)小妹妹都叫冷北城“哥哥”，自然兩個(gè)大丫頭之間的感情要更深厚一些。

    談笑絕望的道：“老天！我們?cè)撛趺崔k呢？”

    看著談笑焦急傍徨的目光，冷若顏?zhàn)ミ^他的手，她倔強(qiáng)地抿著菱形的唇，擠出了一個(gè)微笑才說道：“有我在，不怕的?！?br/>
    冷若顏的唇已痛成紫色，究竟是因?yàn)橥?、還是因?yàn)閮?，談笑不曉得?br/>
    見他滿額是汗，若顏柔惜地用手抹去，柔聲道：“談郎，我的傷不礙事，你可不要為我冷到了呢?！?br/>
    談笑哭將起來道：“若顏，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沒有死，”冷若顏疲倦地道：“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還不如一死……我這樣一死，你會(huì)懷念我的，”

    ”不要胡說了好不好？你不會(huì)死的，我們都不會(huì)死的?！罢勑ζ怀陕?。

    冷若顏疲弱地笑著道：“先找個(gè)干凈的客棧安置我，如果我們逃過這一劫，我跟你同行下半輩子?！?br/>
    風(fēng)雪小筑。

    客棧的名字很文雅，想必店主該是個(gè)飽讀詩書的落第秀才。

    在冷若顏沐浴的時(shí)侯，一向好潔的她，總愛在敷著清水時(shí)總愛用手大力地搓揉著自己的肌膚。

    她的玉體完美無瑕，肌膚直似吹彈得破，觸手處柔軟而有彈性，連她自己也不覺心動(dòng)。

    她的手觸及一個(gè)疤痕，那一道刀痕，是談笑在“一線天”對(duì)決洛正熙時(shí)失手砍傷她的，想到這里，她就想起屋外等候的談笑，心中升起了無限的溫柔。

    可是，忽然之間，若顏覺得有對(duì)很亮的眼睛在看她。

    ——有人在窺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