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tǒng)領大人,不知道喊我來,有何吩咐?”
潤玉端立于統(tǒng)領司墨之前,禮儀分毫不差,做足了一個下屬本分。
司墨斜瞇著眼睛,看著他。
此人一襲錦衣,玉帶纏腰,神情平和,氣質淡雅,長得和個白蓮花似的——
司墨心中罵道,其實是個心狠手辣的黑心鬼。
既然帝君吩咐,要試試他的本事,又怎么能不給他找點事情做做?
潤玉頗為無奈,來之前,朱雀告訴他,這個司墨原來和封玄是同年進入上清天,算是舊識,封玄一死,他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對他那是一百個看不順眼。
他冷聲道:“魔界真冥長老伏誅后,手下還有小股勢力流串作亂,威脅到了天界邊境,天帝洛辰請求上清天派兵支援,你和我一起帶兵去吧?!?br/>
潤玉心中咯噔一聲。他當年發(fā)過上神之誓,永世不入魔界,這一旦踏入忘川,只怕就會遭到反噬,可如何是好。
他拱手道:“司墨統(tǒng)領,我們身為御前軍一員,當以保護帝君安危為己任,為何此次任務不派孟章神君或執(zhí)明神君手下的兵馬前去,反而讓我們去?”
司墨諷刺的說:“聽說你在封玄叛亂之時,表現(xiàn)英武非常,以一當十,怎么現(xiàn)在卻怕了魔界區(qū)區(qū)眾人,莫非他人傳言你是靠裙帶關系上來,乃是真的?”
司墨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潤玉也無話可說,只得點頭應允。
“潤玉,你后日便要去魔界了,可有難為之處?”
朱雀見他這兩日神情抑郁,有些奇怪。此次不過是追擊一些殘兵流勇,還有司墨一同前往,應該對他不成問題才是。
潤玉欲言又止。
“朱雀姑娘,我有好幾個月沒見到樂兒了,她在離王府可還好?”
朱雀想了想,避重就輕說了下:“容樂聽到你的死訊后,病了一場,現(xiàn)在宗政無憂在照顧她,身體已逐漸復原,應無大礙?!?br/>
“宗政無憂——照顧她?”
“是的?!敝烊更c頭道,“據(jù)念夏說,自從容樂病后,他們朝夕相處,夫妻關系已經大為和緩。”
朱雀想起此事,心中十分不安,雖然她那天和師兄說了讓他不要用情蠱控制容樂和宗政無憂,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還得抽個空去問問清楚才好。
潤玉黯然神傷,他不是沒有想過私下去離王府看看容樂,但是又覺得,她或許并不怎么愿意看到他。
“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這首詩,容樂公主總該聽過?”
“離王殿下錯了?!?br/>
“哦,錯在何處?”
“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的后面一句應當是——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如此良辰美景,離王殿下卻講什么生離死別,似乎不合時宜吧?!?br/>
她一心盼著和宗政無憂琴瑟和鳴,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得償所愿了?
這種念頭最近經常在他腦海里出現(xiàn),如同一把刀子,割開他的心臟,在里面肆意攪動著,直到鮮血淋漓。可是他不能和任何人說出他的痛楚,反而要時刻保持著淡然的微笑,和所有人周旋,透過層層夾縫,尋找一條自己的出路。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上清天里,沒有朋友,只有對手,就連一手帶大的徒弟都——
夜帆不顧他的阻攔,執(zhí)意要跟隨云珅去學習最高一層的幻術,臨走前對他說:
“師傅,總有一天,我會全靠自己,爬上云端,和你并肩而立,再也無人敢欺辱我們二人?!?br/>
時間的沙漏默默流逝,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和幾百萬年前一樣,愛人變心,親人疏離,所有人都選擇棄他而去。
他想起了那位神秘上仙在他剛剛出生之時,對他的天命預言——難道他真的是個萬年孤獨的命理?
“朱雀姑娘,我想臨行前,去看看樂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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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快把這藥喝了吧?!?br/>
宗政無憂端起白瓷碗,輕輕的吹了吹,然后把勺子放在容樂嘴邊,容樂蹙了蹙眉,苦著臉說:“太苦了啊,能不能不吃?”
宗政無憂坐在床邊,耐心的對她說:“王妃,良藥苦口利于病,你不吃藥什么時候才能好呢?”
容樂依舊不張嘴,宗政無憂把勺子塞進她口中,苦澀的味道蔓延在她的唇中,她大聲的咳嗽起來。
“宗政無憂,你混賬!”
“有力氣罵人了,看起來快好了嘛?!弊谡o憂嬉皮笑臉的看著容樂。
容樂氣鼓鼓的瞪著他,把頭偏過去,卻又被強行扭過來,塞進了一粒東西。
“呸,呸,這是什么?”
“別吐了,是蜜餞,專門給你準備的?!?br/>
容樂橫了他一眼,舔了舔嘴里的蜜餞,果然感覺苦味輕多了,卻看見宗政無憂拿起他的藥碗,喝了一口。
“你沒病,喝我的藥干嘛?”
宗政無憂齜牙咧嘴:“果然很苦啊。”
容樂說:“知道苦還喝?”
宗政無憂笑吟吟的說:“以后你喝一口藥,我喝一口。我們本就是夫妻,夫妻一體,我陪你同甘共苦好不好?”說著,自己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顆蜜餞。
容樂微微低頭,他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中隱隱帶了點期冀之意。
她輕輕抽回手,看著他,心底復雜難言。
自從她知道容齊的死訊后,整天頭暈暈乎乎的,身子有點軟,虛弱得快要飄浮起來,宗正無憂一直陪在她身邊。
她覺得自己那段時間有點怪,很多愁善感,只有看見宗正無憂的時候,才會感到安慰。她以為她愛上了宗政無憂,她也應該愛他,畢竟他是她名義上的夫君,但是為何她一想到容齊,就會覺得心痛、心悸、心搐、心殤,好似臟腑俱焚,燒心痛苦卻說不得一個字,只剩憂愁游離?
她并不知道那是情蠱迷惑了她的感知,只是為自己輕易的變心而感到羞愧。
她是一個罪無可恕的人,不應該奢望自己的余生能有諸多歡喜。但是逝者已矣,有一個人愿意接受她,救贖她,她愧疚、惶恐,卻又覺得不能辜負這份好意。
容樂對著宗正無憂,露出淺淺的笑容:“是的,夫妻一體,本就應當同甘共苦的?!?br/>
“潤玉,我們要走了?!敝烊复叽俚溃安荒茏屗灸l(fā)現(xiàn)你私自下凡了。”
潤玉緊緊握著右拳,他知道司墨看他不順眼,一心一意找他的茬兒,一旦被發(fā)現(xiàn)他擅離職守,必定要大做文章,所以才喊了朱雀作陪,何況此情此景,多看幾眼除了更添心傷外,又有何用?
容樂走至門口,但見月光清冷,照亮無人相倚的闌干,拉長了她的身影。朦朦朧朧間,她感覺身邊忽有淡淡熟悉氣息逼近,龍涎香的香氣隱隱約約,她的影子漸漸重疊出模糊倒影,心里猛的一突,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探。
“走吧。”他驀然轉身,走的決絕。
他現(xiàn)在無力保護她,她心中也無他,強留她在身邊,害人害己。來日方長,他還有生生世世的時間,足夠他去讓她回心轉意。
一襲無暇白衣,飄然遠去,挺撥如松的身影里帶了些初春的微涼氣息,寂寥而溫綿,清淡如雪的顏色,恰好與那只手擦肩而過。
一件寒衣披上肩頭,她怔了一怔,手懸在半空中,似有那么一點恍惚。
夢醒了。
她回過頭,宗政無憂溫存的對她說:“天涼,你還病著,別吹風,回屋吧?!?br/>
他欲挽起她的臂膀,她卻后退了一步。
“王爺”
“你可以喊我無憂。”
“無憂。”她安靜垂落的睫毛溫順而收斂,“請給我時間,好嗎?”
“多久都可以。”他深眸柔情淺溢,“只要你愿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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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是不是對容樂和宗政無憂用了情蠱?”
云珅坐在椅子上,端了杯茶,輕輕的吹了口氣:“師妹你還真是女生外向,居然現(xiàn)在就幫著潤玉來質問師兄我了。將來你要是真的嫁給了他,這心不還得偏到天上去?!?br/>
朱雀秀眉緊蹙:“師兄,如此勝之不武。”
云珅笑的頗有些嘲諷:“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戰(zhàn)場如此,情場亦是如此,師妹你這種想法太迂腐了?!?br/>
朱雀不語,她不愿意讓云珅從中插手,一方面是出于道德感,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她的自尊心。想她堂堂陵光神君,公認的六界第一美女,卻要靠著陷害對手才能獲得心上人的心,這種挫敗感,不是云珅這種習慣以成敗論英雄的人能夠理解的。
云珅見她一臉的不高興,說:“你也不用如此,實話告訴你,情蠱,我確實是用了,但是只用了一個十日蠱,如今已是第十五天。”
朱雀忽然明白:“你的意思是——可是,明明我見大婚之時,宗政無憂對容樂毫無情意,怎會忽然——”
云珅說:“師妹,你在上清天呆的時間太久了,都忘了人間的姻緣是靠什么操控了?!?br/>
朱雀恍然大悟:“師兄你的意思是,容樂和宗政無憂是月老紅線所系,注定要在一起的?”
云珅頷首道:“不錯,所謂命定姻緣,縱使千回百轉,終究會回到原點。所以宗政無憂盡管之前對女人十分厭惡,但是只要和容樂稍稍有時間相處,就會情根深種。我不過是拿情蠱稍微催化了下他們的感情而已,現(xiàn)在情蠱效力已失,你看他們相處的不也好得很?”
朱雀略微失神:“那潤玉他”
云珅笑笑:“就算他知道緣由,也無法改變,除非他能逆天改命,讓容樂飛升成仙,成妖成魔,不再適用人界的法則,否則就算她生生世世愛的都是他,最后嫁的也會是別人。他注定只是她人生的一個過客而已?!?br/>
朱雀問道:“如果強行改變凡人命定的姻緣,會如何?”
云珅神情漸漸沉靜下去,像是憶起了什么往事。
“那個凡人大概會……不得善終吧。”
朱雀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副畫像,失聲道:“師兄你是不是——”
云珅緩緩道:“師妹,你可知,我后來之所以再未下凡,并不全是因為師尊訓斥的緣故。”
朱雀問:“那現(xiàn)在?”
云珅悶悶的說:“否則,你以為我為何一定要用容毅這個身份?!?br/>
因為元安帝容毅,才是皇后和麗妃的命定之人。
這個衰老的皮囊,說實話他也嫌棄的很。
他不愿意再多提此事:“師妹,我們現(xiàn)在談正事吧。聽說潤玉要和司墨一起去忘川追剿真冥長老的余孽了?”
朱雀點頭道:“不錯?!?br/>
云珅冷笑道:“那個司墨,是云坤一手提拔上來的,對他忠心耿耿,當年火燒永和宮就是他帶的頭,正好趁此次機會,把他除了。”
朱雀遙望遠方,總覺得潤玉對此次魔界之行有些不情不愿,隱隱擔憂如霧氣一般在心中騰騰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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